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洛溦尬笑?,“对……最近一直在研修星象。”周围诸吏皆知玉衡就在观星殿,闻言当即面露崇敬艳羡之色。
一个吏员大起?胆子,“上次某等斗胆请宋姑娘指点算法?错误,也不知,姑娘今日能否有时间赐教?”
洛溦就怕他们问这事。
“噢,那个算法?……”
沈逍倒是告诉过她,错在何处。但他明显更想让司天?监这帮人自己把错误寻出来,而不是由她来转告。
洛溦斟酌了一下,学着沈逍的口气,
“我看了下那个算法?,也大概知道?了错在哪里。但,
要是就这样告诉了诸位,这次倒是能交差了,
可下次呢?若哪日我不在了,
诸位又当如何?”
众吏听她如此说,俱不由得惭愧起?来。
洛溦见?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又道?:“不过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论证的运算过程,
本身并没有错。”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似有所悟,“若是论证运算无错,那就是……错在初始值了?”
会是哪个初始值呢?
几?名?吏员立刻回到自己桌案,翻查起?记录来。
其中一个戴巾帻的吏员想起?什么,一面翻找,一面对同僚们抱怨道?:
“昨天?我让景辰看算法?,他也说可能是初始值有误,你们还?不信!看吧,如今宋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其余几?人讪讪接话,支吾其辞,朝景辰的方?向看了眼。
洛溦也跟着看向景辰,语气自然地接过话,道?:
“原来景郎君也看出了问题啊。”
曹学士看看洛溦,又看看景辰,“你们,认识?”
鲁王从算筹中抬起?头,为老师解惑:“景辰跟宋姑娘在朝元宫比赛过算学。”
比赛的题目本也不难,不知怎的景辰就自己认了输,后来,听说人也离开了肃王府。,尽在晋江文学城
谁知他今天?和长乐来到司天?监时,竟撞见?了刚考入监内学的景辰,听说是两日前经?人举荐来应考,颇得监正青眼,如今暂以生徒身份留在了司天?监,在各署房打理杂事。
鲁王对这些研学之外的琐事并不关心,但是长乐当即冷了脸。
她想惩处的人,如今没有困苦潦倒,反倒有了司天?监这样的好去处,叫她如何忍得了!
长乐当场就想发作。
但碍于曹学士的情面,她没在司天?监闹起?来,甩了些脸色,就干脆跑去了玄天?宫找沈逍。反正她来祀宫,就是为了见?沈逍,这下刚好有了借口!
谁知上楼时碰见?了洛溦,才又有了先前的一出。
此时洛溦瞧见?景辰,再想起?之前鲁王所说的“小插曲”,心中已猜出大概经?过。
她抑了下情绪,望向景辰,客气问道?:
“不知景郎君如今在司天?监负责什么事宜?”
景辰揖礼,“不敢,小人只是监内生徒,平日多在各署房帮t?忙整理文书星图记录。”
“那正好。”,尽在晋江文学城
洛溦道?:“我刚好想参考一下司天?监里的星图记录。不如景郎君现在就带我去找找?”
鲁王忙站起?身,“宋姑娘要什么星图?让景辰自己去找就好!这里这道?题,宋姑娘还?没看呢!”
洛溦才不想看那道?题,面露为难之色:“那星图是观星殿要用?的,交给旁人办,我不大放心。”
她抬出观星殿,鲁王也不好多言了。
曹学士亦道?:“既是事关紧要,还?是宋姑娘亲自去比较妥当。”
他转向景辰,“你且听宋姑娘调遣,今日不必在我署房听差了。”
景辰朝曹学士行?礼告退,引领洛溦出了厅门。
两人沿着监内长廊行?至尽头,又上了一段楼梯,来到书库。
书库吏员听说是观星殿需要调用?记录,自是不敢怠慢,又得了洛溦吩咐,不敢过多窥探,稍稍介绍一番后,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洛溦一口气走到书库尽头,终于有机会跟景辰说上话了。
她驻足站定,转向景辰,眼神惊喜:
“你什么时候进的司天?监?”
她自从进了玄天?宫,就一直待在璇玑阁埋头苦学,连楼都没下过,完全与世隔绝,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两天?前。”
景辰微笑?道?:“上回你跟我提过司天?监考学之事,我便留意打听了一下,刚好从前鹭山书院的一位师兄,如今就在司天?监的历法?署,帮我举荐入考。考得还?算顺利,师兄对我也挺照顾的。”
景辰将?近日之事稍作交代。
洛溦道?:“我就知道?你考试不会有问题!”
