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逍也在同一时刻扔了笔,伸手制止,指尖触到盒柄,恰巧摁在了洛溦的手背上。柔软滑腻的细肤,揉进掌心,带出一缕近乎颤栗的感觉。
洛溦正欲偷瞄奏t?册,却不料被沈逍摁住了手。
她移去目光,只见男子?手指修长、骨相蕴力,不偏不倚地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洛溦动了动手腕,想?抽出手来,却觉得沈逍的指尖也同时用了力,微微收紧。
像是……不肯松手。
洛溦疑惑抬眼,撞进那一双深幽的墨眸。
他凝视着她,目光紧绞着。
可眉宇间,却又分明又有一丝嫌恶。
洛溦想?起?上次在浴室,自己不小心手滑,差点与沈逍十指相扣,他好像……也是这样?的神情。
是又要发火了吗?
她赶紧再用了些力抽手,指节蹭过他食指上的白玉指环,摩挲出一丝痛意。
沈逍如醉初醒,陡然撤回手,脸色微微泛白,哑声道:
“拿走。”
洛溦感觉他要动怒,见好就收,抱着食盒退回到之前的角落。
事?到如今,不认怂不行?。
她原本?,也就没?抱什么希望。
只是至少想?看看册子?上的批语,然后给张贵妃递个?话?、表个?忠心,让她不至于真的对家中父兄出手。
而且,虽然名册上没?有写明入选之人的姓名,但洛溦能猜到,张贵妃属意定为大吉的那位壬申年九月女子?,应该就是她的外甥女张妙英。
她受过妙英的相助之谊,也见过那张写着“祈与三郎凤友鸾交”的笺纸,猜得出妙英多半也确实对齐王有意。如若可能,自然也希望朋友能得偿所愿。
可眼下,她根本?连奏册上完整的批语都看不了。
洛溦沮丧地坐到案后,心乱如麻地坐了会儿,见案上筹盒里放着算筹,随手取了几枚,漫无目的地摆弄着。
也罢,张贵妃交代的事?如果办不成,那最坏的结果,便是她家人受牵连。
要是真到了那种地步……
洛溦暗自咬了下嘴角,大不了她就一起?跟去江北道,总能想?到应对法子?的!
沈逍亦枯坐许久,方?才重新握起?笔。
指间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些柔腻的印记。
他拧了眉,将注意力转到笔下,抑住笔尖的微颤,重新撰写起?批语。
半晌,搁笔,用印,合起?了奏册。
另一边,洛溦听到册子?合起?的响动,抬头望了眼,忍不住又直起?了身。
沈逍仿佛觉察到她的注视,掀起?眼帘。
洛溦吓了一跳,忙扭回头,垂了眸。
这时,扶禹匆匆走了进来。
他此?时已换了正装,手持麈尾长柄扇,头戴青玉子?午冠,然而脸上却是神色紧绷,匆匆行?至沈逍面前,喘着气?:
“太史令,齐王殿下突然来了!”
上个?月齐王刚回京,就来玄天宫大闹了一场。彼时因为玄天宫戍卫森严,齐王带着亲兵也没?法闯入,还?在扶荧手里吃了亏,最后愤然离去。
但今次不同。
扶禹道:“齐王这次是从司天监过来的,就他一个?人,也没?带兵,所以武卫们也没?理由?拦。”
玄天宫毕竟是为大乾皇族所建的祀宫,只要不闹事?,谁也没?理由?拒绝一位皇子?的到访。
“而且,扶荧也不在,万一齐王跟武卫们动手……”
扶禹话?说了一半,殿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齐王萧元胤一身玄色常服,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锋利矫健,大步踏进了观星殿。
扶禹连忙收口,转身拜礼:“殿下。”
他心里暗暗咂舌,同样?都是皇室子?弟,颖川王爬个?楼就跟丢掉半条命似的,齐王一路急速登楼,几乎赶上自己同一时间进殿,竟是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倒不愧是亲自领兵打过突厥,千军万马里闯出来的人……
沈逍眼也没?抬,径直将手里的奏册扔进案边的铜炉,面无波澜地吩咐扶禹:
“你先下去。”
扶禹忙行?礼退下,临走前瞟了齐王一眼,见他虽依旧倨傲冷凝,却也不像是来闹事?的,稍稍安心。
萧元胤在殿门口站了会儿,似乎也不愿跟沈逍过分亲近,隔着半个?殿室,开?口问道:
“为我选妃的名册,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
沈逍没?否认,淡淡道:“你想?如何?”
