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好,明日?早朝,我?等着你?的谶语。如若一切顺利,你?那小侍卫的罪责,骁骑营就?不再?追究了。”他半点儿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该谈的事谈拢了,便也无?需再?拖泥带水。
萧元胤转过身,大步离去。
“萧元胤。”
身后沈逍唤停他。
风声呼啸,吹动满室星图纸卷簌簌作响。
烛影摇曳间,沈逍似乎踌躇了片刻,继而缓缓开口:
“你?既然知道我?不打算娶宋洛溦,就?不用再?拿她来激我?。”
萧元胤转过身。
良久,慢慢挑起?剑眉:
“咱们俩,到底是谁在用她激谁?”
他往回走了两步,“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我?也不妨直说,我?就?是看上她了!萧佑那小子?前段时间总在我?面?前唧唧歪歪,问我?是不是想要跟你?斗气,才会?对宋洛溦格外在意,但我?告诉你?,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不需要任何动机理由,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那份喜欢是真是假,你?只需夜里一个人脱了衣服躺在榻上,就?能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想的是谁!”
萧元胤望着沈逍,勾了下嘴角,“不过像你?这种从小到大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的人,八成什么也不懂。”
他冷冷一笑?,转过身,大步出了观星殿。
夜色终于全暗下来,风过流云,露出漫天星月之光。
沈逍袍袖轻扬,寂然孤立如谪仙临世。
他垂下眼,看了看手里握着的玉衡长筹。
筹缘不知何时已深深攥进了掌心,压得白玉环也嵌进了指节。
一直藏身梯梁的扶荧纵身跃下,迟疑着走到近前,开口道:
“太史令,齐王这是打算去淮州了?要不要通知周旌略,让他提前带人过去部署?”
刚才他在梁上,把太史令和齐王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扶荧如今的年纪,已能听得懂齐王那话里的意思,不觉有些面?红耳赤。
他有心骂几句武夫粗鄙,又怕再?触碰到那个话题,引得太史令愈加动怒,想了想,又道:
“江北道那边的已是箭在弦上,只要太史令肯下令,齐王这次必是有去无?回!”,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逍将?长筹重新拢入掌心,抬起?眼,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去一趟淮州,告诉周旌略,让他留下萧元胤的性命。”
扶荧有些讶然,却也不敢质疑沈逍的决定,抱了抱拳,领命退下。
空旷的大殿之内,夜风幽凉,独留沈逍,再?无?旁人。
他低头再?度望向指间。
红印的边缘,此时已经渐有血珠渗出,沾染在长筹上,勾勒出筹面?繁复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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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逍默然良久,继而将?长筹狠狠砸向玉衡。
古老的青铜器,连带着无?数的玉环铜框,被击打得簌簌颤动,发出一连串丁零当啷的脆音。
在寂静空荡的殿堂中,久久回响。
第
35
章
洛溦急慌慌冲进鄞况的药房,
翻找出参苓、白术,手忙脚乱地碾成粉末,也来不?及烧煮,直接拿热水泡了,
捧着杯子就跑了出去。
还以为洛溦又过来做吃食,
正端碗过来蹭饭的鄞况:……
洛溦捧着水杯,
几乎带着小跑,快速走回到璇玑阁。
刚到大门口,便恰巧撞上萧元胤从阁内大步而出。
洛溦暗吁了口,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将他请到一旁的环廊里,奉上水杯:
“殿下?刚才吃了点心,或会有些口渴,这水……这药茶是消食的,请殿下?喝一口。”
萧元胤接过洛溦递来的水杯,凑到鼻前闻了下?。
“参苓白术?”
他看着洛溦,仰头一饮而尽,
将水杯递还:
“你给本王吃了什?么?巴豆?”
他刚才一路从观星殿走下?来,已然觉得腹中有些不?对劲,
眼下?见洛溦如此,当?即便猜了个大概。
洛溦没想到齐王竟然还懂这个,
咬了咬唇,
张望四下?无人,声如蚊蚋:
“不?是巴豆,但也……差不?多。”
萧元胤笑了起来,
难得见一向狡黠倔强的小野猫露出这般怂样,只觉可爱的紧。
“上兵伐谋,
本王行军打?仗时,什?么阴招没见过?给突厥人粮草下?料,比你放得更狠。”
洛溦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动怒,暗松了口气,屈膝告罪道?:
“臣女不?是故意想伤害殿下?,这件事都是误会,还请殿下?勿怪。”
萧元胤想起那份点心本来是要端给沈逍的,挑了下?眉,又慢慢思?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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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来。”
他伸手在洛溦胳膊下?托了托,令其起身,却又没有松手的打?算,继续握着她的小臂,往通往司天监的回廊走。
洛溦不?想被他这样拉着,试图挣脱,“齐王殿下?!”
