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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沈逍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层之隔的阶梯下,洛溦一边登楼,一边又捻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时辰有些晚了,不想麻烦人开启升轮的机关,自己爬楼看看雨景,也是不错的。

    她吮了一会儿糖,驻足眺望一下阁栏外的雨夜,再又继续走走停停往上登行。

    快到自己住所时,下意识抬头,远远望见一道颀长黑影立在?栏边。

    她咽下嘴里的糖,思忖着,唤了声?:

    “扶禹?”

    夜里上下阶梯,偶尔也会碰到观星殿的吏员或者巡楼的武卫。

    那些人全?都是目不斜视地低头上下楼,根本不敢朝她的处所多看一眼,怎么可能?这?样定定地立在?她门口?

    但要是扶禹的话……身?量又好像没这?么高……

    洛溦到底相信玄天宫的戍卫能?力,觉得不至于进了盗匪,大?起胆子,又走近了些。

    待终于看清了人,不由?得错愕在?原地:

    “太史令?”

    扶禹不是说他下雨天走小道吗,怎地会在?这?里撞见了……

    雨夜里,少女一袭素衣绯裙,鬓发?微濡,仰着头,清澈的眼眸中漾着讶然。

    沈逍视线掠过她手中的油纸包。

    “你去鄞况那里了?”

    她住进玄天宫有段时日了,除了去过一次司天监,其余时间?若是下楼,便只会是去鄞况的药房。

    洛溦循着沈逍视线朝自己手里看了眼。

    “哦,不是……”

    话出了口,又有些后悔。

    就让沈逍以为这?是从鄞况那里拿的药包,岂不少了解释的麻烦?

    但若之后被他发?现自己撒谎,会不会,又用那种阴霾森冷的眼神?盯着她,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掐她脖子……

    “这?是景辰……帮我兄长捎来的糖。”

    她把手里的油纸包举高了些,揭开一角,“牛乳饧,太史令要吃一颗吗?”

    又记起沈逍说过不会吃她做的东西,补充道:“是在?西市买的,不是自己做的。”

    沈逍的视线落在?女孩脸上。

    他想起那个叫景辰的书生。

    前几天司天监送来了新的生徒名册,上面有那人的名字。可她之前一直留在?璇玑阁苦学,或者去药房捣鼓吃食,从没特意去找过那人,沈逍便也不曾再留意过。

    此时听她提起景辰姓名,沈逍又扫了眼她手中的油纸包,见里面包着几颗连形状都不齐整的碎饴糖,市井小孩喜欢的便宜零嘴。

    “你自己吃吧。”

    他越过洛溦,朝下走去。

    “太史令!”

    洛溦收起纸包,追上沈逍,“太史令明天,还会来教我吗?”

    更?改卦卜的打算,如今看来是希望渺茫。

    但只要没到最后一刻,就也许有别的转圜办法。

    无论?如何,她得留在?他身?边,至少,看看被卦象选中的齐王妃会是谁,然后给张贵妃传个信,证明自己并非没努力过!

    沈逍被洛溦追拦住,驻足,低头看她。

    “你还想我教你?”

    今夜她捧着食盒离开时,敛眉垂首,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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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在?今夜撂下那些狠话之后,她至少会有些难受,不会再愿意黏他黏得那么紧了。

    可此刻她拦在?他身?侧,仰着头,眼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殷切。

    “当然想!”

    洛溦知?道,自己解题没达到沈逍的预期。

    今晚看完了景辰的解题思路,她方才明白,算学这?种东西,委实是需要一些天赋的。她喜欢算账,t?纯粹是出于对赚银子的热情,能?弄明白盈利亏损。但更?深奥的算学、程式,跟账目完全?是两回事。

    她能?靠着记忆,记下沈逍解题的过程,也能?靠着记忆,学会今晚景辰教她的算式。但以她的脑子,没有办法像他们?那样,真正地领悟和理解那些错综复杂的思路。

    玄天教的星宗命理学,她大?概率,是没法轻易学会的。

    可现在?,她必须一直留在?沈逍身?边。

    所以,即便是猜到沈逍不愿再教自己,洛溦还是厚起脸皮:

    “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但我愿意努力!要是我再犯错,太史令可以再打我的手。”

