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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银翘从前?也见过景辰,

    知道他与洛溦相识,回去向姑娘禀明了始末,谏言道:

    “既然老爷不想跟那景小郎君再有往来,姑娘要?不也别打听?他了吧!如今姑娘定下了跟太史令的?婚事?,万不能闹出?被人乱嚼舌根的?事?儿来。”

    她?家姑娘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景郎君,一直特别的?投契,用话本子?上的?话说,就是妥妥的?青梅竹马。

    五年?前?宋家搬迁入京,银翘和府中其他仆婢们也跟着一起北上,唯独洛溦一个人留在了越州郗隐的?药庐,直到去年?方才入京。

    这其间,姑娘有没有跟那位景郎君再相处见面过,银翘估摸着极有可能。

    洛溦听?完银翘所禀,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景辰来找过她?。

    只是一来就撞上了她?父亲。

    算起来,他两年?前?进了鹭山书院,去岁秋闱中了解首,想来收到喜报后不久,就来t?了京城,中途大概又得?了贵人举荐,辗转进了肃王府。

    饶是如此,也还是入不了她?爹的?眼。

    洛溦对银翘道:“他既然登门报过名姓,福伯多半知道他如今在长安的?住处,你?让福江去打听?清楚,然后带我去一趟。”

    银翘有些怕了,“姑娘你?要?自己去找景郎君?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

    洛溦站起身,揽住银翘的?肩,把?她?身体转了个圈,朝外推去:

    “我是帮哥哥跟他说些公务上的?正事?,而且还有福江跟着,没什么不行!你?乖乖照我的?交代做,等搬进长兴坊的?四进宅子?,我就升你?做我院内的?总掌事?,全权调遣新添的?丫鬟婢女们,好吧?”

    银翘被洛溦说得?晕晕乎乎的?,懵懵然就被哄出?了屋。

    过得?两日,福江总算打听?到了地址,领着洛溦去了长安怀雍坊。

    怀雍坊靠近西市,位置倒是便利,但居民鱼龙混杂,住家的?窄巷里亦是棚户林立。

    景辰搬过几次家,如今的?住所,在一条东西窄巷的?中间,柴门土墙的?一间小院,毫不起眼。

    福江见四周好奇的?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窥视,拿起墙角的?大苕帚,赶鸡赶鸭似的?扫起地来。

    尘土飞扬,人群四散。

    洛溦拢了拢帷帽的?垂纱,推门进了院子?。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灿灿映在院中的?梨树上。,尽在晋江文学城

    梨树下铺着一张竹席,穿着家常素衣的?景辰,缚着袖,裤腿挽起,正蹲身翻检着晾晒的?苦荞。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眼。

    洛溦摘了帷帽,瞪着他。

    景辰站起身,眼中笑意温柔:

    “绵绵。”

    洛溦收了视线,不再看他,走到竹席前?,低头打量着晾晒的?苦荞。

    “你?这荞米里掉了好多落花,不趁早拣出?来,等花焉了,怎么筛?”

    她?把?帷帽放到一边,蹲到席边,伸手拣出?几朵掉落的?梨花,置于一旁,“哪有人像你?这样,在树底下晒粮食的?。”

    景辰走到她?旁边,也蹲身拣起落花:

    “你?不是教过我,梨花也能入药吗?配着荞米吃,还添了股清香,岂不正好?”

    洛溦拣花的?动作?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相触。

    洛溦转开头,怼道:“哪里好了?”

    苦荞最?苦,麸皮又硬,连穷苦人家若非万不得?已,也是不吃的?。

    她?移转目光,打量了一下院子?四周。

    朝向不好,阴冷潮湿,院子?就巴掌大的?地方,也就只有树下这一点点方寸能晒到阳光。

    她?沉默下来。

    半晌,问道:“肃王府……没有给你?安排住处吗?”

    景辰神色淡然,“之前?有提过,但我更喜欢这儿,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他抬起眼,朝洛溦温和地笑了笑。

    洛溦咬了咬唇角:

    “肃王他,没让你?再去王府了,对吗?”

    想想都知道,大乾几十个州府,几十位的?解元,却只有一位深受帝宠的?嫡公主?。

    公主?性情强势,既然认定了景辰是自吹自卖的?无用之人,必然会不遗余力地让所有人都认同她?的?这个判断。

    惹到了她?,再有人欣赏才华、再得?人举荐,也是不敢留用的?。

    洛溦听?福江说过,士子?们参加京考的?花销巨大,单是各种笔墨都需极上乘的?。长安寸土寸金,不比越州、徽州,单靠代笔书画就能挣出?束脩和生活开支。景辰孑然一身,无父无母,生活拮据之苦,可想而知。

    景辰拾掇着落花,半晌,漫不经心地道:“我来长安,是为?了准备科考。讨好贵人之事?,原本也非我所愿。”

    洛溦扭头盯着他。

    一直压抑着情绪,终是涌上了心头。

    她?倏地把?手里的?花瓣扔向他:“你?就是个傻子?,景辰!”