萧元胤盯着她,“本王得找个靠近净房的地方待着,以防不?测,你这个始作俑者,也理应该跟着。”
洛溦被他说t?得臊皮,却没法反驳,只得耷拉了脑袋,跟着他一路走到毗邻竹林的水榭。
萧元胤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见流水泉声叮叮,不?至于被人听了壁角,方才驻足,松开了洛溦。
“说吧,”
他转向她,“你为什?么在给沈逍的点心里下?药?”
洛溦整理着被他拉扯过的衣袖,犹豫了片刻,低声开口道?:
“是贵妃娘娘……她拿我?父兄做威胁,想让我?把辛未年的那位改成相冲忌婚。”
她抬起头,“但殿下?刚才也看到了,我?根本就没办法接触到奏册,怎么做得了手脚?若非被逼无奈,我?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损招。”
萧元胤沉默下?来。
他对自己母妃的手段十分?了解,知道?这绝对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他默然半晌,道?:“母妃行事不?会不?留后?手,故作强硬,多半也只是在恫吓你。”
换作往日,洛溦一定?不?愿与齐王有过多纠缠,更不?会对他直言无隐。但今夜听了他一番话,尤其是那句“只叫人人皆拿实力做事,以实绩作评,不?讲什?么出身之?别、门阀之?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看法起了些转变。
此刻见他似乎并无护短之?意,她踌躇了下?,后?退一步,撩裙跪地道?:
“臣女知道?,殿下?既能爱护麾下?部?将,必然不?是凌下?之?人。臣女父兄虽非德才配位,但罪不?至被用作胁迫的棋子,连性命都岌岌可危。所以……还请殿下?向贵妃娘娘进言,请她……放弃那样的打?算。”
萧元胤伸手将洛溦扶起。
“这件事,你不?用再理会了。若母妃再为难你,你便找人递信给我?。”
他垂眼看着她,“以后?也不?须太过客气,动不?动就下?跪的,本王不?喜欢看你谨小慎微的样子。”
“殿下?肯出手相助,臣女铭感五内。”
洛溦不?再跪了,却还是认真行了一礼。
萧元胤瞧着她一副死也不?听自己话的倔强模样,不?觉有些又好气又好笑。
半晌,放缓了些语气:
“你也不?必太为你父兄担心。你父亲如今已是从三品侍郎,听说精于数目,也有些长袖善舞的能力,就连父皇也赞过他新呈上来的赋税度支谏表。我?母妃虽性子强,但朝堂上的事她并不?能直接干预。至于我?舅父,他是聪明人,不?会单凭着喜恶就做决定?,只要你父亲能为他所用,做出些实绩,他绝不?会因为内宅婚嫁之?事就自断臂膀。”
眼下?江北道?水患,往年承担的赋税缴纳不?上,还眼巴巴等?着朝廷救济。倒也是宋行全商贾出身,于钱财数目上较常人敏锐,颇懂得一些抠钱省钱的妙招,想出一招平摊度支的法子,起草出一份为州府开源节流、实则是帮朝廷省钱的谏表,确实得圣上赞了两句。
洛溦自从进了玄天宫,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更不?知前朝的政事。
她明白自己父亲确实是有些搞歪门邪道?的能力,但京城到底是世家的天下?,不?是单凭商人的那点小聪明就能永保身家的。眼下?齐王既然肯显露上位者的公允,她便也不?吝求道?:
“臣女一家能有如今际遇,背后?的原因,殿下?应该清楚。今夜殿下?见过太史令,也亲口问过他,当?知他定?然不?会与臣女结亲,总有一日,臣女一家会被视作弃子,不?再对任何人有用。殿下?既然也不?喜党.争,可否……找机会规劝家父几句,让他莫要在派系争斗中陷得太深,只安安分?分?做好实事,也算对朝廷和百姓有些用处,将来不?管朝中局势如何变迁,总还能找到一方安生之?处。”
萧元胤看着洛溦。
他生在皇室,见多了祈愿家族势大之?人。以那宋行全的行事章法,能生出洛溦这样的女儿,倒也是件奇事。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和母亲,又何曾像过?这般思?量,倒是和洛溦有了共通之?处。
他思?忖片刻,道?:
“我?近日要去一趟淮州,身边缺一名粮草官,我?记得你兄长是东仓的计史,刚好能填了这个缺。他跟着我?,母妃便为难不?到他,我?也能借机敲打?一下?你父亲。”
洛溦没想到齐王给的、比自己求的更多,一旦兄长跟在齐王身边,便等?同拿到了不?被贵妃作胁的保命符,还能学?些治军的实务。
她忙行礼致谢:“多谢殿下?!”
