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为什么?”洛溦跟上他,“就因为我是个假的玄天教弟子?吗?”
沈逍语气?淡淡:“因为你连岁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洛溦:……
阁顶最高两层,盘绕修筑着连通的环形平台,侧面阁壁上密密匝匝地排放着从上古时代传下的帛书竹简。到了最顶处,平台的尾端绕出一弯半月,堪堪居于穹顶下方。
此时穹顶已经完全打开,太极状的两扇屋顶收入了机关,露出铺天盖地的大片夜空。
洛溦踏上月台,扶栏举目四望,一时只觉万物销声?匿迹,美的无法?用言语形容!
无边无际的天幕,皎白?的明月,璀璨的星河,还有……祀宫外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如此的壮阔磅礴,仿佛人已化作了万千萤光中的小小一点,隐入猎猎夜风之?中,轻飘飘消散了去。
“看够了吗?”
身后传来沈逍的声?音,“看够了,就坐下。”
洛溦转过身,见沈逍已经坐到了不远处的桌案后。他的旁边,还并排放着另一张观星案。
洛溦走了过去。
她?在?司天监见过这?种特制的观星案,知道案面由夜光石所制,能?在?没有灯烛的环境下,映显出案上纸页中的笔划。这?样,就不会妨碍执笔人在?黑暗中同时观察夜空星宿,记录星图。
她?学着沈逍的样子?,坐到案后,取过一页纸铺开。
“玄天教源自战国稷下学宫,以邹衍的阴阳五行学为基,演化出占卜、命理、相?、医之?术。从我师祖一代开始,星运命理术便成为玄天宫子?弟修习中最重要的一门。而星运命理最基本的技巧,就是观识天象,依据七政四余的位置变化来推演运势。”
“今夜无云,适合观星。你先从最简单的画星图开始。”
沈逍执起笔,给出指示:“你面前的十二根栏柱,对应着案纸上的十二个经线刻度,穹顶边缘的十二处机括,对应案纸上的十二个纬线刻度。栏柱延伸向?上,将夜空分隔成共一百二十一个区域。你要做的,就是根据旁边铜漏显示的时间,每隔一刻,在?纸上相?应的区域里,记录下夜空中所有的星运轨迹。”
“现在?是戌初三刻。”
他扫了眼铜漏,提腕下笔,“从北斗开始,左起区域五三,杓之?尾,摇光。”
洛溦有些手忙脚乱,一边观摩着沈逍的动作,依样画葫,一边抬头去看天空。
北斗星,她?还是认识的。
在?纸上找出对应的区域,点出了摇光的位置,标上时间。
“我这?样画的,太史令看对吗?”
沈逍静静投来一瞥,“继续。”
他重新垂眼,“六三,去极九十四度,杓之?中,开阳。”
洛溦忙着跟上。
待到画出了半个北斗,终是有些忍不住,发问道:
“我今天在?司天监的时候,看到他们有测量的仪器,能?对着夜空直接把刻度标得清清楚楚,比我这?种纯靠眼力要更精确好多。为什么我们不用仪器呢?”
沈逍神色静谧,“仪器辨不了明暗,也识不出罗睺、计都这?样的隐曜。”
他标完北斗七星的位置,放下笔,道:“星辰变化,譬如北斗,斗柄指向?东南西北,对应世间春夏秋冬。斗柄指向?子?位时,便是冬至之?日。两个冬至之?间的时长,叫作岁。岁之?长度,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即是岁实。你画星图的过程,便也是学习这?些最基础知识的过程。”
洛溦顿住笔。
搞了半天,岁实原来是这?个意思。,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岁实,不就是一年嘛?”
只不过换了个名字,称呼不同而已。
“不是一年,是一岁之?长度。”
沈逍纠正道,神情映着夜光石的幽弱荧光,淡远而肃穆,“普通百姓所知的历法?之?年,是三百六十五日。但你作为历法?的修撰者,应知以圭表测影法?计算,从冬至到夏至,再?到次年冬至,一岁实有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抑或者,此数值仍有出入。”
洛溦在?司天监也见过圭表,记得监正介绍过的大体用法?,渐渐领悟过来。
“我明白?了,监正大人提过,太阳运行的速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想起之?前沈逍指出的算法?错误,“那司天监的那套新历算法?,就是一开始把岁实给计量错了?”