当年鹭山书院来选人,整个越州,就只他一人通考过关,把她表舅羡慕得好几?天?吃不下饭。算学和画技,又是他在诗文之外最擅长的,投考司天?监再适合不过。
她记起?刚才帮景辰抱不平的那个吏员,想来就是他的师兄,询问得到确认后,略感宽心。
“那你以后也留在历法?署房吗?我刚才看曹学士挺欣赏你的。”
景辰收拾出靠窗的桌案,又弯腰拿过软垫:
“我适才不过是运气好,恰巧碰到会做的题目,而且我现在还?只是生徒学员的身份,难谈去留。”
司天?监的学员,需要先在司天?监和玄天?宫的各署房轮值一年,再经?考核,最后由各署官长依据成绩选人。
“曹学士出身明算科,人脉也都在明算科。但我还?是想先试试进士科,若考不上,再想其他出路不迟。”
大乾京考分明经?、明算、进士等诸多种类,但凡有治政志向,想要将?来进到实?务官署的读书人,都会选考进士科。
但进士科,也是最难考的。景辰的师兄就是屡考进士不中,才退而求其次,转了明算科。
“你怎么可能考不上?”
洛溦信心十足,“你学识肯定没问题,如今又进了官署,能结识到有才学有门路的人,总会有机会的。”
进士科考,最让寒门学子担忧的不是学问本身,而是没有家世声名?,极容易在评卷时被善于造势的世家子弟挤下来。所以能结识到人脉,找贵人行?卷,提前把名?字传进考官耳中,才能不在阅卷时被区别?对待。
“先别?说我了。”
景辰在坐席上铺好软垫,示意洛溦过来坐下,“你的腿,是有些不舒服吗?”
刚才上楼梯的时候,明显见?她有些吃力。
洛溦没想到自己走那么慢,却还?是被景辰瞧出了端倪。
“没什么大事。”
她不想瞒他,走到案后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刚才跟长乐公?主打了一个小架。”
她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不想景辰为自己过份担心,又随即调转话题:
“公?主今天?,有为难你吗?”
景辰重新再拿了两个软垫给洛溦,“你别?担心我,当着曹大学士的面,她不可能真把我怎么样。”
他沉默了会儿,“公?主撞见?你时说的那些事,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她故意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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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溦把垫子支到肘下,抬手摘了面纱。
“应该……是真的吧。”
她回想起?长乐得意洋洋的语调——
你以为表哥为什么要留你在玄天?宫?那是因为张贵妃成天?在父皇面前吹风,要表哥早日跟你完婚,可表哥根本不想娶你,所以才让你留在玄天?宫,说你要侍奉玉衡,事关国运,不能出嫁!
洛溦原就想不明白,沈逍为什么会那么好心,让自己进玄天?宫学习,还?肯亲力亲为地教她。
如今弄明白了他的真实?目的,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胡思乱想了。
景辰想起?传的沸沸扬扬的关于洛溦公?开示爱、爱慕沈逍至深的传言,欲言又止:
“你,不介意吗?”
洛溦把摘下的面纱叠好,摇了摇头,“不介意。我早就跟你说过,太史令不会娶我,如今他为此使些手段,也在意料之中。而且,他想要我侍奉玉衡,就会很认真地教我星宗命理术,让我有些能唬弄住人的真才实?学。这对我而言,难道?不是顶顶的好事?”
景辰凝视着洛溦。
想说的话,逸到了嘴边,终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他根本,没有资格去置喙评论。
“嗯,只要你觉得好,那便好。”
他笑?了笑?,走到存放星图的书架前,试图让气氛变得积极起?来:
“既然下了决心要好好学习,那说说看,你想找什么星图?我刚来也不熟,但会尽量帮你找。”
洛溦闻言,在心里想了想,气势骤然颓唐:
“就……那种最基础的,能把三月份星空全标出来的,一百二十一个区域都标满的那种……”
景辰见?她好像一下子蔫了,“怎么了?”
洛溦恹恹道?:“我最近,反正发现自己特?别?蠢,怎么都记不住。”
景辰走回到案前,微微倾身,“你哪里蠢了?记忆力也很好,从前那么多草药都认得。”
洛溦以前也觉得自己记忆力不错,但这次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着实?有点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关键还?得争分夺秒:
“草药有形状,有颜色,看多了自然记得!那些星星都长一个样,我记住了方?位角度,就忘了名?字,还?得不停赶时间……”
而且沈逍还?极度严苛,给指示都不带重复的!
