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宋姑娘才刚开始入门学习星宗术,哪里?需要专门外出?去山里?观星?肯定,是听说太史令去了嵯峨山,心里?舍不得,也想跟着去找太史令罢了!
扶禹思忖纠结道:“宋姑娘要是想去见太史令的话,
那也……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洛溦意识到扶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忙想解释,但?听到后一句“也不是不可以?”,逸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那就是说,想去见太史令的话,就可以?出?京了吗?”
扶禹依旧有些犹豫。
他当然愿意在这种事?上帮洛溦一把。
但?出?京,到底不比去长兴坊。虽然玄天宫和司天监时常有吏员外出?、绘录长安以?外的山河星象,但?洛溦身份特殊,又是姑娘家,外出?总是不方?便的。,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斟酌了片刻:
“只要不出?长安州界,就相对不太难办。或许……我们可以?先上路,路上我再派人去请示一下?太史令,要是他不同意,宋姑娘和我就马上折返回来?”
太史令每年去商州,都会在洛水的知汛监停留几日。宋姑娘现在出?城的话,大概两日就能追上他,表一番心意,到时就算太史令不悦,最多责备几句,遣他们回来便是。
洛溦只着急出?京,顾不得其他,闻言点头?道:
“我没问题!”
现在走的话,一路官道、官驿,很?快就能追上景辰!
沈逍肯定不会同意她去嵯峨山,或者她都不用等他发?话拒绝,一旦追到景辰,只需随便寻个?担心安危的缘由、让景辰护送自己回京,万事?就迎刃而解了!
事?情敲定下?来,洛溦便催促着扶禹准备起来。
好在玄天宫地位特殊,又时常有吏员出?入京城,扶禹办妥一路的通行文书颇为驾轻就熟。
他见洛溦催促得紧,猜测她或是有什么要紧话想对太史令说,遂特意安排了一辆轻便马车,另有四?名护卫,加车夫一行七人,赶在傍晚前便出?了长安。
夜里?到了第?一家官驿,洛溦向驿站官员打?听,有没有长安祀宫的其他人也在此入住。
驿官摇头?,t?“没有。”
洛溦倍感失望,翌日一早,又再次早早出?发?上路。
一路驶入宁民地界,夜里?再到官驿,依旧没找到景辰。
驿官对洛溦道:“昨日倒是有位京城司天监的大人入宿过,但?只是短暂歇脚,说是夜里?要赶去附近山谷做绘录,丑时就带着人骑马上路了。”
洛溦打?听了一番随行诸人的形貌年纪,发?现景辰果在其中。
只不过,如果对方?一路骑马,自然会比她坐马车走得快,除非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耽搁了行程,否则极难追上。
洛溦怀着最后一点儿希望,继续又追了一日。
到了第?三日午后,马车驶抵洛水,扶禹提前让护卫去知汛监传了信,说宋姑娘特意来相送太史令。
洛溦此时,已经?近乎完全不抱希望了。
连追了三日都没找到景辰,再往南走,就要出?了长安州的管辖范围。沈逍也自然不会允许她跟他一起前行,看来半路阻拦景辰的打?算,是要彻底落空了!
马车到了知汛监,扶禹扶着洛溦下?车,却见先前去传信的护卫匆匆折回,禀道:
“太史令不在知汛监。同行的吏员们说,太史令两日前就离开洛水,去了商州。”
扶禹愕然。
往年他不用照顾宋姑娘,每次都会跟随太史令一起去商州。玄天宫执掌五行堪舆,涉及山土阴阳背向、水行气势之事?,知汛监每年就等着这几天向太史令呈报水势记录,沈逍每抵此处,都会在洛水畔滞留几日。
怎么偏偏今年没有留?
扶禹询问了几名随沈逍一同离京、留在了知汛监整理记录的吏员,被告之“好像是沈国公身体?抱恙,太史令便先去了洛下?皇陵”。
这下?扶禹为难了。
他确实想帮洛溦向太史令示好,但?真要带着她一个?姑娘家出?长安州界,他也属实没有这个?胆量。
洛溦看出?扶禹的为难,想着追上景辰也是希望渺茫,苦笑了下?:
“那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回长安好了。”
扶禹松了口气。
当夜,一行人便留宿在了知汛监。
知汛监掌管洛水汛事?,建在毗邻河岸之地。翌日洛溦上了马车,绕至回京官道,闻水声掀开车帘,见远处水波浩荡,沆漭辽阔。
扶禹想起洛溦昨日没能见到太史令,此刻神情亦难掩失望,提议道:
“宋姑娘要不要去洛水边看看风景?这一带的河景特别好,反正来都来了。”
说话间,示意车夫将马车驶近河岸。
洛溦戴上帷帽,下?了车,缓步行至水滨,抬手微微掀开被河风吹鼓起的帷纱,望向苍茫辽阔的水面。
此时正值朝阳东升,波光粼粼,犹如夜间银河变幻了颜色,坠落苍茫平原之中。
她合起掌心,暗暗祈祝,既然自己拦不到景辰,若他真去了豫阳,只愿他一切顺利,事?事?顺遂!