萧元胤往前走了几步,决定直话?直说:
“名册里有几个?人,我不想?考虑,你想?办法把她们名字除了。上次你那小侍卫在行?宫对我动武的罪责,我便不追究了。”
沈逍扫了眼案上写着五名女子?生辰八字的帛书?:
“你想?考虑谁?壬申年九月这位?”
洛溦听到壬申年九月,不禁坐直了些身,朝沈逍看去。
萧元胤正朝沈逍案前走近,余光忽瞥见角落人影一动,移目观之,见竟是上次从自己身边溜走、已有很久不曾见到的宋洛溦。
他目光一时凝濯,半晌,想?起?沈逍刚才的问话?,缓缓答道:
“那册子?上的,我谁也不考虑。”
第
34
章
沈逍抬起?眼,
目光在齐王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洛溦。
洛溦见齐王都走到了跟前,只得起?身同他见?礼。
她知道沈逍跟齐王不和,上次就因为自己说了句要客气,
就?把她赶下船,
且她眼下被张贵妃逼得焦头烂额,
看着贵妃的宝贝儿子也实在提不起?什么敬意。
“殿下万安。”
洛溦略显敷衍地屈了下膝。
萧元胤也不着恼,默默打量了一下洛溦与沈逍之间隔了半殿的距离,勾了勾嘴角,走去沈逍面?前。
“你?那个叫扶荧的小侍卫,自?从上巳节在行宫动用兵刃、意图行刺,被骁骑营通缉捉捕,已经消失了大半个月。我?知道他是冥默先生收养的孤儿,于你?如同手足,你?必然不愿见?他今后一辈子?东躲西藏。你?现在只需动动笔,将?册子?上所有女?人都判定成与我?无?缘,我?便不再?追究扶荧的事,
你?也没什么损失。”
沈逍慢慢卷起?案上帛书,“我?若不答应呢?”
萧元胤最见?不得沈逍这种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可以不答应,
我?也可以拒绝接受你?卜出来的结果,我?不是龙首渠外的那些愚民信众,
会?相信真有什么天命!”
“就?连你?自?己,
”
萧元胤看着沈逍,转过头,又瞥了眼洛溦,
“你?也不会?真信什么姻缘天定!你?要是真信这玩意儿,就?不会?不听你?师父的天命之言,
以你?未婚妻侍奉玉衡为由,几番拒绝我?母妃提议的婚期。”
洛溦正在想难怪这么久都没见?过扶荧,却没想到话题突然扯到了自?己身上,一时关?心不是、不关?心也不是,只能目不斜视地继续研究案上算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沈逍收卷帛书的动作顿了顿,语带轻嘲:
“你?信与不信,都不会?妨碍圣上让你?娶虞钦的女?儿。不管我?在奏册上写什么,只要你?还想登上大乾储君之位,就?只有这一种选择。不想接受的话,大可回去向你?舅父哭诉。”
萧元胤垂着身侧的手渐握成拳。
相似的话,他王府里的幕僚们也曾说过,但沈逍说这话的语气,着实让他想动手揍人。
但今日?毕竟有求而来,但凡沈逍肯帮忙,事情就?会?容易解决许多。
他强压下火气,肃色道:
“不错,我?舅父是你?们口中的外戚权臣,我?母亲是宠妃,但我?未必就?想仰仗党争。”
他这些年迟迟不肯回京,除了战事所需,另一重原因就?是不想被赐婚联姻,卷进世家之争。
“我?十三岁随军,十七岁正式领兵,在雍州与突厥人打,在淮州与栖山教打,见?多了朝堂上的派系党争之弊。战场上粮草殆尽,军士们不得已以冰雪树根果腹,京中各路官员却忙着计算得失,为了邀抢头功、为扶持门人党羽升迁,拖延决策。为防对家得利,甚至不惜阻碍赈济援兵,哪怕明知前线将?士会?因此无?辜枉死!”
“我?萧元胤活到今日?,确实享过家族之利,但即便我?母亲不是张家人,我?也照样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大乾的朝堂上!但凡我?有能力改变,我?恨不得立即就?涤尽那些乌烟瘴气,灭了你?这些天命鬼话,只叫人人皆拿实力做事,以实绩作评,不讲什么出身之别?、门阀之争!”
