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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案侧,

    沈逍一脸清冷,目光落在旁处,似是全不在意。

    洛溦暗思,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沈逍喜欢长乐公主,眼?下为讨公主欢心,他?大?概,也是希望自己输的。

    可如今自己顶上了?玄天宫弟子的名号,若输了?,便是丢玄天宫的脸,应该也非他?所愿。

    所以也许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沈逍刚刚才临时改换题目,

    换成了?她擅长的算法。

    那……她若是输,是不是也不能输得太明显?

    洛溦心绪缭乱,

    扬起眼?睫,又看了?沈逍一眼?。

    执着算筹的手指,

    滞在半路。

    对案的景辰,

    动作亦是微顿,继而迅速抬目,视线极快地顺着洛溦的目光瞥了?眼?,

    又收回。

    他?和缓地笑?了?笑?,将手中算筹撂入算式中。

    “惭愧,

    算不下去了?。”

    景辰站起身,朝洛溦长揖一礼:“我认输了?。”

    又转向?旁边的肃王,“草民不才,愧对殿下赏识之恩。”

    肃王面露失望,示意?景辰免礼,“无妨,玄天宫的题目,想必常人难解。”

    鲁王将题目看得明白?,欲言又止:“其实这题根本……”

    “真是没用!”

    长乐扔了?扇子,从美人榻上起身,扫了?景辰一眼?,走到肃王身边:

    “这人看着就技拙,也不知用了?什么门路被举荐到二哥府中。二哥以后选人可得小?心,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这种自吹自卖的酸腐举子!”

    洛溦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抬着头,怔忡错愕地望向?景辰。

    景辰也终于回望向?她,点漆般的温柔明目,映着摇曳的烛光。

    这时,长乐身边的女官匆匆躬身入内,禀奏道:

    “公主,要到戌末了?,圣上与太后都在揽月台等着观灯,奴婢也已让人备好了?花灯彩笺,不敢误了?时辰。”

    适逢上巳,宫中和民间都有临水放灯祈祝的习俗。

    此处榭台是蓬莱池的上游,花灯由此入水,飘飘荡荡的,先汇入蓬莱池,与贵妃娘娘准备的祈福莲灯一起,流经皇帝所在的揽月台前,如繁星映海,甚是壮美。

    圣驾与太后既然等着观灯,长乐也没法耽误,吩咐了?一番,携诸客出榭。

    宫人们卷起了?水榭沿池的竹帘,又将对面三岸的廊灯舫灯尽数点亮。

    女官最懂主子心意?,特意?将长乐和沈逍请到水榭一头岸边,奉上彩笺:

    “公主专门令人为太后娘娘做了?一组祈福水灯,这些?彩笺便是待会儿要贴到灯上的。太后娘娘最疼公主和太史令,若能瞧见太史令和公主亲笔写的祈福话,必是开?心不过!”

    长乐接过彩笺和笔,仰头看了?眼?沈逍。

    “我每次写愿望最头疼了?。”

    她想了?想,提笔写下“月圆花好”四字,语气殷切:“若存哥哥帮我想想,这句下面,该怎么接才好?”

    水榭里的其他?宾客,也由宫人们引领至其他?临水处,写下笺愿。

    洛溦心不在焉,视线在灯影间巡逡着,远远望见景辰被肃王的亲随带了?下去。

    想起他?刚刚认输的那一幕,她心头滋味百般复杂。

    一旁的张妙英,见洛溦满脸的神?不守舍,将自己手里的淡紫彩笺分出一张,递给她,轻声道:

    “你?不用太难受,他?们毕竟是表兄妹,总是少不了?接触的。”

    “嗯?”

