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要不,太史令折个中,按十二宫的?剩余数打好了?那个我算过,还剩八个,两只手分开打,一边四次……”
烛火摇曳,流金色的?光影跃动中,洛溦越过薄纸边缘,依稀好像看见?沈逍轻轻弯了下嘴角,淡如?浮痕般的?,一瞬便逝,快到……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沈逍收起算纸,面上已是静如?冷玉,“等我闲时验算完对错再说。”
洛溦没想?到能逃过一劫,长出一口气。
“那我待会儿也找时间,把剩下的?部分算完!”
她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算筹,有?些想?开口向沈逍请教一下他说那种“不笨的?算法”,又?怕被他一口回绝。
踌躇间,突然想?起今夜其实还有?正事,收起算筹,转身谏言道:
“太史令教了我半天肯定辛苦,不如?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她取来?食盒,搁到案上,揭开盖子,把装着桃露酥的?瓷碟小心翼翼端出。
桃露酥这种东西?,做起来?实在费时,锅都得?进三次,每次还要重?新加料。好在成品很令人满意,润色鲜艳,粉粉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她抬头?去看沈逍,暗蕴一丝期待。
他必须要肯吃她做的?东西?,她之后才能有?接触卦卜结果的?机会。
谁知目光触到沈逍脸上,却见?他神?情陡然变得?暗沉。
沈逍看了眼那花朵般的?点?心,移向洛溦,“谁让你做的?这个?”
洛溦暗觉不妙,不敢出卖扶禹,“我……我看最近桃花开得?好,就?做了这个。太史令,不喜欢吗?”
怎么回事?
他就?算不喜欢吃,也不至于这种反应吧?
洛溦有?些无措又?探究地望着沈逍。
沈逍也紧盯着她。
夜风从穹顶灌入,撩动琉璃灯盏里烛火轻颤。
他的?一双墨眸映在烛影中,显得?有?些分外阴霾。
良久,低声开口,一字字缓慢: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吃这个?”
还是说,她对鄞况说了谎。
以前的?事,她其实,全都记得?。
“我……我猜的?。”
洛溦被沈逍的?目光紧紧绞住,想?起那夜在大理寺为他解毒,好像也曾有?那么一瞬间,在他眼中看见?过相似的?神?情。
她有?些害怕,仿佛是怕被他又?掐住脖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絮絮叨叨道:
“璇玑阁里禁火,送来?的?吃食都是凉的?,这个时节的?冷食不容易做得?好吃,只有?糖藕、青团、春饼什么的?……厨房又?说太史令不喜欢太甜的?,我就?做了个只带花香的?桃露酥。太史令要是不喜欢,我再换别的?,只要太史令想?吃,我都想?办法做出来?。”
她游移着视线,抬起眼,“香椿芽那样的?小菜,太史令……会喜欢吗?”
沈逍注视着退到了案边的?洛溦。
女孩的?手扶着案沿,指尖握紧,显然是在害怕。
可该害怕的?,难道,不该是他吗?
沈逍撤回视线,“你不必刻意讨好我。”,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冷冷道:“但?凡你做的?东西?,我都不会喜欢。”
第
32
章
洛溦抱着食盒从观星殿出来,
有些可惜费了那么多工夫做的桃露酥。
她下了阁楼,走到后院院门,抬头远远望见回廊的灯火,迟疑驻足片刻,
往司天监的方向行去。
堪舆署的署房,
在玄天宫与司天监之间?的竹林里。
小院,
高台,隐秘僻静。
堪舆术原是以月厌、值星和阴阳八会结合的择日推占之术,从前隶属玄天宫管辖。后来,因为融入了风水术,职能?又渐转入了司天监辖内,因此堪舆署房的位置,才定在?了这?个离哪边都近、离哪边也都远的尴尬地点。
也因为去哪儿都不方便,过于荒僻,晚上愿意在?这?里值夜的人很少。
洛溦抱着食盒,推开院门时,只见景辰一个人守着铜刻漏,
坐在?院中的石台上,微微凑近台栏的琉璃风灯,
正提笔记录着什么。
听到声?响,他抬起眼,
认出洛溦,
随即放下书笔,匆匆下台迎来。
“你怎么来了?”
