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胡诌个身份?怕是蒙混不过去。借用流金楼里姑娘的身份?万一大理寺细查起来,也得露馅,还要牵连别人,也是使不得。
武尉在前带路,穿过正门旁的侧巷,路过松柏庭院时,望见几名官吏引领着沈逍和崔守义踏阶而上,正往后院的方向行去。
原来沈逍与崔守义是骑马而至,比马车先一步回了大理寺,此时正要前去羁押重犯的后院。
洛溦远远瞧见沈逍的背影,脑中思绪缭乱飞驰。
那人一定跟她一样,也不想让宋家扯进什么案子,间接牵连到他身上……
事到如今,纵使千般不愿,她能试着相求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武尉等人提声催促。
洛溦原地踯躅了片刻,把心一横,快步跑向石阶。
“太史令!”
阶台之上,沈逍停住脚步,徐徐回转过身来。
洛溦仰着头,“民女有事想求太史令。”
沈逍站在阶台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向洛溦,冷漠无言。
此时天近日暮,夕光西斜,透过松冠,流金般洒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她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武尉等人,转向沈逍,一咬牙,跪到在地:
“民女在流金楼被凶犯劫持,见了血光,又来大理寺这种煞气极重的地方录证词,怕是……怕是要触霉头。民女素闻太史令祀奉神意、慈悲济世、护佑百姓,所以想求太史令赐一下福,消消晦气。”
宋行全调入长安,对外只说是天家大赦、子孙官复原职,太后又知会过仓曹的几个要员,便不曾有人质疑过什么。
可如今大理寺若要查,定会查到她家从前在越州是商户,而不是她爹在外面自诩的读书人家。消息如果传出去,朝廷中难保不会有人开始起疑,揣测宋家背景,最后又牵扯出她和沈逍的事。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洛溦知道,沈逍也一定不想冒这样的险,令他和她的关系公之于众!
高台上的大理寺官员,瞥了眼身边的太史令,见他神色波澜不起,揣测应是不想搭理这姑娘,便狗腿地提声呵斥道:
“太史令护佑百姓,行的是达济天下的广善,岂能浪费到你一人一己的琐事之上?”招了下手,“来人,赶紧带她去录证词!”
武尉等人听命,走上前来,态度强硬了几分,伸手拉拽洛溦。
洛溦被蛮力拉起,身形踉跄,脖子上的刀伤又裂开了些,浸出一缕血痕。
高台上,沈逍漠然转身离开。
行至中庭的桂树下,却又缓缓地停住了脚步。
他沉默些许,侧过首,对身畔扶荧轻声吩咐:
“先带她过来。”
扶荧应声下阶,示意武尉放人,又朝洛溦抬了下下巴,“你,跟过t?来!”
洛溦如释重负,跟着扶荧上了台阶,朝着沈逍的背影行礼:
“多谢太史令!”
沈逍神色疏漠,看也不看她,朝前行去。
署官们收敛起各自的揣度与神情,快跑两步,上前继续为沈逍引路。
少顷,抵至后院的重犯羁押处。
大牢里光影阴森,气息潮湿,刚走到通往刑讯地牢的石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带着血腥气的腐朽臭味。
沈逍驻足,对崔守义说道:“我有些事想询问嫌犯,你在此稍等。”
崔守义不敢拒绝,躬身道:“是。”
沈逍袍袖轻扬,踏入石门。扶荧跟了进去。
洛溦和余下的官员一起留在外面,识趣地寻了个角落位置,低头研究脚下的青石砖。
官员们稍稍松弛下来,彼此闲聊几句,又向崔守义询问今日破案的过程,听完始末后,皆纷纷叹服:
“太史令不愧是执掌玉衡之人,果然洞晓天机!”
“还是崔少卿有面子,能请来太史令相助!”
“是啊,听说连齐王回京后去玄天宫,都是吃了闭门羹的!”
崔守义捻须自谦,“哪里,哪里,是太史令神仙心肠,遇到这种能为百姓谋福除恶的事,自然乐意施手相助的。”
众人连声称是,不觉又朝洛溦的方向瞥了几眼。
太史令师从冥默圣人,受其教化,难免慈悲。今日应允了这女子所求,也定是出于怜悯世人之心。
只是这女孩生得颇有艳色,传出去说不定会遭小人揣度,堕了太史令的圣名,所以有关此事的马屁,待会儿还是少拍为妙。
洛溦低着头,忽略掉时不时投向自己的各色目光。
官场中人的阿谀寒暄,听上去跟生意人的应酬也差不多。
倒是太史令仅凭星图就推算出了凶手的故事,令人惊叹。想那璇玑玉衡自尧舜时就被奉为神器,代代传下,必是有些神力的。不然为何圣上一下罪己诏,长安城就起风了呢?
所以说……
她父亲兄长的所思所为、自己去流金楼的原因,沈逍或许早就了如指掌,根本瞒骗不得?
