第37章
说完,将奏册扔到案上,快步出了船舱。走出一段路,当即又有些后悔。但要调头回去,亦绝非心底那份傲气?所能允许的。
萧元胤在甲板上顿住脚步,沉默一瞬,召来随从?吩咐道:
“去传话给潐县县令,让他别为难今夜送来的那些女子,安排些好归宿,就说玄天宫宋姑娘心慈人善,特意为她们求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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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从?潐县出发?,再往东,行了数日,抵至淮州重镇豫阳。
洛溦在渡口下了船。
收到了消息的宋昀厚,交接完粮草事宜,亲自赶来接妹妹。
“你怎么一路跑到淮州来了?”
宋昀厚沿途征办粮草,路过潐县时接到齐王派人送来的口信,方才知?洛溦竟也跟着出了京。
此时齐王抵达淮州,下船后便带人去了豫山附近的几?处驻兵关隘巡察。宋昀厚备了马车,先送洛溦去豫阳县府的驿馆。
洛溦坐进马车,径直问宋昀厚:“景辰在哪儿?”
宋昀厚就猜到妹妹跑出京城是为了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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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江昨日给我传过信,说景辰刚去柳杨渡清点完药材,大概今明两日就能送来豫阳。等货一到,我就马上安排送他回去,行了吧?”
宋昀厚先前之?所以找景辰帮忙,主要是因为他督管的军粮粮仓皆在远离县外的驻军地,他没?有借口长时间擅离职守,专门来豫阳县内做买卖。
可眼下不同了,齐王殿下特许他进城来陪妹妹,有的是时间机会,用不着再让景辰帮忙。
“你也别担心,景辰那小子聪明,专门要了堪舆署给洛水画地貌图的差事,在渡口水路耽搁几?日问题不大,不会有事的!”
洛溦懒得听她哥解释,“你自己不想擅离职守,就撺掇别人擅离职守,他运货的事要是被上峰知?道了,一辈子就完了。我懒得跟你说!”
她转身背对着宋昀厚,拨开窗帘看向车外。
豫阳靠着洛水,来往人口很多,此时大街上人影憧憧,间或夹杂不少外乡来的流民。
洛溦见?那些外乡客大多衣衫褴褛,稍微富足些的,能有辆独轮车推着老人小孩,条件差些的,一家老小俱是赤脚行在了路上,捧碗四处乞食。
宋昀厚凑过来看了眼:
“这些都是江北道流窜过来的灾民。我昨天押送粮草去南阜关时,听说那边更?惨,还有好多染了瘟疫的灾民,都想往豫阳城里?挤。豫阳靠着洛河,常年富庶,但真要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也是吃不消的。所以南阜关那边增派了上千精兵把守,说是坚决不许放灾民入关。”,尽在晋江文学城
洛溦望着窗外,“都是大乾的子民,既然豫阳富庶,就算是怕散播了瘟疫、不肯放人入关,想法送些粮药过去救济也是好的。还有江北道那边,遇到灾情不出手管治,就这样任由百姓流离他乡吗?”
宋昀厚道:“这你就不懂了。豫阳这边不肯管,依我看,是因为淮州官员大多依附新党,而江北道那边多是王家的人,要是淮州帮江北道度过难关,岂不是自断了打压对手的机会?至于江北道那边放任百姓北上,说不定是巴不得让淮州吃不消,甚至出兵清剿。”
宋昀厚自小在买卖场里?摸爬滚打,黑心事见?多了,“只要淮州敢镇压流民,朝堂上新党就会被弹劾!而且朝廷之?前发?放的赈济都是按人头算的,这些流民死了,江北的官员还能在账目上再做做手脚,多贪上一笔,何乐而不为?”
洛溦听得心寒无比,想起那夜萧元胤在观星殿对沈逍说的那些话,放下窗帘,久久沉默不语。
第
40
章
兄妹两人到了豫阳驿馆,
安顿下来。
宋昀厚派人给在县府当差的同窗带了话,准备交接药材的买卖事宜。
洛溦写下两张方子,交给哥哥,道:
“今日街上的那些流民,
特别?是小?孩子,
看上去都有些水肿的症状。官府若是舍不得用好药,
可以煎些茅根水、再做些葱白脐贴,先发放下去。这是我从?前在郗隐先生那儿看过的偏方,用不到多少银两,你拿给你同窗看看。”
宋昀厚也是从?小?做药材生意的,接过方子看了眼,道:
“行,茅根也是刚上市不久,应该容易筹集,你且在驿馆休息,我去跟他说。”
宋昀厚安顿好妹妹,便?出了门。
洛溦留在驿馆,
待到晚上戌时时分,宋家的小?厮福江找了过来。
“姑娘!”
