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首先,咱爹仕途上不能?有任何污点,让人拿住了把柄!我呢,东仓的那个官要当,私底下生意也得照做,手上钱越多,将来的出路才越多。咱家不比本地京官有田产铺面收租,单靠一点点俸禄,啥都不好干!这?几日我跟一班世家子?弟吃酒闲聊,方知官籍行商的大有人在?,多的是法?子?规避。总之?赚钱的事,就交给我!”“至于你,”
他转向?洛溦,“你如今进玄天宫这?事,才是最最紧要。要是你真成了玄天宫的人,能?懂那什么玉衡、唬弄住人,那就等?同拿到了免死金牌。将来不管你跟太史令成不成婚,谁都动不了咱们家!”
洛溦听?哥哥说得一股子?商贾匪气?,一时哭笑?不得。
但也确实因为知道兄长在?这?件事上比父亲拎得清,才不避讳地跟他说了实话,让家人早有准备。
“嗯,我知道的。”
洛溦点了点头,“你也得小心谨慎,别再?像上次那样乱来了。”
宋昀厚信誓旦旦:“这?你放心,我上次得了教训,不会再?惹麻烦!将来搞钱也只做正道生意,绝不会让人寻到什么错处!”
洛溦交代完家里的事,又让福江把宋昀厚还的银子?送去给景辰,这?才重新出门,与玄天宫派来的侍官见礼,上了马车。
以往去玄天宫,从不敢光明正大。今次用了宋家姑娘的身份,又顶着郗隐弟子?的名头,车一入祀宫,就直接停去了司天监的正院。
司天监的监正,携主簿、属官等?人,皆官服齐整,早早恭候在?此。
洛溦按照时下女眷入官衙的习俗,以轻纱覆面,遮去半张面容,盈盈下了马车。众人俱已知她?与太史令婚约之?事,不敢怠慢,逐一上前拜礼。
监正亲自引领着洛溦入了监台,所行之?处,一一介绍道:
“宋姑娘或许知道,咱们玄天祀宫内,一共有玄天宫和司天监两个衙署。两个衙署的职责上,有重叠的部分,譬如观测星象、记录星象,但司天监更侧重推历法?、定四时,像咱们长安城里每日晨昏钟鼓、十二时辰报更,都属于司天监的职责范围。玄天宫属官的职责,则主要负责五行星占,通常朝廷或皇室遇到什么事,大到与邻国的战争,小到皇子?宗亲的婚事、八字配算,都会来玄天宫求占。一般的事宜,皆由各衙属官负责办理,只有涉及国运的大事,才会报呈太史令。”
监正引领洛溦从监台内的正厅走过,展示了一番诸如浑仪、刻漏的仪器,又经各署房察看吏员分工。
洛溦被?各种精妙的仪器吸引住,一路认真听?讲、发问。
监正介绍完祀宫的吏员配置,她?想到景辰,好奇问道:“司天监里的吏员人数不少,而且大家都职责分明、效率有度的,为何我听?说衙署还一直在?招揽新人,甚至不拘出身?”
监正道:“司天监的工作不同于别处,颇是讲究天分,也因此人才难寻。像署内九品司历以上的职位,通常都是子?承父职、子?孙世业,终身不得升调,也不得致仕,就是为免人才流失。有时候,遇到子?弟不愿承袭,或者天分不够,职位空缺就多起来了。至于玄天宫,要求比司天监更高,更是难寻良才。”
洛溦想起景辰之?后还要考进士科,“那莫不是一旦进了这?里,便不能?再?去别处了?”
“倒也不全是。刚才下官说的是司历以上的任职,司历以下的吏员,还是可以升调去别处的。譬如有些t?在?此兼差的文吏,其实也是官学里的学生。他们一旦科考成功,便有可能?被?安排去别的官署。”
洛溦放下心来。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历法?署房外。
只见屋内十多名文吏伏案而作,运筹如飞,全神贯注。整个房间里,就只听?见笔触纸页的沙沙声?和摆弄算筹的哗哗声?。
监正道:“这?里兼差的属官,便是崇文馆的曹大学士,鲁王殿下的算学师傅。”
此时曹学士已经听?到消息,拄着拐杖出了屋,恭迎拜见。
“老?夫听?鲁王殿下念叨好些时日了,说宋姑娘解了《上元历算》里的同余程式!”
他颤了一把花白?胡子?,表情跟鲁王如出一辙的崇拜尊敬,“宋姑娘如此年轻,竟有那般算学功底,不愧是玄天宫的门人!若蒙姑娘不嫌弃,老?夫今日可得好好请教请教!”
洛溦忙道:“小女子?不敢当。”
她?上次全靠硬记下沈逍的解题步骤,才误打误撞解了鲁王的那道程式。真要再?问她?些别的,她?可一个也答不出来!