    洛溦从思绪中抽离,抬起头。

    张妙英朝对岸看了?眼?。

    洛溦循着她视线望去,见长乐正仰头跟沈逍说着什么,表情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眼?含期盼。

    她这才反应过来妙英问话的意?思。

    朝元殿上的那一段“不要脸”的表白?之后,周围所有人,大?概都笃定?她对沈逍恋慕成狂了?。

    沈逍取过笺笔,像是感应到来自对面的注视,也朝洛溦的方?向?抬起了?眼?眸。

    水波映着潋滟灯色。

    女孩眉眼?间还残留着一抹来不及遮掩的愁思,见他?望来,迅速地垂下了?头,整捋着手里的彩笺。

    沈逍沉默一瞬,也移了?视线,执笔迅速地在长乐递来的笺上加了?几个字。

    宫人们捧出各式各色的水灯,摆在廊栏下,待贴了?写好祝词和祈愿的彩笺,便能下水。

    洛溦心不在焉,拿起笔,问妙英:“我随便写些?吉利话,就可以了?吗?”

    宫里的规矩,她不太清楚。

    “嗯。”

    妙英点头,“你?想要祈祝什么就写什么,池里还有宫人们的灯,混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特意?去看。蓬莱池毗邻祭天坛,据说在这里放灯,一直挺灵验的。”

    大?乾民风迷信,妙英也不能免俗。

    洛溦纠结了?片刻,提笔写下“发大?财”三个字,想了?想,又觉得似乎小?气了?些?,重新蘸了?点墨,在“发大?财”前面又加了?“天下好人都”几个字,拿笔杆点着数了?数,一共八个字,连字数都是吉利的。

    写好的彩笺要贴到灯上,再逐一放进?水中。

    水岸另一边,长乐拿起沈逍放回盘上的纸笺,抑着怦怦的心跳,缓缓举到了?眼?前。

    还没来得及看清,旁边突然伸过头来偷觑的萧佑,率先读了?出来——

    “月圆花好,海晏河清?”

    萧佑的狐狸眼?笑?得玩味,“怎么感觉有点对不上?”

    长乐也看清了?笺上的字,脸色顿身有些?垮掉,扭头狠狠瞪了?萧佑一眼?,“关你?何事?”

    女官知道公主一向?鄙夷讨厌萧佑,唯恐她忍不住在太史令面前发怒失态、将来后悔,忙上前岔开?话。

    “彩笺既然写好了?,公主殿下便随奴婢去放灯吧,亲自放的最灵验!”

    说着,便扶着长乐往池阶那边走,一面哄劝道:“殿下是公主,是咱大?乾朝最尊贵的姑娘,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下失了?风度,不t?然圣上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王皇后早逝,圣上只知一味娇惯女儿,太后则醉心钻营权术,并不太看重没有继承权的孙女。负责教养的张贵妃,不知是不是有意?捧杀,也纵容长乐由着性子长大?,导致她自幼就骄横惯了?。

    女官最了?解主子的脾性,晓得她眼?下既失望、又撞上萧佑,指不定?就要绷不住脾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冷上一冷。

    望着长乐离开?的背影,萧佑摇着扇子,凑到沈逍近前,咂了?咂嘴,似笑?非笑?地叹道:

    “我真是看不懂你?,明明已经跟宋姑娘订了?亲,去年上元却又给公主送灯、招惹人家,招惹完了?,如今又要断人家的念想……啧,啧,我萧佑一向?自诩大?乾朝第一浪荡负心汉,谁知太史令竟比我更会摧人心肠。”

    沈逍面无波澜,看也不看萧佑,转身就走。

    萧佑狗皮膏药似的跟了?过去。

    “欸,好歹是表兄弟,你?隐瞒婚约这么多年,我一句怨言也没有!就只想问问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不算过分吧?”

    上次他?在流金楼就看出来了?,沈逍跟宋洛溦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向?来行不沾尘的沈太史,居然并不排斥与洛溦在肢体上的接触,任由着她撞进?了?怀里。

    在常年眠花卧柳的萧佑看来,这至少证明沈逍的身体要么对那女孩很?熟悉,要么就是潜意?识很?渴望,无论?哪一种,都是惊天动地的大?发现啊!