洛溦用鞋尖轻轻拂着石缝里的青苔,一颗心先是忐忑,继而又慢慢沉静了下来。
其实,这样也好。
她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跟他谈谈解除婚约的事。
从前见面都只为疗毒,衣衫尽除,难免尴尬,药雾一吸,更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今日在外偶遇,倒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趁着他如今毒还没解完,自己还有用处,这种时候主动提解除婚约,能显得宋家格外知情识趣,将来想要为父兄求些实益,保全住一家大小的立足之地,也能开得了口。
两相欢喜。
刑讯室内,烛光昏暗,血气潮湿。
扶荧走到吊绑在刑架上的钱九面前,伸手掐住他的颌骨,将塞嘴的布团取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郭酒娘,被你杀的第四人,胸口有个蝴蝶胎记。她曾被你囚禁了五日,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钱九抬了下眼皮。
他手脚筋脉被挑断,失了不少血,一路被拖拽押解到大理寺,知道已是无力回天,眼下见扶荧发问,喉咙里虚弱闷哼:
”不知道。”
扶荧为防钱九咬舌,手指一直掐在他颌骨处,此时微微用力,“你再好好想想!”
钱九吃痛挣扎,嘴却发不出声,惨白着脸吭哧半晌,“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了,你能让我活命?”
扶荧撤了些力,扭头看向沈逍。
沈逍站在刑具架的油灯前,面容逆光,微微垂首,左手指尖触到右手食指上的白玉指环,轻轻抚了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大乾刑律,谋杀五人以上者,处凌迟极刑。看你此刻反应,不像是能受得住痛的人,若能好好回答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钱九这才发现,那如九天之上神祗的太史令,竟也身处在阴暗刑室之中。
他猛然激动起来,试图扭挣出扶荧的钳制:
“太史令!太史令既然通天晓地,当知小人杀那些妓子,也是因为心中有怨!小人不是生来就是恶人,要不是受人欺受人辱……”
沈逍打断他,神色幽寒,语气疏漠:
“我对将死之人的故事,不感兴趣。”
第9章
洛溦与崔守义等人,在外面等了莫约两盏茶的时间,方才见沈逍走了出来。
崔守义迎了上去,“太史令。”
他虽好奇沈逍问了钱九什么,却也不敢打探,只请示道:“下官即刻就去提审钱九?”
“不必了。”
沈逍面色微微泛冷,“钱九已经死了。死前在供词上画了押。”
扶荧上前,将一页纸递给崔守义。
崔守义一脸惊愕,接过纸,“这……”
他来不及去思考钱九为何突然暴毙,想到嫌犯未经提审就死了,虽有画过押的供词,但万一刑部较起劲来,岂不是又要刁难大理寺?
沈逍仿佛看透了崔守义的心思,淡声道:“人是我审的,你报与刑部便是。”
说完,抬步径直离去。
崔守义领悟着沈逍的言外之意,待回过味来,暗自长松了一口气。
朝中太后党和新党再如何相斗,都决计不敢牵连到玄天宫。有了太史令这句话,刑部张尚书自是不敢把案子再打回来了!
一旁的洛溦见沈逍离开,知道自己必须随他一起离开大理寺,才算彻底逃离危难,只得厚着脸皮也跟了过去,亦步亦趋地追在他和扶荧的身后。
沈逍身份贵重,一路而出,戍卫皆后退行礼,自是不敢阻拦盘问。
谁知刚走到松柏庭院,却见尽头处,萧佑跟几名官员谈笑着穿廊而入。
萧佑适才寻不见了洛溦,亲自跑了趟司正厅,一问之下,这才知晓她竟是跟着沈逍去了重犯刑讯室,不觉心中好奇更盛,遂又找了过来,岂知路上却遇到几名闻风前来拜见的官员,知萧佑性情随意好说话,忙不迭地巴结寒暄,又耽误下不少时间。
洛溦远远瞧见萧佑,头皮发紧,追到沈逍身侧,压着声道:
“颖川王殿下他……一直追问我的身份,问我是不是早就认识太史令……”
这下要是迎头撞见,又恰逢她跟沈逍在一起,不知道那个花狐狸还会怎么瞎起疑。
沈逍停住脚步,没说话。
此时天色已近全暗,洛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沈逍望去。
不知是不是廊下风灯灯火的缘故,他的脸色看上去竟有些异样的苍白。
沈逍偏过头,眉头紧蹙,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合一瞬:
“扶荧。”
扶荧甩出两枚铁刺,打灭风灯,令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沈逍伸出手,扯住洛溦肩头的披帛,猛地用力,带她退进了阶下的侧巷。
洛溦感觉到沈逍的手指绞进自己的披帛,高高地提拎着,显然是竭力不愿触碰到她。
她有些窘迫,挣脱开来,见两人已经退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阴暗窄巷,挪开一步,低声道:
“我自己能走的。”
黑暗中,沈逍却仿佛因为刚才的动作而用尽了力气,蓦地撑靠到石墙上,颓颓如玉山将倾,抑制着逐渐紊乱的呼吸:
“那你走吧。”
洛溦觉察到不对,下意识伸出手。
“太史令?”