只不过,她?如今被?圣上安了个玄天教弟子?的名头,还不能?真说自己一点不会,只能?调转话题道:
“大乾百姓一年的农事,都要靠历法?来安排,曹大学士修纂历法?,造福民生国计,才是真正厉害之?人。”
曹学士被?洛溦的一番话捧得十分受用,又见她?亲切恭谦,跟那位九天之?上冷若冰山的太史令全然不像,喜爱之?心更盛,拄着拐杖,亲自引她?进了署房,展示推算历法?的工序。
历法?的推算,实则极为繁琐。
洛溦一路旁观旁听?下来,什么朔望月周的计算,什么中气?置闰法?,听?着好像很有意思,但又完全不知所云。
有几个曹学士的得意门生,在?老?师的鼓励下,奉上几张纸页,大胆向?洛溦请教:
“某等?负责更新旧历算法?,反复算过很多次,还是有误差。不知宋姑娘怎么看?”
凡修历算法?的核定,最后都得呈报给太史令。
去岁同僚报上去的结果,积两百年出一日误差,当即被?打回重做,连累整个衙署过年都没休息好。如今他们几人接手,误差值反而越算越大,禁不住一个个心惊胆战。
洛溦接过那几页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页,看得两眼一抹黑,再?抬眸,对上吏员们一张张企盼殷切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那个……我待会儿回去再?看吧。要是有什么发现,就让人来告诉各位。”
众人大喜,深揖拜谢。
监正引洛溦出了署房,担心她?被?叨扰了这?么久有些疲乏,谏言道:
“监内的情况,想必宋姑娘已大致了解,以后有什么吩咐调遣,或想再?来看看,只管派人传话就行。此处耽搁了姑娘不少时间,不如下官这?就派人送姑娘去玄天宫,稍作休息?”
洛溦也有些不敢再?待下去了,从善如流,“好,有劳监正大人了。”
司天监与玄天宫的璇玑阁连着一条回廊,穿过翠竹苍梧的庭院,走过去也就一柱香的时间。
祀宫正中,浑圆的一大片开阔空地,全部铺陈着白?净剔透的珉石地砖。孤绝巍峨的璇玑阁矗立在?雪白?的空地中央,犹如镜水间的仙山神域。
阁内侍从事先领了吩咐,将洛溦引领至一间书室,奉上茶点,便悄声?退了出去。
这?里,比司天监可安静多了。
侍从都跟哑巴游魂似的,走路都没什么声?音,更别提向?她?提问了。
洛溦总算吁了口气?,摘了面纱,在?案边缓缓坐下。
她?从前来过璇玑阁好几次,每次都要等?上一两个时辰才能?见着沈逍,知道那人事多,倒也暂且没有马上要见他的压力。
她?越过窗棱,望着阁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刚才吏员们塞的那几页纸重新拿了出来。
按算法?得出的每月天数,二十九,退位
实际通过仪器测定的天数,二十九,退位
有那么很小很小一点点的误差。
但加上算法?得出的闰月数,一整年、或者好几年下来,积累的误差就大了。
这?个误差,是哪里来的呢?
第一页的论证里,画着小幅的星图,还有记录的数值,标记着各种她?不知所云的术语。
等?景辰来司天监考试的时候,不会,也让他解这?样的题目吧?
要是他现在?也在?这?儿,就好了……
洛溦取出算筹,坐直身,慢慢在?案上排出数值。
论证的过程她?看不懂,但后面的计算不外乎加减乘除,倒是可以验算一下。
她?摆好算筹,开始照着纸页上算术程序,一道道重新算过。
一遍,没有发现错。
两遍,还是没错。
三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落日收敛着最后几缕金芒,温柔扫过窗棱上的身影。
洛溦一手托着腮,一手挪着算筹,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了破题之?中。
对啊,明明就是五三七啊……
完全没有错嘛……
那怎么……
她?敲着算筹,咬着唇,举棋不定。
“错了。”
身后,男子?略显疏漠的声?音,低低响起。
洛溦怔然回头,见沈逍立在?夕光之?中,一袭广袖宽袍在?昙然金雾中镀出淡淡晕色。
她?尚有些没回过神,坐在?原处,仰着头,有些呆呆地望向?他,“太……”
沈逍却已走近,越过她?的身侧,弯腰俯身,修长手指触向?她?指下的算筹,带出袖间一抹迦南清香:
“这?里。”
洛溦呆呆怔住。
待回过神,移目看向?沈逍所指之?处。
“这?里……没算错啊……”
她?反复至少算了七八遍,怎么可能?有错。
沈逍直起身,居高临下,“算式里最初的岁实就是错的,之?后自然一错再?错。”
“岁实?”
洛溦低头查找起纸页上的记录,“岁实……是什么?”
沈逍看着埋头翻找的少女。
“你连岁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替司天监解题?”