“别急着谢。”
萧元胤制止住她,道?:
“若想我?帮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
洛溦抬头,心头微紧,“什?么事?”
她是真心感激,但若他又要逼问她给沈逍解毒的秘密,她实在办不?到。
“以后?,不?许再跟我?撒谎了。”
月色疏朗,映在萧元胤英武的面?容上。
他想起这些日听说她搬进了玄天宫,又听萧佑那厮叨叨了许多打?趣的浑话,倒令得他终于正视内心,反思?起自己对洛溦的态度:
“但凡你对着我?总说实话,就如刚才那般,我?自然也会和善待你,不?至于较着劲地欺负你。”
洛溦目光闪烁,“臣女怎敢不?对殿下?说实话?当?初撞见殿下?和颍川王那次,真的是一时失措……”
“那何蕊跪垫里的驼花粉呢?”
萧元胤扶了扶腰,抑住腹中尚未完全消除的不?适,“你连泻药都敢下?给我?,还敢说那驼花粉不?是你下?的?”
洛溦垂了头,神色窘迫,半晌,嗫嚅道?:
“行吧……那事臣女认了。”
萧元胤将她神情尽收眼底,“那你答应了,以后?都不?许再跟本王撒谎?”
洛溦想了想,“以后?但凡我?对殿下?说出口的,都不?会是谎言,可以吗?”
沈逍解毒的事,她实在不?能说。
萧元胤道?:“好。”
他有心再问往事,但腹中到底有些抵受不?住了。
“等?我?从淮州回来,再与你计较。”
他摁了摁腰侧,深深看了洛溦一眼,摇头笑笑,大步朝司天监而去。
洛溦站在原地,目送萧元胤背影离去。
不?会他一回来,就要抓她去写驼花粉的供词吧?
洛溦站在水榭旁怔怔伫立,依旧有点不?敢相信,烦扰自己多日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过得良久,方又才突然记起,自己说过要再做份点心给沈逍送去,忙又重回到药房,凑出做玉露团的食材,重新生火,碾料,上屉,忙活了半天。,尽在晋江文学城
待点心出锅,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洛溦拎着点心,回到观星殿。值夜的文吏说太史令已经去了穹顶。
她便只得抱着食盒,又拾阶上了穹顶。
子时的风,清凉沁人,皎洁月华,如练似水。
一袭宽袖素袍的沈逍,并没像往常那样坐在观星案后?描绘星图,而是迎风立在月台的围栏畔,不?知在凝望着什?么。
夜空明月,璀璨星河,祀宫外灯火阑珊的长安城,静静将他笼罩其间?,仿若一幅如梦似幻的画作。
洛溦停驻脚步,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走过去。
“太史令?”
她将声音放得极轻,“我?重新做了份点心,工序有点复杂,所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沈逍寂如冰塑,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洛溦知道?他今晚脾气不?好,也没指望他真会吃,反正张贵妃那件事也解决了,他吃不?吃都无所谓。
“太史令要是不?想吃的话,那我?……就先告退了。”
刚好,送去堪舆署给景辰吃。
洛溦拎起食盒,行礼转身。
身后?,传来沈逍疏漠的声音:
“放弃了吗?”
洛溦停下?脚步,转回身。
沈逍望着栏外。
一片晦暗夜色中,竹林畔的水榭处,依旧波光隐现。
“讨好我?那么久,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他缓声问道?:“是因为……萧元胤吗?”
洛溦的心快跳了几下?,“太史令什?么意思??”
沈逍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