沈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避开了洛溦的手。
扶荧跟了过来,见状忙扶住沈逍,退进了旁边的一间巷室里。
这里是大理寺临时羁押嫌犯的排房,年前坏了门扇,因而暂时弃而不用,夜里也没上灯,四下阴暗。
扶荧将沈逍扶坐到房内的草榻上,从他身上摸出一个药瓶,手忙脚乱地倒出几粒药丸,喂其服下。
洛溦跟进屋内,见状随即反应过来。
沈逍体内的赤灭之毒,可能快要发作了!
洛溦从不到四岁时起,就开始帮沈逍解赤灭毒,却还从未见过这毒发作的情形,只曾听郗隐先生提过症状,中毒者血液灼烧、经脉喷张、丧失神智,其状十分可怖。
好在这种毒的发作,是有先兆和规律的。所以之前她每隔一段时间换血给沈逍,便是将她体内的血焰天芝的药力输入他的体内,提前压制毒发。
只不过前几天的那一次,换血还没完成,她就被沈逍赶出去了……
所以,是毒性并没有被成功压制住,因此才过了两三天,他就毒发了?
扶荧喂沈逍吃下药丸,却不见情况好转,焦急起来。
出门前鄞医师明明给太史令把过脉,说暂无大碍。定是刚才在刑讯室里听了郭酒娘临死所言之旧事,动了碎心切骨的情绪,才突然发病了!
眼下医师不在身边,人又在大理寺,时间一长,别说疗毒,就连太史令中毒的秘密也遮掩不住了!
扶荧手足无措,扭头看见洛溦。
“你……你怎么还呆在那儿?”
扶荧是极少数了解沈逍身体状况的人,从前在玄天宫兼差当暗卫时,也曾见过洛溦出入,知道她就是太史令的“解药”,此刻束手无策,当即便将希望寄托到了她身上,急道:
“还t?不快过来!”
洛溦回过神,凑去近前,见沈逍靠着石壁,双目紧闭,身体微颤,已然失去了意识,伸指触了下他的额头,又觉冰冷汗湿。
赤灭毒发虽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但一旦毒发,癫狂失智,定会将大理寺一干人都引过来,那时再要解毒就难了。
而且她敢断定,沈逍大概宁死都不愿被人瞧见他现在的这幅模样!
洛溦思忖一瞬,转头问扶荧:
“你身上有干净的匕首吗?”
“有!”
扶荧彷徨中看到希望,不及多思,忙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带鞘的短刀,递给洛溦。
洛溦接过刀,“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她之前目睹这小护卫出剑挑断钱九手脚筋的一幕,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眼下瞧他惊惶火燎,方才意识到对方其实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遇到生死攸关之事,也会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
扶荧起身朝外走了几步,快要跨出门时,才又反应过来似乎不该把太史令留给一个手持兵器的外人,即便她从小就是他的“解药”,家人性命亦捏在皇室手中……
他迟疑着驻足,不放心地朝洛溦望了过去。
自幼习武的眼睛,视夜如昼,但见昏暗的暮色中,少女拔出匕首,摸到刀尖最锋利处,毫不犹豫,迅速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划过。
她蜷了蜷手指,瞧着鲜血汩汩流出,转过身,跪坐到了沈逍的身旁,将手腕伸了过去。
扶荧并不知往日解毒细节,乍然见此情形,不由得被少女划腕挤血时那种冷静从容所慑,怔在门口,人一时有些呆住。
洛溦觉察到扶荧的注视,扭头朝他点了下头,又轻轻弯了下嘴角,道:
“别担心,我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他出事的。”
扶荧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迅速出屋,关上了房门。
夜风漫卷而入,夹杂着囚室里潮湿的空气,吹拂得破旧窗纸簌簌作响。
洛溦跪坐在沈逍身侧,一手撑着他的肩头,微微倾身,另一手将腕间割破之处凑到他唇上,将汩汩流出的鲜血送进他口中。
世上能解赤灭毒的,只有她体内的血焰天芝。
眼下没法换血,只能直接把血喂给他,按照郗隐先生的说法,这样也是能缓解毒发的。
洛溦借着竹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夜光,见沈逍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暗吁了口气。
去年来长安之前,郗隐跟她说过,她和沈逍都已成人,身形不同于小时候,每次换血的时间会比从前更长,但频率也会更少。
原本赤灭毒的解毒,统共需要十五年,如今只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就是不知道上次被沈逍打断了疗程,会不会延长了这个疗期?
洛溦摸索到沈逍垂落在侧的手,拽到近前,握紧,时刻关注着脉象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