福江这段日子一直在外奔波,
晒黑了一大?圈,见到洛溦,
问完安,
禀道:
“大?郎君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货已经?交了,一切顺利,
让姑娘不要再担心。”
“货都已经?交了?”
洛溦原以为宋昀厚出趟门,只?是先过过条款,
谁知货竟也恰巧运抵了豫阳,宋昀厚便?直接领着同窗去渡口验了货,一次性就把事情全办妥了。
她倒了杯水给福江,问:
“那景辰呢?他也到豫阳了吗?”
福江咚咚地喝完水,“景郎君跟我今天申时就到了豫阳渡口,下货的时候被好一顿盘查,亏得景郎君沉得住气,没让人看出咱们那商籍的文书有问题!”
这一路上,全靠有景郎君出面帮忙,才能事事进展得那般顺利,不然单靠他一个半大?小?子,根本扛不住事。
福江唧唧呱呱,将自己是怎么去柳杨渡接货、景辰又如何?处理?了卖家和押车的账目争议,以及两人怎么把货运到豫阳的过程,迅速给洛溦讲了一遍,又道:
“景郎君还有差事在身,咱家大?郎君就催他赶紧走,免得姑娘你担心。现下,正送他去渡口坐船呢!”
洛溦又气又无?语。
她是想?景辰赶紧回去,但也没说人家到了豫阳、面也不见,就这么打发了吧?
她还有事要跟他说呢!
洛溦记得渡口离驿馆不算远,让福江找驿官要了马车,赶去了渡口。
豫阳与长?安不同,夜里没有宵禁,渡口一带到了晚上,还有不少商船上下货物,人头攒动,熙来攘往。
福江沿着岸边来回跑了两圈,在一艘要出发东行的客船前,找到了宋昀厚和景辰。
洛溦走上前,揭了斗篷的兜帽:
“景辰,哥哥。”
宋昀厚见妹妹找来了渡口,责备道:
“不是让你在驿馆等着吗?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他的身后,景辰抬眼朝洛溦望来,温和眼神中浮泛出一丝欣喜。
洛溦直接掠过她哥,扯了景辰衣袖,走到一边,问他道:
“你现在要去哪儿?”
她原是积攒了一肚子斥责的话,想?骂他蠢、骂他傻、被宋昀厚利用,可真见到了面,又哪里说得出口。
景辰道:“我领了堪舆署的差事,要勘绘章门峡一带的舆图,此刻便?要坐船过去,你也尽快回京吧。”
宋昀厚虽然没直说洛溦来豫阳的原因?,但一个催着他离开?,说什么“你早些走,绵绵也早些安心”,景辰脑子不笨,很快便?想?明白了答案。
他心中充溢着柔软的情绪,望着面前满脸关切的洛溦,却也只?能劝她尽早返京。
洛溦此时恨死了宋昀厚。
章门峡是洛水上有名的险峻之地,每年触礁沉没的渔船不计其数。景辰特意要了章门峡的差事,就是因?为那里地形峭峻,中途离开?一两天也能找到借口,不让人发现他擅离职守!
她恨不得把哥哥揪过来再骂一顿,让他好好道歉,但也明白没法再耽误景辰的行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
“你路上千万别?赶时间,遇到水流不安全的地方,宁可绕道走陆路。”
她将书函交给景辰,“这次我跟齐王东行,好多人都知道了,反正也瞒不过,我就以我的名义写了份调函,说你是我叫来豫阳帮忙做事的。万一你上面的署官追究你失职,你就把这个给他看,他便?罚不了你。”
景辰凝视着洛溦焦急负疚的双眸,笑了笑:
“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切都计划得很好,不会有任何?麻烦。这件事,是我主动提议要帮忙的,你千万别?同你哥哥置气,他还许了我二十两银子的报酬呢。”
二十两?
你都不知道他这趟赚了多少!太不要脸了!
洛溦扭过头看向宋昀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宋昀厚假装没看见妹妹的注视,见船家开?始t?催促登船,上前招呼景辰道:
“行了,该走了,等回了长?安,我请你去崇化坊吃酒!”