她?有些不解,“太史令既然知道他们错在?哪儿,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
沈逍重新提笔,仰望夜幕,垂目在?纸上落下一点。
“这?次告诉他们,那下次呢?若我哪日不在?了,他们又去问谁?”
洛溦提起笔,又不觉怔了一下,缓缓扭头,看向?沈逍。
漫天星光之?下,男子?静静执笔而绘,宽袍大袖于夜风中翩飞鼓动,超然出尘,仙姿神彻。
或许因为身在?自幼研学、职责所在?的环境里,他的一言一行间,依稀多了几分她?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少年气?。
其实,他不过就二十出头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得那么远。
一会儿着急找玉衡算法?的传人,一会儿又说万一自己哪日不在?了,那晚在?太后的密室里,甚至还说过他现在?就该在?地府里面的话……
是担心……他身上的毒解不了吗?
沈逍手中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别看我。”
他冷声?开口,“看星星。”
洛溦幡然回神,连忙抬头仰望夜空,嘴里含糊应道:
“我在?看星星呢。”
沈逍掀起眼帘,朝身畔望去。
女孩仰着脑袋,蝶翅般的眼睫有些紧张地扑扇着,仓皇的视线也不知落去了哪个角落。
他凝视她?许久,慢慢收回目光,轻声?道:
“九二,去极三十五度,勾陈之?一。”
洛溦游移地找到了位置,提笔准备落下的瞬间,又有些不确定t?。
她?下意识地想扭头,再?去瞄一眼沈逍画的星图,忽又想起他刚才冷森森地说不许自己再?看他。
“我可以……”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出言,“可以偶尔看看太史令的手吗?”
沈逍攥了攥握笔的指尖,彻底僵滞住。
明月夜的风,总有些难以捉摸。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什么动响都销声?匿迹了。
洛溦继续道:“就……只看手下面,不看其他!我是怕……没弄准确就乱下笔,把我这?张图给画废了,又浪费纸,又得耽误时间重画……可以吗?”
风卷起了案沿的纸角,簌簌而响。
沈逍垂了垂眼,半晌,低低开口:
“不可以。”
第
27
章
洛溦就知道,
沈逍肯定会对自己又凶又严苛。
但她也没想到,他竟会亲自教她这么基础的入门内容,害得她一晚上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熬到近子时,眼皮都快打架了,
沈逍才停了下来。
“星图的基本画法已经教完。”
他取过案上铜铃,
轻摇了下,
对洛溦道:“你以后宿在璇玑阁内,每晚都可以自?己上穹顶练习。十日后,我会再考核一次,届时你需准确无误地画出一个时辰间的?全部星象变化。”
洛溦睁大眼,“十日?”
她今夜一顿照猫画虎下来,一漏刻间完成一个区域都很费劲,十日后就要画一百二十多个区域?
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沈逍放下摇铃,“嫌多?”
洛溦咬住唇,不敢再跟他讨价还价,转念想起他说自?己要宿在璇玑阁内,头痛更?甚:
“那……我必须住在这里,
十天都不能出去?”
沈逍指尖微微压过纸页边角,缓缓捋平:
“你想去哪儿?”
夜里一个人下了船,
刚开始还走得谨小慎微,一进繁华的?平康坊就全然忘了怕,
这也看那也瞧,
路过花楼南风馆,都不忘偷瞄两眼。
洛溦本想把司天监的?算法拿去给景辰看一眼,算是考前?押题,
可又如何?敢跟沈逍讲,只得含糊嗫嚅了句:
“也没想去哪儿……”
这时,
听到铃声召唤的?侍从,匆匆而至。
沈逍道:“玄天宫没有婢女。扶禹是我近侍,有什?么?事,你可以吩咐他。”
扶禹朝沈逍行?完礼,又毕恭毕敬转向洛溦,语气有些激动:
“扶禹见?过宋姑娘。”
他听说今日太史令的?未婚妻会来,早早就沐浴更?衣,只盼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谁知此刻行?完礼,一抬头,看清楚洛溦的?脸,不禁当?场石化。
洛溦也认出了扶禹。
不就是以前?每次解完毒,送自?己出去的?那个侍从吗?
原来名?字叫扶禹啊……
扶禹瞠目结舌,脑子?里一阵走马灯乱窜,嘴里支支吾吾,“小人……宋姑娘……”
难怪她以前?会跟太史令在寝房里待那么?久。
原来是太史令的?未婚妻!