    沈逍避开她,转过身?。

    “我可以让别的人教你。”

    观星殿里还有别的玄天教弟子,教她绰绰有余。

    洛溦跟着他转身?的方向,挪站到阁栏边上,抬头望着他,“但我一开始就是跟太史令学,我……我只想跟着太史令学。太史令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真豁出去了,连自己都觉得是在?死缠烂打,羞耻难堪。

    沈逍掀起眼帘,看向洛溦。

    少女临栏而立,面朝着他,鬓边的碎发?被夹着细雨的夜风染得湿濡。

    有些好似……从前与他身?处药雾间?的模样。

    漉漉的发?,莹莹的眸……

    沈逍伸出手,在?半空微微顿了顿,继而扯住洛溦臂间?披帛,将她拽到靠里的一边,随即松开。

    “不好。”

    他声?平无波,越过她,朝下而去。

    第

    33

    章

    洛溦一夜萎靡不振,

    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是恹恹的。

    沈逍原就烦她,之前或许还?想?着传她一些真才实学、做做样子?,如今执意不肯再教,怕是实在嫌弃她天分太差。

    又或者,

    他知晓天机,

    早就算出她其实包藏祸心,

    所以坚决防患于未然?

    洛溦脑子里一团乱。

    张贵妃临时给自己做出交代,想?必还?留有其他的后手,为今之计,还?是尽力按之前的计划去试试,至少能给贵妃一个?回音,表明自己总算用过心,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兴许能有转圜的机会。

    她想?起?来,按流程,五行?署的合婚结果今天就会送去观星殿。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轻言放弃。

    洛溦打起?精神,

    把昨天的算式复习了一遍,定下心,

    待到午后,又去了鄞况的药房。

    前日从鄞况那里顺的药材,

    还?安然无恙地藏在小厨房里。洛溦取出药,

    碾成末,小心翼翼地加进了点心里。

    到了傍晚,她仍旧如往常一样?,

    抱着食盒,去了观星殿。

    到了殿门外,

    瞧见两个?署官模样?的人,穿着官服,姿态恭顺地立在门口。

    扶禹从殿内出来,对两名署官说道:

    “太史令核准过五行?署的卦卜,说没?什么问题。二位先回去,等玉衡的推算结果出来,我会亲自送去礼部,再跟礼部的人一同面呈圣上。”

    两名署官看官服虽都是五品官阶,但对着扶禹却十分恭敬,朝他行?礼道:

    “那有劳了,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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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身,看见洛溦,忙又深揖,不敢多瞧,便躬身退了下去。

    扶禹绽笑上前,“宋姑娘来了?”

    他显然不知道昨日沈逍跟洛溦之间的谈话?,还?热情助攻道:“太史令在里面,姑娘赶紧进去吧!今日要玉衡核定亲王妃的人选凶吉,穹顶已经开?了,宋姑娘还?没?见过玉衡运转吧?”

    洛溦摇头,“没?见过。”

    大乾的亲王就三个?,肃王已婚,鲁王年少,今日要核定合婚凶吉的对象,肯定就是齐王了!

    扶禹向洛溦行?礼告退:“小人待会儿要进宫,得去换身衣服,就不能伺候姑娘了。”

    洛溦回过神,“那你赶紧去换衣服,我不用人伺候。”

    她与扶禹道别,抱着食盒,走进了观星殿。

    此?刻天色尚未全暗,但阁顶的穹窿已经完全开?启。

    夜风簌簌而入,吹动满室灯火金光摇曳。

    以往封禁于屏后的璇玑玉衡,眼下被挪至了穹顶正下方?。高大古老的青铜仪体,外部围绕着无数的玉环,与象征地体的铜质方?框,正在铜管水利的作用下,徐徐转动。

    沈逍站在玉衡前,手执一枚形似卦爻的玉筹低头解读,素白长袍当风而扬,神姿高彻。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朝洛溦望来,目光停留一瞬又随即收回,看不出情绪地将手中玉筹放回铜框凹槽内,转向一旁吩咐道:

    “星曜,毕宿十五度,去极七十八度,量天尺上记二十,二九,四十一,五十六……”