景辰将洛溦引入旁边值夜用的小屋,点了灯。
洛溦放下食盒,
环顾四周,见冷桌冷榻,
一盏孤灯,桌子上放着一碟干豆,大?约便是景辰今晚的宵食。
“我带了些点心过来。”
她打开盒盖,把酥碟和小匙一一取出。
景辰帮忙接过,微笑道:“傍晚不是刚送过吗?”
“还有多的。”
洛溦把银匙递给景辰,看着他舀了一勺吃下,“好吃吗?”
“好吃。”
景辰的吃相斯文,却也因常年忙于学业与生活的经历,习惯了速战速决,解决完碟子里的桃露酥,便起身?到水缸旁打水,打算清洗匙碟。
洛溦制止住他,“你不用管,我一会儿回去洗。”看了眼屋外石台,“那个刻漏,需要你随时守着吗?”
“也不是随时都要守,每隔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中间?的时间?我都能?休息,看看书什么的。”
景辰一面说着,一面还是挽了袖子,拿瓢打水,蹲在?石槽前迅速洗了餐具,擦干。
洛溦盯着桌上豆子大?的油灯光亮。
“这?灯这?么小,又熏人,怎么看书?司天监的人也太欺负你了,非让你来值夜。”
景辰坐到桌旁,笑意温和,“我自己也愿意的,夜里自在?,隔几日就能?休息一天。而且吃点亏,能?让同僚喜欢,有时还会带我去四门学和太学学生的聚会,聊聊诗文,听一下官学先生押的科考题目。”
又道:“对了,前日我见了你兄长,他在?西市附近帮我寻了个住处。”
洛溦好久没跟家里联系过,忙道:“我哥真帮你找到了?你满意吗?”
“很满意。是你兄长拜托一位叫丽娘的同乡帮的忙,屋子在?一家客栈里,有个单独的天井院子,很清净,关键平日有人帮忙打理,能?省很多事。”
洛溦有些怕景辰被宋昀厚占了便宜,“你别净说好的!我哥没有乱收你钱吧?”
景辰牵唇,“怎么会?租金是我跟客栈定的,一月二两银子,我休沐在?家的时候,客栈会管餐食、帮忙浆洗衣物,还是挺合算的。”
一月二两……
以景辰手里的积蓄,能?住好几个月。
“那时间?刚刚好,”
洛溦很有信心,“等秋天你过了科考,就能?搬更?好的地方!”
景辰微笑不语,低头用巾帕把刚才洗好的餐具又擦了一遍,整整齐齐放进食盒。
瓷碟触手如玉,光洁鉴人,银匙手柄上雕刻着贵雅的错金花纹。
他没有问,这?碟桃露酥原本是给谁的。
那是……哪怕他过了科考、领了朝廷俸禄,也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家贵胄。t?
洛溦帮忙盖好食盒,垂着眼,胸中亦有许多的心事,无法宣诸于口。
沈逍不肯吃她做的任何东西,那就算她日日守在?他身?边,也拿不了卦卜的结果。
张贵妃逼她做的事,眼下看来是很难办到了。
万一张家真的为难她父兄,她爹兴许倒是会认怂拍马保命,她哥那性格就不一定了。
洛溦有心让景辰给宋昀厚带个话,又不愿被他追问始末,甚至为了帮自己出主意,间?接牵扯进张贵妃的阴谋里。
景辰留意到洛溦的神?色,“怎么了?”
“没事。”
洛溦回过神?,“就是……今天遇到一道特别难的题。”
景辰问道:“什么样的题?”
洛溦取过桌上的纸笔,勾勾画画,“就这?样,要把二十?八宿分?进十?二个区域……”
景辰一边听洛溦讲题,一边起身?取来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
油纸里,包着他前日去西市买来的饴糖。
景辰揭开油纸,捻了颗放进嘴里,尝过确认没坏,方才将纸包递给洛溦:
“原本想让药房的小僮送去给你的,又怕给你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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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溦抬眼,认出是自己喜欢的牛乳饧,忙伸手取了颗含进嘴里,感受着那甜郁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你买给我的?”