    她?站起身,“什么自由自在,什么更喜欢,哪有备考的?考生住在这种阴冷的?宅院,自己晒粮做饭的??你?是来参加京考的?,连我都知道,寒门学子?来长安,要?卖弄文章,要?找人行卷。你?故意输给我,得?罪公主?,断送自己前?程,会觉得?那是我所愿吗?”

    景辰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轻蜷,由着混着落花的?苦荞从指缝落下。

    他仰起头,清澈的?眼眸折映着午后骄阳,熠熠而明亮。

    “公主?仅因一局筹算就断我前?程,如此贵人,我又何须在意她?的?看法?我输了,不过是被人嘲笑才疏,而你?是圣上亲口认下的?玄天教弟子?、太史令未来的?妻子?,你?怎么能输?”

    长乐公主?口气咄咄,显然等着看洛溦出?丑,急不可耐地想要?大做文章。

    她?若真输了,岂止是被嘲笑那么简单?

    洛溦望着景辰,唇线紧抿,垂眼撇开了视线。

    “你?不用管我的?事?……”,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有些窘迫顿生,一如那晚在水榭骤然听?见景辰名字时,不由自主?的?紧张和难堪。

    认识这么多年?,甚至不曾对他隐瞒自己为?人解毒之事?,却唯独从没告诉过他,她?和沈逍那纸所谓“天定”的?婚约。

    但如今,抑或者?说,早在他进到水榭之前?,她?的?那桩婚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景辰似乎看出?了洛溦的?尴尬。

    他站起身,“两个月前?,我去你?家找你?,你?父亲告诉我,你?已经在京中议定了极好的?婚事?,对方身份贵重,不想让你?家再与从前?的?旧识有所往来。”

    洛溦知道,她?爹的?原话,肯定比景辰所述难听?十倍不止。

    她?又气又愧,“我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听?他胡说。”

    景辰道:“我并不介意。记得?我们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大的?样子?,跟我和镇上的?几个男孩,在河边柳树下玩选新郎的?游戏,结果被你?父亲撞见,拿柳条追打了我们好久。自此他每回见着我,都会想方设法暗示我,将来会给你?觅一位高门贵婿,提醒我不要?当癞蛤蟆。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习惯了。”

    他伸出?手,轻轻捻去飘落到洛溦发梢上的?雪色花瓣。

    “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婚约之事?,我便一直不知道原来你?父亲所言非虚,如此至少在心理上,没觉得?自己当了癞蛤蟆。”牵了牵唇,“挺好的?。”

    洛溦抬起眼,望向景辰。

    阳光下,少年?笑颜恬淡温柔,朗朗好似濯过新雨的?柳。

    她?有些期期艾艾,“你?真的?……不生气?”

    景辰看着她?:“你?我从小相识,周围人皆嫌弃我无父无母、宿在佛寺,唯独你?肯高看我一眼。在我心里,你?便是我的?至亲之人。如今你?有了满意的?婚事?,我只会为?你?高兴,若你?因此不便再与我往来,我也完全能理解,只愿你?能事?事?如意。”

    洛溦心中的?重负终于落下,旋即又有些滋味复杂。

    “我怎会不与你?往来?”

    她?低头,用脚尖拂了拂竹席边的?落花,“我跟太史令的?婚事?,其实也不是真作?数的?。”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昏倒,你?背我回药庐,郗隐提到过我帮长安城贵人解毒的?事??”

    郗隐的?破嘴巴又毒又快,一边骂就一边把?事?情顺口抖漏了出?来,还好没提沈逍名字,事?后她?也只说是为?长安的?一个贵人在解毒。

    只是如今婚约之事?公之于众,以景辰的?聪明,莫约早已猜到了大概。

    “冥默圣人想要?补偿我,才出?了那道所谓的?天命,想让太史令拿婚事?来偿我的?救命之情。可如今冥默圣人不在了,这桩婚事?,太史令迟早会解除,总之,是不会作?数的?。”

    洛溦不想再把?话题往沈逍身上扯。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司天监在为?玄天宫挑选擅算擅画的?生员,不问出?身,都可以去考!长乐公主?在长安的?影响再大,也大不过玄天宫。只要?你?能考进去,将来便不会再被人刁难。”

    “还有你?存在我这儿的?那二十两银子?……”

    洛溦重新环视景辰的?院落,“你?这里,实在住不得?人的?。”

    因为?年?前?旱灾,原本该在春季举行的?京考被推迟到了秋天,如今还剩大半年?的?时间,总不能一直将就着住在这种地方。

    她?绕过竹席,走到院墙边,踮脚目测土墙上的?豁口,“怀雍坊前?阵子?还出?过连环杀人案,你?知道吗?你?这里的?墙,我都能翻进来。”

    又绕着墙踱到主?屋前?,捋了捋窗框t?上的?油纸,用石头抵压平整,一面继续道:

    “长安房子?虽贵,但二十两银子?也足够找个比这里好许多的?住处了。还得?再雇个人,帮你?做饭浆洗,才能专心读书……”

    院子?一角,搭着一间勉强可称作?厨房的?简陋小屋。

    洛溦见那门框上铁钉腐朽,门板连接处缠着藤枝,枝桠横生的?,伸出?手,想帮忙拨开一些。

    “绵绵小心!”