可自?己竟然错把她当?作?长公主送来暖床的?美人,还胡言乱语说了那许多僭越的?话。
要是让太史令知道了……
扶禹头皮发麻,强打起精神,上前?引领洛溦:
“宋姑娘请跟小人下楼。”
洛溦也实在不想待了,收了星图起身,随扶禹走到楼梯口,下了几阶,又顿住。
她转身回望半月台,问扶禹:“太史令,不一起下楼吗?”
扶禹埋着脑袋,抬手揖礼,“回宋姑娘,太史令若登穹顶,通常要待到寅末,等太白初现之?时才会下楼。”
洛溦咂舌,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你也是玄天教的?弟子?吗?”
她想起沈逍说过,只有皇室和玄天教的?人才能上到观星殿。
扶禹又驻足拱手,“回宋姑娘,小人是冥默先生收养的?孤儿,但天资欠缺,算是……半个玄天教的?弟子?吧……”
“那你还是挺不错的?。”
至少能知道太白星在寅末初现,比自?己强不少。
她见?扶禹一直耷拉着脑袋,也不敢看自?己,不觉有些莞尔,说道:
“对了,上次你给我玄天宫的?凭信,帮了我大忙,我还得再谢谢你一次。”
扶禹这下再绷不住了,腿一滞,膝盖一软,扭身就朝洛溦跪下。
“小人之?前?眼瞎,不识宋姑娘身份,说了很多僭越之?言,还请姑娘莫怪,更?别……告诉太史令!”
洛溦忙把扶禹拉起来。
“以前?是我自?己没告诉你身份,跟你有何?相干?而且我这次来玄天宫,是为了修习星宗术数,你是冥默先生带大的?,算是我半个师兄,我该朝你行?礼才是。”
“小人可不敢当?!”
扶禹见?洛溦不记恨自?己从前?眼瞎,依旧还像过往那般客气和善,不由得又愧又窘,郑重道:
“以后宋姑娘但有什?么?吩咐,小人必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洛溦不想他一直这么?拘束,笑道:“我现在就只想赶紧回房间休息,你快些带路吧。”
“好!”
扶禹振作?起来,也不埋头缩脑了,领着洛溦下了穹顶最高处的?楼梯,一面介绍道:
“宋姑娘的?居所?安排在观星殿下面的?第六层,上穹顶最方便。”
“穹顶上的?八、九层收藏了很多古籍和玄天教的?经书,姑娘白日没事,能上去阅览,也可以带回居所?细读。”
“但凡晴日,日落时分就会开穹顶。若逢细雨,第六层外也有露台可以观天象。”
他唧唧呱呱的?,一路引领洛溦下到观星殿,又道:
“从观星殿下楼,一共有三?个通道。北面的?大楼梯,绕整个阁体盘旋而下,走起来比较耗时,但不太费力。南面的?雕屏后,有一条小的?石梯道,通往一层偏厅的?隔室,不绕,但爬起来有些费力,我们平时赶时间的?话,就会用那条小道。然后就是东面的?升降轮,那个最省力气,但是得预先启动水流机关。宋姑娘如果要用升轮上楼,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
洛溦道:“你们平时都不用升轮上楼吗?”
扶禹摇头,“太史令不喜欢用升轮。以前?冥默先生身体不好的?时候,太史令偶尔会陪他老人家用升轮上楼,冥默先生仙逝后,太史令就不用升轮了。太史令都不用的?话,我们下面的?人怎么?好意思用?不过宋姑娘是姑娘家,爬楼辛苦,用升轮最为合适。”
洛溦突然想起,萧佑说过沈逍不喜欢坐马车。
那升轮动起来,哐哐晃晃的?,跟马车差不多,也难怪他会不喜欢。
这时扶禹觑了洛溦一眼,又轻声道:
“另外……太史令雨天走小道,晴日则走大道。走大道的?话,就会路过宋姑娘的?房间。”
洛溦对上扶禹意味深长的?表情,领悟过来他的?用意,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难怪这个扶禹身为沈逍近侍、却不知主人解毒之?事,原来是个十足的?话痨,随便问他一句,他就能思维发散地还你十句,还额外附赠“出谋划策”,根本管不住嘴。
两人从大道下楼,到了位于?六层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