    沈逍被萧佑连番追拦堵截,冷了?声,道:

    “你?有闲工夫浪费时间思量这些?无聊之事,不如去查查你?父王当?年身故的缘由,好过你?终日借浪荡自保,连上殿赴宴的胆量都没有。“

    萧佑被沈逍戳到痛处,脸上玩世不恭的面壳一瞬褪去,继而又合起扇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查的?我查了?,他?就能活过来?我一个遗腹子,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说感情有多深,无非是自欺欺人。且他?要是真在乎我,理应希望我活得潇洒自在,整天开?开?心心的!”

    沈逍盯了?萧佑一眼?,没说话,越过他?,继续前行。

    萧佑再次追上,见此处廊下无人,道:

    “好,沈若存,你?要跟我谈我父王,我跟你?谈。他?当?年死得突然,一直苦等援军不到,之后被突厥人生擒折磨,裂尸示众,就算没血缘的人,听着都觉痛心难受。可这背后若是真有算计,那推手之人会是谁?又能是谁?自古皇家就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我父王生作了?无权无势、又偏生有几分才能的庶长子,就注定?是那样的命!我母妃只是个寻常士族家的女儿,你?觉得我若咬着我父王的死因不放,我母妃和外祖家能安然善终?”

    沈逍微嘲,“所以说,你?并不是洒脱到可以忘记仇恨,只是没有能力去报复,亦无勇气去获取那样的能力罢了?。”

    萧佑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沈逍揭开?了?:

    “对,我是没有勇气,我懦弱!世上大?部分的人,面对不公,选择忍气吞声,都不是因为心里真能放下了?,而是没有能力去承受抗争的后果!我萧佑就是个俗人,跟你?云泥之别,行了?吧?”

    沈逍不为所动,“你?是跟我不同。倘若人人皆如你?一般,遇不公便忍气吞声,无异于纵容奸行,令世间恶人为所欲为,再无公正可言。”

    萧佑说不出话来。

    要怪只能怪他?一开?始嘴贱,非得追问沈逍情感私事,惹到了?这位平日少言寡语的神?仙,一字一句都不让自己好过!

    他?大?道理辩不赢沈逍,只能挑自己擅长的话题转移:

    “行,你?要讲公正,怎么就不想想眼?前人?我刚才追问你?对宋姑娘的态度,就是不想她平白?遭遇不公!皇权中心,像我母妃那样的士族女儿,都活得步步艰难,何况宋姑娘那样的出身?我委实是怜惜宋姑娘天资聪颖,她如今跟你?的婚约被昭告天下,说不定?哪天就不明不白?地……”

    萧佑顿了?一顿,“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你?若心系公主,无意?于宋姑娘,就该趁早想办法把这个婚约解了?,让她找别的大?树栖身,至少能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沈逍沉默住。

    半晌,转过身,眉目清冷,缓缓问道:

    “什么树?”

    “‘大?’树!”

    萧佑庆幸自己也就在这种情感类话题上能压得住沈逍了?,麻利分析道:

    “她跟你?扯上了?关系,将来就算解除婚约,普通人也是不敢娶的。要找,肯定?就只能找背景大?的!”

    他?朝四下环视一圈,视线掠过池廊对岸的几道身影,开?始现场拉郎配

    ——

    “就比如,鲁王那样的!那小?子,刚才你?也看到了?,恨不得立刻把宋姑娘请回家当?菩萨供着。跟了?他?,日子不会难过。”

    “还有齐王那尊煞神?,上次在玄天宫见到宋姑娘,就看痴怔了?。今晚我拉他?对弈,瞧着他?眼?神?总往宋姑娘的方?向?跑,一直心不在焉,连输了?我两?局!”