萧元胤看着沈逍,“不管是虞相的女?儿,还是我?舅父的女?儿,我?都不会?娶。要娶,我?只会?娶我?自?己喜欢的。”
沈逍掀起?眼帘,回视着萧元胤。
血脉相连的两人,容貌虽不形似,却又有种相似的傲倨之意,静静流淌于渊渟岳峙之间。
沈逍忽然移开视线,看了眼洛溦。
女?孩手里还捏着算筹,目光却已望向了萧元胤,神情错愕惊讶,仿佛撞了什么邪神。
沈逍垂下眼,“点心凉了吗?”
洛溦还在发愣,隔得许久,陡然感觉有两道冰冷的视线定向了自?己,方才回神。
“什……什么?t?”
她转向沈逍。
刚才,是他在跟自?己说话吗?
她心中刚刚阵雷滚过,一方面?惊讶于齐王居然还有如此光风霁月的一面?,另一方面?,听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娶张妙英,想起?张贵妃交给?自?己的任务,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齐王拒婚,妙英必然伤心,但若是齐王说动了沈逍帮他改卜辞,那是不是……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沈逍盯着洛溦,见?她恍不自?知地又朝萧元胤的方向瞄了几眼。
“不是给?我?做了点心吗?拿过来。”
他冷声道。
洛溦:……
不是吧?
刚才求了他半天都不吃,怎么现在突然想吃了?
是被齐王气饿了吗?
她心里走着马,起?身从食盒里取出盛在瓷碟上的玉露团,和银匙一起?放在托盘上,小心翼翼端起?,朝沈逍走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
不行,这玉露团里加过料,虽然只是会?让人想去一下净房,但既然眼下事情已有转机,那是不是……没必要再?喂给?沈逍了?
不然,万一他事后起?疑追究……
正犹疑间,冷不丁地,一双大手伸进了托盘。
洛溦震惊抬头,见?萧元胤竟然连碟带匙地把点心拿去了自?己手里!
“本王也有些饿了。”
他端着点心,看着洛溦,“你?走到这儿就?定住不走了,是不是看出我?今晚没吃晚饭?”
萧元胤执起?银匙,径直三下五除二地,把碟子?里的玉露团吃了个干净,然后把餐具放回到托盘里,问洛溦:
“你?做的?”
洛溦低头看了眼光光净净的碟子?,又抬头看了眼萧元胤,“你?……”
你?完了。
沈逍体内有炽热的赤灭之毒,吃点料,最多也就?去一次净房。
萧元胤这样的普通人,只怕要把半条命交代在里面?。
洛溦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朝沈逍看了眼,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墨眸幽冷。
她翕合了下嘴唇。
人命关?天,现在可没工夫管他们两表兄弟为了争口吃食的幼稚斗气!
“我?……我?现在马上就?再?做一份,给?太史令送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飞快地朝沈逍行了个礼,收拾起?餐具托盘,拎起?食盒就?退出了观星殿。
萧元胤目送洛溦离开,转回身,对沈逍道:
“她点心做得挺好,比宫里的还好。你?既不想娶她,估计也不怎么想吃她做的东西,我?就?帮你?笑?纳了。”
沈逍看着萧元胤,面?沉无?波。
半晌,缓缓从案后站起?身:
“你?合婚的卦卜,我?改不了。”
他走到璇玑玉衡前,夜风自?头顶穹隆呼啸灌入,拂鼓起?一袭云水般的宽袍。
“但天机有示,淮州近期会?起?战祸。”
沈逍从铜框凹槽里取下一枚长筹,执在手中,翻看片刻,“你?若领兵去了战场,或许能阻延你?的婚事。”
“淮州会?有战祸?”
萧元胤对淮州颇为熟悉,“怎么可能?那边的栖山教早就?被剿得一干二净,再?无?可能生事,你?如何知道会?有战祸?”扫了眼沈逍身边的玉衡,“我?可不信什么天命。”
淮州远离边境,唯一的兵患,无?非就?是栖山教匪。萧元胤八年前刚满十五,就?曾随当时的军帅崔安去过淮州,清肃栖山教余党。就?算彼时有些许漏网之鱼,在他看来,也理应成不了什么气候。
沈逍道:“前日?东方天象,荧星系军,明则国昌,动则兵出。我?只是据实而言,你?去或不去,明日?我?上奏朝廷的谶语,都不会?变。”
萧元胤沉吟住,在心中细细衡量。
淮州是他从前的驻军地,有没有战祸,他都不介意去一趟,就?当探视昔日?部属袍泽。
去了,能暂缓父皇赐婚之事,想办法转圜。
若无?战祸,正好证明沈逍妖言惑众!
就?算真有,他亦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