正阖目凝祷之际,河岸上的官道尽头?,传来一阵密集有序的马蹄声。
洛溦转过身,只见一队重甲骑兵自官道北方?疾驰而来,印着大乾皇族徽记的旌旗张扬飞舞。
被簇拥在最前方?的将领,驱策着一匹玄色神骏,气势凌傲而轩昂。
扶禹认出?了旗帜上的皇族徽记,暗道不好,忙走到洛溦身边禀道:
“糟了,完了,是齐王殿下?!他肯定是要带兵往淮州那边去,眼下?撞见咱们玄天宫的人,说不定要故意刁难!”
真是倒了几辈子的大霉了,出?了京城还能撞上这尊煞神!
萧元胤勒住缰绳,腰背笔直地挺坐于马背之上,视线紧凝向水滨处的那道倩影,黑色大氅被河风吹得猎猎舒展。
纵然离得尚远,又还隔着帷帽,他偏就一眼便认出?了宋洛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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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自从那晚一别,她就一直未曾从他脑海中离开过。
从前出?征行军,一路风驰电掣、心无旁骛。如今再见路边百卉含英、莺啼燕语,莫名毫无道理的,总能……想起那人。
此时萧元胤望向水畔朝阳中素衣绯裙的少女,一时恍觉如梦。
他将缰绳马鞭扔给亲卫,翻身下?了坐骑,朝洛溦大步走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
洛溦也看见了齐王,一面惊讶于竟在此处重逢,一面敛衽行礼。
正欲答话,旁边的扶禹就已代劳开了口:
“宋姑娘是来送太史令的!待会儿殿下?的队伍一离开,我们就要从官道返回长安了。”
就差没把“您赶紧走吧,别挡道”几个?字写在脸上。
萧元胤扫了眼扶禹。
这里?不是长安,他可不介意让玄天宫的人吃些苦头?。
萧元胤抬了抬手,两名随行的亲卫当即上前,架住扶禹双臂,猛地将他按跪到地。
“本王有问你话吗,就敢随意插嘴?”
他走到扶禹面前,“你主子狂悖,带得下?面的人也任意放肆,今日本王倒要帮他好生管教管教!”
洛溦知道扶禹是担心齐王向来与沈逍不和、怕被他迁怒欺负到她,才出?言开口的。
她上前拦住萧元胤:
“殿下?恕罪!河边风大,扶禹是怕臣女戴着帷帽说话不清,才帮忙答话的!我们确实是想来给太史令送行,但?太史令已出?发?去了商州,我们轻车快马,不便再远行,就准备马上回长安了。”
萧元胤转向洛溦。
特意来洛水送沈逍?
怎么他就不想相信呢。
萧元胤做了个?手势,让亲卫将扶禹带了下?去。
官道马车旁的那几名玄天宫护卫,也随即被黑甲军团团围住。
“上次你答应过我,不再对我说谎话。”
他看着洛溦,“你特意从长安跑到洛水,就是为了给沈逍送行?”
洛溦在帷纱后咬了咬嘴角,良久,“臣女自己的话……其实,还想往豫阳那边去,有些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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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事??