    萧佑担心齐王与沈逍不对付,刚才特意?拉了?他?坐去水榭另一边下棋。

    齐王的棋艺远胜萧佑,但今夜却连连出错。萧佑起了?好奇,留意?观察,发现齐王的视线竟时不时越过纱屏,落向?外面凝神?运筹的宋洛溦。

    萧佑常年走马章台,对于男女间的微妙处甚是敏锐。

    “萧元胤的臭脾气你?还不知道?从小?就是眼?高于顶,傲的不得了?,能让他?多看两?眼?的人,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惦记过了?。”

    “更关键的是,宋姑娘如今成了?你?的未婚妻,萧元胤从前就算对她只有五分的喜欢,现下也肯花十分的力气把她从你?手里抢走,这就是男人间的胜负欲懂不?”

    萧佑絮絮叨叨,又开?始分析起小?时候沈逍和萧元胤各种看彼此不顺眼?的陈年旧事……

    沈逍的神?色,静默而冷凝。

    目光不知何时,已越过阑珊灯影,望向?了?水榭对岸。

    对岸临水处,原本和张妙英站在一起的宋洛溦,不知去向?。

    而几名皇子的聚立之地,齐王萧元胤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

    洛溦捧着水灯,走到榭池尽头的僻静处,蹲下身,轻轻将灯放上水面。

    既然女眷们都说这里许愿灵验,她留了?个心眼?,悄悄藏了?灯盏走到无人处,往笺纸上又重新添了?景辰的名字,祈祝仕途顺遂,然后自己亲自放掉。

    那家伙今夜得罪了?长乐公主,日后的科考之路,还不知会遇到什么麻烦。

    刚才分别得那么匆忙,众目睽睽,也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

    夜风吹拂起层层涟漪,带着水灯晃悠悠朝池水中央荡去。

    洛溦站起身,转过头。

    身后不远处,多出一位中年内侍,半隐身影于树荫之畔。

    见她回身,内侍上前行礼:

    “宋姑娘,陛下有旨,召你?过去问话。”

    内侍压低了?声,“陛下……想问一下太史令的病况,命你?切不可惊动旁人。”

    洛溦前不久被齐王假托贵妃之名骗过,戒备心正强,但宫里面知道沈逍病况的人,不外乎圣上和太后二人。

    若真是圣上召见,倒也推脱不得。

    若不然……

    洛溦轻攥了?下袖口,对内侍点头道:“好。”

    此处原就偏僻,内侍又提早调开?了?宫人,提着灯,引领洛溦转入花林宫径。

    一路寂静无人。

    走了?莫约半柱香的时间,却忽闻得身后有疾快的脚步声传来。

    内侍驻足转身,举灯回照,见竟是齐王跟了?过来。

    洛溦心头咯噔一下。

    不会吧,怎么又是他?!

    莫不真是要故技重施,再次把自己诓来审问?

    可他?若已经知晓了?沈逍的病况,又何必再费心机从她这里套秘密?

    萧元胤在洛溦面前站定?,扫了?眼?内侍:

    “你?是哪个宫的?”

    内侍踯躅一瞬,朝齐王行礼,“见过齐王殿下,奴是揽月台的。”

    萧元胤冷哼了?声,“那正好,本王正想去揽月台陪祖母和父皇赏灯,你?就在前带路,一同去好了?。”

    他?适才一直暗中关注洛溦的一举一动,早留意?到这内侍出现前后的异状,当?即对其身份起了?疑。

    内侍杵在原地,“这……小?的不敢擅自作主……”

    萧元胤倒也不强迫,“那你?就先回去请示一下,本王等着你?。”

    他?是实权皇子,又是未来的储君人选,内侍纠结片刻,到底不敢得罪,低头躬身行礼,退后匆匆消失在园墙月门间。

    萧元胤转过身,对洛溦道:

    “这人身份可疑,像是有武功底子,而且身手还不错,你?怎么也不盘问清楚,就t?跟着他?走了??”

    洛溦无言以对。

    她又不会武功,怎么看得出对方?身手好不好?

    萧元胤也意?识到问错了?问题,沉默了?一瞬,见洛溦垂眸不言,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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