洛溦反应过来,沈逍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在?司天监的经历。
她?微微窘迫,“我没想帮他们解,只是……想验算一下数值……”
她?放下纸页,从案后站起,想起还没向?沈逍行礼,忙叠手屈膝,“太史令万安。”
或许因为一见面就讨论起算式,他虽依旧疏离淡漠,却少了往日那种拒她?千里之?外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有点像身处职任公事之?中,一板一眼的严肃。
洛溦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来玄天宫,确实也是想学点东西,能?就事论事地讨论算法?,即便被?数落批评,也总比他莫名发火来得强。
窗外,暮色已然笼罩而至。
沈逍转过身,“跟过来。”
洛溦来不及收拣算筹,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她?随着沈逍出了静室。
沿阁廊绕行片刻,渐觉灯烛光转亮,待行至璇玑阁主厅,抬眼见空间骤然宽阔高旷,数十丈高耸的阁壁四角,雕刻着天宫的二十八星宿,俯瞰朱柱金扉,灯盈焕彩,犹如万顷金光绽于苍穹星斗之?间。
厅内角落处,亦有吏员各据仪案誊写记录,但一个个皆屏气?噤声?,专注工作,连眼也不曾乱抬一下。
洛溦跟着沈逍,走到主厅后的一间狭小暗室前。
一名侍从上前禀道:“太史令,升轮已经准备好了。”
语毕,躬身打开了暗室的屋门。
沈逍示意洛溦:“你进去。”
洛溦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走了进去。
室内狭窄,晦暗不见五指。
洛溦转身,见沈逍仍旧立在?屋外。
“太史令?”
她?带着疑惑,轻轻唤了声?。
沈逍看了眼侍从,似在?迟疑着什么,最终,还是自己走进了暗室,伸手关上了门。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洛溦正想发问,忽听?得“咔”的一声?响,像是沈逍扣动了暗室里的某处机括。
紧接着,脚下地面震动,身体一轻,整座暗室竟开始缓缓向?上移动起来。
洛溦又惊又愕,仓皇间胡乱拉了一把。
“我们……不对,是这?个屋子?,这?个屋子?自己在?动?”
黑暗中,沈逍感觉自己的衣袖被?女孩扯了一下,绷紧的袖口压到了手背上。
他闭上眼,蜷了蜷手指,拇指擦过食指上的白?玉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
半晌,缓缓道:“璇玑阁里的机关很多。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在?第七层的观星殿。因为楼高,璇玑阁修筑之?初,便引水建造了能?借力上行的升轮。原理,跟农田所用的水车有些相?似。”
顿了顿,“你第一次用升轮,会站不稳,习惯了就好。”
洛溦领悟过来原理,慢慢找到了些平衡感。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感受着机械的运动,由衷叹服此间神奇。
“难t?怪以前我每次来璇玑阁都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原来是楼里面的机关!我那时还以为只是在?我们解毒的浴池……”
话说了一半,又觉不妥,强作淡定地掐断了话头。
身畔的沈逍,沉默片刻,声?平无波地“嗯”了声?,“我们浴池用的,也是同样的水源。”
升轮的运速缓慢,内里的空间窄挤,安静的时间一长,仿佛人移动在?另一个世界。
洛溦俯身贴近室壁,试图透过缝隙观察升轮的运作,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差不多有半盏茶的时间,脚下巨大的机轮发出吱呀一声?响,升轮缓缓停止了转动。
沈逍推开门,走了出去。
洛溦跟着踏出,好奇地四下张望。
巨大而开阔的殿室,空旷明净,千万只燃亮的灯烛,金锃锃地投映在?白?石地砖上。
殿室内壁围成环状,往上,还另有两层悬空的阁房与天台,远远看去,像是排满了书籍与文录。最顶部,则是由机关控制开合的穹顶,此时只微微开启了居中的间隙,露出一段静谧的暮色。
洛溦仰着头,旋身四周抬望了良久,视线落下,又随即被?殿室里的巨大铜铸浑仪吸引住目光。
观星殿正中的铜浑仪,由漏壶滴水驱动着,由外向?内,六合环、三辰环、四游环,绕轴缓缓旋转着。
浑仪旁边有几名捧着录册的文吏,像是正在?记录着什么,抬眼见到沈逍带着洛溦从升轮门口出来,皆面露讶色,远远躬身行礼,却都不敢擅离浑仪左右。
洛溦越过铜浑仪和文吏们,依稀瞧见殿内另一侧,隔着高大的鲛绡屏风,还有一台形似浑仪的青铜仪器。
那青铜仪的样子?跟铜浑仪有些像,外绕着许多玉环玉框,环和框上,依稀还有密密麻麻的痕迹。
洛溦不觉心跳加快,脚步缓了下来,脱口问道:
“那个……就是璇玑玉衡吗?”
沈逍驻足,回首,循望了一眼,“嗯。”
说罢,又继续往前走。
洛溦简直不敢相?信,忙抬脚追上,跟着沈逍沿殿侧的石梯往上走,一面又道:
“我还以为,像玉衡那样的宝贝,肯定是要锁在?什么密室里!没想到就放在?这?大殿上,人来人往的,谁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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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逍拾阶而上,“玉衡是解读星象的仪器,自然要放在?观星的穹顶之?下。这?里,只有皇室和玄天教的人才能?进入。”
洛溦探头朝下望了几眼。
原来刚才浑仪旁的那几名文吏,也是玄天教的门人。
“只要是玄天教的弟子?,就都能?用玉衡算卦吗?”,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希望他们能?。”
沈逍缓缓道:“师父去世之?后,我便一直在?找玉衡算法?的传人,却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若你刚才的问题,是想问‘你’能?不能?用玉衡算卦,那答案是肯定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