他上前攀了景辰的肩,正欲再说几句场面话,突然听见渡口南岸爆发出一阵巨响。
众人皆惊讶抬头。
只?见夜空之中,无?数燃了火的巨大?竹球从?对岸船上弹射而?出,橙红色的火光熊熊蒸腾,在夜幕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亮色。
火球落地,砸在周围的船篷与货车之上,溅出暗藏其间的火油石漆,轰然爆发出直冲云霄的火光!
人群顿时开?始尖叫起来,你争我赶地朝北边接踵狂奔。
载货的板车被推翻在地,来不及下船的妇孺们惊恐哭喊。
南岸的泊船处,飘来一传十、十传百的惊叫声:
“是栖山教!”,尽在晋江文学城
“栖山教的人来了!”
“栖山教杀进豫阳城了!”
宋昀厚拉住洛溦,跟着人群也往回跑。
洛溦扭头去看景辰,见他也跟了过来,伸手将她的兜帽拉起,护住了她头脸。
“快走!”
几人跑过渡口旁边的一条暗巷,听见身后马蹄声急促,也不知是兵是贼,只?连忙藏进巷中,找了间没关门的院落躲了进去。
宋昀厚听马蹄声渐弱,吩咐福江:
“你跑得快,赶紧去县衙找今晚见过的那位许丞吏,让他带人来渡口!”
许丞吏便?是今天从?宋昀厚这里买药的人,是他昔日在太学的同窗,福江今日也曾见过。
福江应了声,撒腿跑了出去。
藏身的这座院落,因?为坏了门闩、一直开?启,开?始不断有其他从?渡口逃来的人涌入,各自藏入暗黑的阴影之中,惊惶不已。
不多时,巷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喊杀声,靠近渡口的一面火光冲天,夹杂着源源不断的兵刃交接声与惨叫声,在夜色中回荡开?来。
躲藏的人们愈加惊恐,胆小?些的妇孺更是缩到了一处,又怕引来恶人,不敢出声哭泣,只?能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巷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几名官兵模样的人,伤重踉跄地奔进了院子,尚未稳住身形,便?被身后追来的栖山教徒挥刀斩杀。
藏身的孩童们任凭大?人如何?掩嘴,终是吓得失声大?哭。
火把光亮中,几名栖山教众簇拥着一名头目模样的人,踏进了院子。
躲藏的人们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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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目从?随从?手里取过火把,高高照亮,提声道:
“莫怕,我们只?杀官军,不伤百姓!刚才可有渡口的官军藏进此处?待我们料理?干净,自会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缩在水缸后的男子站起身,哆哆嗦嗦地朝宋昀厚伸出手指:
“有!有!我刚才听到他让人从?县衙带兵过来!他是官府的人!”,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昀厚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几名栖山教众给拖了出去。
洛溦忙抓住哥哥衣袖,也被连带着拽出,顿时踉跄失了平衡。
景辰手急眼快,上前扶住洛溦,对那头目说道:
“我们只?是商户,并非豫阳官府的人。大?人若不信,我身上就有商人的户籍文书,可供查验。”
他身上的商籍文书,是这次宋昀厚专门找关系弄来的,几可乱真。
头目闻言,抬了下手,示意教徒暂且放开?了宋昀厚。
可那水缸后的男子见状,唯恐被扣上撒谎的罪名,忙道:
“小?人没有撒谎!他们……他们说认识县衙的许丞吏!”
头目朝身边熟悉豫阳县衙的喽啰看了眼。
喽啰答道:“不错,是有个姓许的丞吏。”
头目抬起的手,遂又放了下去。
宋昀厚当即被几名教众摁在了地上,脸在挣扎中擦到了石块,顿时血流如注。
“哥哥!”
洛溦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景辰用力揽住。
“别?冲动。”
景辰伸手探到她的兜帽下,将手里的黑灰迅速抹到她脸上,“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栖山教虽号称不伤百姓,但大?多都是匪盗出身,像洛溦这般的绝色女子落入他们手中,只?怕比死更难受。
这时,一个教徒匆匆从?外奔入,向那头目禀道:
“周头儿,齐王的兵马要到南阜关了!咱们的人还没能把关口打开?!”
周旌略咬牙骂了声:“没用的东西?!”
指了下宋昀厚等人,吩咐道:“把这些跟官府有牵连的人都带走!我今天要火烧豫阳县衙,杀光朝廷走狗!整个淮州都是他们张家的人,我就不信齐王见死不救!”
第
41
章
南阜关。
萧元胤扔了马缰,
大?步奔上箭楼。
守关的将领古鹏匆匆上前拜倒请罪:“殿下……”,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元胤朝关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