    景辰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一手拉她?转身,一手迅速地撑在门框上。

    久经风雨的?门框哧哧晃动了几下,带动屋顶的?残瓦摇摇欲坠,飘下几缕飞舞的?尘埃。

    洛溦低头躲开落尘,再抬头时,见景辰依旧扶框而立,一动不动。

    她?挥手帮他扇开面前?的?飞尘,“你?怎么也不躲一下?”

    景辰垂眼看她?,笑得?有些窘迫,“我这屋子?你?都查验过了,当知这门框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凡我现在松手,你?就得?一直困在这厨房里帮我做饭,你?能愿意?”

    洛溦瞥了眼漏筛似的?屋顶,又好气又好笑,转念想起景辰的?后一句话,又莫名有些心跳微快。,尽在晋江文学城

    相识十二年?,他何尝,不是她?心中的?至亲之人?

    在药庐里那许多孤独寂寞的?日子?,连亲爹都不愿来探望,只有他风雨无阻,每旬学堂休课,必走四五十里的?山路来陪她?。

    庐岭溪畔,她?教他识草辨药,他教她?下棋画画,永远都盼着太阳晚些下山。

    洛溦垂了垂眼,“偶尔帮你?做做饭,也不是不行,可你?这儿什么像样的?厨具都没有,以我的?卓越厨艺,根本没有发挥的?可能。”

    她?伸出?手,帮忙扶住门框,“你?得?去司天监考试,然后换个住处,知道吗?”

    景辰垂首凝视洛溦,半晌,柔声?笑道:

    “嗯,我听?你?的?。”

    第

    26

    章

    洛溦回到家,

    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宋昀厚。

    没想到,宋昀厚也在找她:

    “绵绵你总算回来了!玄天宫派了人来接你,已经等?了有些时间了。”

    此番入祀宫修习,算是承了圣上的金口玉言,

    郑重其事。

    洛溦也早知道玄天宫这?几日会来接人,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将此事暂放一旁,

    先向?宋昀厚追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现在?身上是不是有钱了?欠我的那三十八两银子?,能?还了吗?”

    宋昀厚这?几日又是跟着父亲出去应酬,又是接待各路送礼的人,身上的闲钱自然多了。

    单是昨夜吃酒,张家作陪的小郎君挥金如土,散了不少金银锞子?让他们几个年轻人选歌姬听?曲儿。宋昀厚抠门,自是舍不得花那个钱,揣了银子?,却没叫人,如此就白?赚了不少。

    “干嘛?”

    宋昀厚看着妹妹,“怎么突然这?么心急火燎地找我还钱?”

    洛溦将景辰之?事简略说了遍,

    道:

    “当初救你出狱的银子?,有五两都是景辰的钱。我原本想着,

    丽娘姐姐那儿的药膳生意若做起来了,可以慢慢补上。但如今景辰都到了长安,

    自然要立刻还给他,

    好让他寻个合适的住所。”

    宋昀厚来了精神,一脸八卦,“那小子?的钱,

    怎么交给你在?保管?难不成他真像从前爹说的那样,对你有所觊觎?”

    又匝匝叹道:“他运气?不行,

    从前在?越州的时候,他若能?拿出个解元身份,兴许还能?让咱爹高看几分。如今咱爹都是三品侍郎了,他若不考个状元榜眼之?类的,拿什么跟太史令比?”

    洛溦捶她?哥,“你还钱就还钱,别那么多话,有闲工夫,也帮忙看看哪里有合适的住处。”

    宋昀厚嗯嗯应下,明白?上回确实是自己理亏,取了荷包,开始往外数银子?。

    一面又睨着洛溦,打趣道:

    “你跟太史令的婚约都公开了,他又肯接你去玄天宫,这?种时候你还替景辰惦记衣食住行,就不怕太史令生气??”

    “太史令才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那个人,巴不得跟她?撇得干干净净。

    “而且景辰能?为了我牺牲前程,我为什么就不能?帮他惦记一下衣食住行?”

    洛溦坐到哥哥的竹摇椅上,踮脚轻轻晃着,垂头看自己的脚尖。

    迟疑了会儿,想到宋昀厚都主动提到婚事了,自己不如也直白?些,遂又道:

    “哥哥你心里得有个底,我跟太史令的婚事,是一定不会成的。他斩钉截铁地说过好几次,当着冥默先生的面、当着太后的面,都说他不会娶我。”

    “他那样的人,说一不二的,既然做了决定,就肯定不会让这?桩婚事真兑现的。就算有冥默先生的那道所谓‘天命’……哥哥别忘了,太史令一道谶语,就能?让圣上都下诏罪己,更遑论冥默先生仙逝已久,想反驳都没办法?。”

    宋昀厚的神色凝重起来,坐到洛溦旁边。

    “这?么说的话……要是你跟太史令的婚事真成不了,咱们家可得早做打算。”

    他其实一直不怎么看好妹妹的这?桩婚事,倒也不觉得有多难接受,反而瞬时积极思考起对策来。

    “要真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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