景辰帮她琢磨了会儿,揣测道?:
“那你可能是需要有图形帮助,才容易记住的那类人。”
他坐到案后,取过一张纸,蘸了墨汁,开始落笔。
“你别?急,我在书院的时候,学过简单的天?象知识,能帮你理理。”
景辰在洁白的纸面上点画着星宿,过得片刻,放柔了声,又道?:
“还?有,公?主的事,虽然刚才你没说,但我看得出,你有些怕因此被牵连受罚,对吗?”
他笑?了笑?,视线专注于笔尖,“你大可不用?担心,且不说你原本就没有错、也没有推过她,单凭她在你面前提过圣上与贵妃间的私密事,她自己就不敢真地追究此事。倘若是旁人追究,你也只需拿出这点,就足以大事化了,让对方?比你更想掩盖始末,所以别?怕。”
洛溦慢慢地抬起?头,望向景辰。
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洒在少?年郎的发梢眼角。
论五官容貌,他算不得有多漂亮,但身上那种温柔闲适、却也永远不卑不亢的气质,让他整个人宛如玉石一般清辉润泽。
好像从小到大,自己总能在这样的辉柔中得到安宁……
洛溦的心,慢慢被一种暖暖的情绪填满。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半晌,支着下巴幽幽叹了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希望,你才是我哥哥。”
景辰放下手中墨笔,换了蘸颜料的彩笔,良久,轻声道?:
“原来你希望我是你哥哥啊。”
他好像,是在复述她刚才的话,又好像是在质疑,语调里带着家乡柔软的尾音。
洛溦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话:
“小时候是那样啊,我不是还?管你叫辰哥哥吗?”
谁让宋昀厚只想赚钱,从不陪她玩呢?
景辰低头作画,豁然一笑?,“是啊,我记得。”
明亮的阳光,静静闪耀在他翘起?的唇角上。
他停了笔,将?画纸朝洛溦挪近了些,指着上面颜料未干的猫头鹰,道?:
“你看这猫头鹰头上的毛角,这叫作‘觜’,跟二十八宿里的觜宿同名?。我在猫头鹰的毛角里,点出了觜宿三颗星的位置。”
他重新蘸了些颜料,又在觜宿的下面,画了一株人参。
“这株人参,代表参宿。你要记得人参是名?贵的药材,所以里面的三颗星亮度很高,又叫作将?军星。”
他抬起?眼,看着洛溦,“你下次记t?不住位置的时候,就想着是猫头鹰要偷人参吃,所以它?飞在参宿正上方?,因为没偷吃到,心里黯然,所以它?的三颗星都比参宿的暗很多。”
洛溦看了看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猫头鹰,又看了看人参,又转回去看猫头鹰,然后“哧”一下笑?了出来。
“这个法?子不错,真的!”
她这回当真一下子就记住了,“景辰你好厉害!”
景辰看着洛溦,也笑?了。
“我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瞎扯什么。”
他蘸了颜料,继续作画:“牛宿里的星特?别?多,最上面的织女星你肯定知道?,我在这儿画个姑娘。姑娘的河对面,这三颗竖着的星,分别?是河鼓一、二、三,其中的河鼓二就是牛郎星。我给他画面鼓,你就想着他为了吸引河对岸姑娘的注意,每天?都要打鼓。可惜打完鼓,织女也不理会他,他就生气扔了鼓槌,去弄了两面招摇的彩旗,左边是左旗七星,右边是右旗七星……”
洛溦听得直想笑?,又怕声音引来了旁人,捂着嘴,暗咬自己的手指。
景辰也有些忍俊不止,画画的笔尖微颤,“牛郎的左右旗也都没能引起?织女的注意,于是他又牵来了自己的耕牛。牛呢,可能有点不乐意被人当作讨好姑娘的工具,所以位置拉开得有点远……”
洛溦实?在受不了了,伸手去夺景辰的画笔,“你这编得什么乱七八糟!给我,我来编!”
景辰举高画笔,闪躲笑?道?:“我这个是很有道?理的,你不知道?牛宿旁边就是罗堰双星吗?这牛不乐意,决定离家出走,游去了堰坝……”
“什么呀!给我笔!”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纱影柔和朦胧。
将?少?女与少?年嬉闹的身影,静静投映在了银河迢迢的画作中。
第
30
章
洛溦收好星图,
寻了个借口向鲁王告辞,返回玄天宫。
经过景辰的一番开解,她心情好了很多,抱着星图走在回去的长廊中,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行?过快一半,
要穿过中庭竹林时?,
突听身后有人唤停自己。
洛溦回头,见?是鲁王身边的那个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