    旁边的桌案后,另有四五名玄天教的文吏,屏息凝神,各自记录下沈逍推衍出的数值,一面调整星盘。

    洛溦见此?阵仗,自是不敢打扰,知趣地退到一边,找了个?角落里的案几放下食盒,自己坐到旁边。

    她第?一次瞧清楚玉衡的全貌,也是第?一次见玉衡被启用,心里其实亦是由?衷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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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沈逍没?赶她走,她当然不介意趁机旁观一下。

    洛溦拢好裙摆,微仰着头,满怀崇敬地瞻仰传闻中能断识天意的神器。

    玉衡中心的铜管里注有活水,流水自上而泻,推动着仪体徐徐转动,速度比起?旁边的铜刻漏,不偏不倚地快了一拍,显然是遵循着什么规律。

    繁复的玉环铜框,咋看下好像毫无章法,但洛溦凭着这几日描绘星图所积累的基础,依稀能辨出,上面嵌入的那些形似卦爻的长筹,实则像是对应着夜幕中的星辰。

    她支肘托腮,旁观许久,不知何时,视线又渐渐落到了神器旁边那清冷出尘的男子?身上。

    此?时夜空尚未全黑,星辰亦未完全显露,但沈逍却好似能单凭记忆,眼也不抬地随时报出玉筹所对应的位置,随即又立刻推算出量天尺上的数值。

    他是……

    从小数着星星长大的吗?

    过得半个?多时辰,玉衡的运行?,渐渐放缓下来。

    最后,彻底停下。,尽在晋江文学城

    桌案旁的文吏检查了一遍记录,向沈逍行?礼禀道:

    “太史令,册上五人的星神、命宫以及星格皆已推算出了结果,星盘和量天尺上的数值也已记录完毕,烦请太史令过目。”

    沈逍走到案前,接过文吏递上的帛书?,垂目阅过。

    几名文吏都有些紧张,躬着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试图解释:“因为司天监修正的新历尚未完成,玄天宫内的星历表也未能更新,所以推算生辰干支以及七政四余的数值,也……或许有偏差。”

    沈逍倒没?有洛溦想?象的那么严苛,也没?说要打人手心,面无波澜地阅完手中记录,淡声道:

    “无妨,你们先下去吧。”

    文吏们如蒙大赦,收拾了一下算具,退出了大殿。

    沈逍在案后坐下,取过笔,开?始在奏册上批写占卜结果。

    洛溦见他情绪似乎不太坏,暗掐掌心,给自己打了点气?,拎着食盒,走了过去。

    桌案上摆放着一摞五行?署送来的文书?,另有刚才文吏画下星盘、记录数值的帛书?。

    沈逍执笔在奏册上写着星命批示和谶语,偶尔抬眸看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笔下字迹俊逸隽美。

    洛溦伸长脖子?,朝奏册上瞄了一眼。

    张贵妃想?让她把壬申年九月出生的候选人定成大吉。

    壬申年……

    洛溦视线逡巡,找到了,壬申年九月!

    她飞快往后扫了眼,看到批语里有“凶”、“忌格”的字眼,还?欲再细读,沈逍却已停住了笔,转过身来。

    “谁让你来的?”

    他望着她,眉目清冷。

    洛溦忙把手里的食盒抬了抬。

    “我……我昨天想?了想?,太史令说不喜欢我做的吃食,可能是嫌我手艺不好,所以今天花心思做了一份玉露团,想?请太史令尝尝。”

    这玉露团是宫中才有的点心,洛溦特?意找扶禹要了食谱,做起?来只觉得简直考验耐性,光是将酥酪定型就费了大半个?下午,之后还?得再雕刻,再佐以花露着色。

    好在成品让人看着很有食欲,里面加的“料”也融合得天衣无缝。

    只要他能吃上一口……

    “不用。”

    沈逍撤回视线,握着笔管的指尖攥了攥,“我以为,昨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洛溦也觉得自己死乞白赖。

    “但我就是不想?放弃。”

    她绕到另一边,蹲在案旁,微微探出些头,从下往上地看着沈逍:

    “我觉得太史令只要吃上一口我做的玉露团,肯定会改变看法!这点心放凉了就不好吃……”

    一面说着,一面拎起?食盒,放到案上,试图再看一眼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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