萧元胤蹙起的眉头?松开,旋即又微挑了下?,心里?对她的私事?好奇的很?,却又不想再显得过分八卦,有失男儿气度,遂道:
“那好,刚好我也要去豫阳,便送你一程好了。”
他转过身,召来随从吩咐了几句。
洛溦虽然也想继续东行,却绝对不愿意跟齐王一路。
“殿下?,臣女……”
萧元胤已让人牵来了她的马车,姿态中大有不容拒绝之意,又道:
“你兄长押后督办粮草,待到了豫阳时,我让他过来汇合,也能与你见上一面。”
洛溦扭头?朝官道上望去,见不断挣扎抗议的扶禹已被拖拽去了队伍后方?。随行的四?名玄天宫护卫虽皆是个?中高手,却不敌对方?人多势众,亦是无力反抗。
萧元胤循着她的视线看了眼。
“那几人以?下?犯上,我必是要惩罚的!先暂且扣押些时日,待你回来,再放他们送你回京。”
他朝洛溦伸出?手,语气强势不容推辞:
“上车吧。”
第
38
章
洛溦无奈上了马车,
随齐王大军沿官道又南行了数里。
她心中思量一番,想着既然拦不住景辰,若能在豫阳再见到兄长,或能跟他一起想法更改计划,
不至于真闹出?事来?。等再回了长安,
因是被齐王强邀着同路,
倒也能想出许多解释的说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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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般思量,虽是被萧元胤不容拒绝地带上了路,她总算还是渐渐定?下心来?,也没有再硬碰硬地跟他反抗。
队伍抵达大乾在洛水的水军营。
洛溦下车时方知?,原来?齐王是打算带前锋队伍乘船东行?。水军营预先准备好的数艘高大船舰,此时俱已停泊在了洛水河中。
她戴着帷帽,跟随萧元胤登上了主船。
主船船身高大,首昂尾高,前中后各自立有桅杆,挂着皮质的风帆,甲板宽敞,
后半部设有船舱,舱顶则建有露台。
洛溦第一次登上这么大的船,
难忍好奇,从左舷走到右舷,
四下张望。
萧元胤聆听?完掌舵舟师的奏报,
走到她身边:
“军营里没有可用?的婢女,要先委屈你一下。待路过潐县,我再让县令送两个?人来?伺候。”
洛溦忙道:“不必麻烦,
臣女路上就一直待在船舱,不会有什么事,
非得?需要人伺候。”
萧元胤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唤了个?小僮来?,令其先送了洛溦去船舱休息。
船舱里陈设一应俱全,为防止物件掉落,所有的家具都固定?在了船板上。洛溦关上门,摘了帷帽,坐到窗边的榻角上,推开舱窗。
水面?碧涛起伏,岸边水工们高声传送指令,拔锚启航。不多时,巨大的船身晃晃悠悠,荡入江心,徐徐向东而行?。
洛溦知?道军中不宜女眷行?走,且也有些怕被齐王盘问?,一直留在舱内,闭门不出?。
谁知?到了傍晚时分,小僮前来?叩门,说齐王殿下相请一同用?晚膳。
洛溦踯躅了片刻,明白再没法推t?脱,只得?更?换了一下衣物,去了甲板上方的露台。
此时夕光正艳,金色的晚霞晒落船舷,萧元胤褪了军甲,穿一身质地华贵的暗紫纹玄色锦袍,襟前微露出?银线挑绣的白色内袍镶边,临风坐在凭栏的食案边,有种往日少见的闲适之意。
见洛溦走近,他抬手摒退侍从,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怎么穿成?这样?”
洛溦马车上所带衣物不多,此时换下了绯色裙装,改为全素,又将挡风所用?的青色长褶束成?道袍模样,发髻间珠钗全无,只挽一支木簪。
她行?礼坐下,道:
“军中不适合女眷出?入,臣女想着自己?既然是玄天宫的人,士兵们又大多尊崇术法,不如就打扮得?像位神人道姑,不被他们看作普通女眷。将来?若有人议论,殿下也大可说是请臣女来?卜卦护航的,不至于落了什么口实。”,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元胤握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卜卦护航?什么神鬼邪说,本王可从来?不信!”
嘴上说着,心头却是微微一陷,想到她竟也为自己?着想过,纵然他并不真害怕遭人非议,但难免胸口有些软软的。
他视线扫过女孩不着脂粉、却因此显得?格外雪腻的面?庞,又望向舷外河景,举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洛溦取箸选了几?样菜,拔到碟中逐一品尝,一面?说道:
“玄天宫所修习之事,并非神鬼邪说。就比如观星修历,若没有历法作参考,百姓一年的农事都无法提前安排。粮食若种错了时节,没了收成?,殿下的军队吃什么?”
萧元胤看了看洛溦吃的菜,也挑了几?箸同样的,道:
“历法是历法,沈逍整日守着那破青铜器捣鼓的却又不同。”
洛溦咬了口炙虾,道:
“臣女虽还参不透玉衡的玄妙,但却知?道太史令曾以天机破解过万年县和长安的大案。西市的那桩连环杀人案,殿下听?过吗?”
萧元胤冷笑道:“他那是碰巧,换作本王去查,必然也能找出?真凶!且那犯人才被他审了一次就死在牢中,到底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他喝了口酒,“你以为沈逍义薄云天、为民?除害,其实他闹那一出?,无非是想帮皇祖母扶王颛一把,不让大理寺被刑部弹劾追责。这些朝堂上的把戏,你一个?女孩家自是看不懂。”
洛溦听?齐王口气不悦,不敢再辩。
她知?道这两表兄弟谁看谁都不顺眼,这次齐王非要带自己?同路,想来?大半原因就是想借此羞辱沈逍。
她不再多话,垂头吃饭。
萧元胤见洛溦突然沉默下来?,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搁了酒杯,扭头去看西沉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