景辰“嗯”了声?,沉吟了下,补充道:“也是你兄长的心意。”
洛溦才不信宋昀厚会给自己买糖,“你不用帮他撒谎,他那个人抠的不得了,才不会花心思去想为我费钱的事!”,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时候,她有一多半的日子都不住在?家里,要么在?郗隐的药庐,要么,就是奔波在?去京城为沈逍解毒的路上。
更?多的时候,宋家对她而言,就像个客栈。
她偶尔不回家,只要是出于跟沈逍有关的原因,不管是住药庐、还是长公主府,甚至如今的玄天宫,她爹就可以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都对她不管不问,也不让家里其他人去打扰,她早就习惯了。
景辰不想她踯躅于不开心的事,扯过她写完题目的纸,垂目研究了片刻。
“有个程式,应该能?帮你解这?道题。”
他取过笔,写下步骤:“你先求一个均值……”
洛溦一边吮着糖,一边微微倾身?凑近,听景辰讲题。
油灯昏黄,映得笔下字迹影影绰绰。
洛溦的目光掠过少年执笔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俨然比少时记忆中的更?修长,却也更?粗糙了许多。除了握笔处磨出的茧,手背皮肤上还皴出了几块深色。
她想起听扶禹说过,堪舆署的职责会涉及画舆图、建沙盘之类的事,所用的颜料生漆等物都需手工精细调制。
以景辰如今的生徒身?份,这?些活计,自然也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不容易,一步步的从青石镇到州学,从州学到鹭山书院,再到长安,却还得做这?样辛苦的事,他会……觉得失落吗?
可像他这?样天资聪颖的少年,大?概也只有长安,才能?值得吧?
洛溦默默无声?。
良久,对上景辰略带疑惑的询问目光,才幡然回神?:
“我……我在?听呢!”
她赶忙端正学习态度。
纠结了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我只是……只是有点儿想问你,你来长安好几个月了,觉得长安好吗?”
她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轻声?道:“我有时候……就挺想离开长安的,去个人少清净的地方,哪怕边关岭南,只要每日能?吃上自己喜欢的吃食,也会觉得很开心的吧?”
景辰凝视洛溦,良久,笑了笑。
脑海中,浮现出此生第?一次踏足长安时的情景。
崎岖狼藉的石子路,挤满了乞丐的贫民窟,还有……让整座城陷入了死寂的殊月长公主殡祭……
“长安很好。”
他伸手帮洛溦拢了拢散开的油纸包,微笑道:“换作边关岭南,可就买不到你喜欢的牛乳饧了。”
*
观星殿。
沈逍拾起案上散落的一枚算筹,执在?手中静静注视片刻,扔进了一旁的筹盒中。
南面的雕屏后,连着小石梯道的暗门,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一名黑衣部属快步入内,将手中书函奉至沈逍面前:
“周御史等了许久,不见太史令回府,便遣属下把这?封信送过来。”
沈逍接过,展开,读完,问道:
“周穆还在?长公主府?”
部属抱拳回禀:“周御史没敢久留,让府里的暗卫送他回去了,属下也一直跟到了昌平坊,确认没有被人尾随。”
这?几日,进出长公主府的武卫谋士个个蓄势待发?,就等着箭发?于弦的最后指令,可偏偏太史令连着两晚都留在?了玄天宫,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无法脱身?的棘手事。
部属不敢刺探。
沈逍合起手中书函,探入灯盏中,点燃,撂进香炉。
吩咐道:“你去一趟南启,派人盯住大?皇子府,等商州那边的消息。”
“是!”
部属领了命,行礼自原路退离。
沈逍默然望着香炉中的余纸燃尽,转过身?,从高大?的观星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淅淅沥沥的雨滴,从阁沿檐角叮呤而下。
沈逍静立片刻,缓缓沿阶而下。
四下阒色笼掩,脚下的白石阶梯映着雨光,莹洁朦胧。
下到第?六层,转过露台,便是那间?每晚灯火不灭的寝房。
然而此时那屋里的灯,却是熄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