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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去年上元夜,钱九也曾去乾阳楼前挤过热闹,瞻观过皇室放灯,依稀记得那惊鸿一瞥的谪仙模样。此刻他神志仓惶,循着扶荧的视线望向窗边,见沈逍亦在这时转过了身来。

    眉似远山,目濯寒泽,五官极是精致绝艳,却压不住周身上下孤绝疏离的感觉,犹若山巅之云霭,令人高山仰止,无从靠近。

    钱九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说话变得结巴起来:

    “我……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吗?”

    沈逍淡漠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物件,目光冰冷没有温度。

    “六次案发之时,星宿之像俱异。天鸣东南,主有杀行,昭示凶手长居西市东南。填星守金,表明凶手居所之名含有金字,指向你身处的流金楼。太白入昴,主凶杀,又添一金,亡阳施也。你姓钱行九,钱为金,九为阳,你敢说,不是你吗?”

    他一字字缓慢而清晰,恍若洞悉世人的神祗屈就俯瞰,宣诵天启。

    钱九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了。

    他自幼在最底层摸爬滚打,仰人鼻息,自认伪装情绪的能力远胜常人。

    可刚才沈逍让扶荧举到他面前的那些画像,终是让他不敢直视,吴杏娘逃脱时带给他的耻辱记忆、被扶荧刻意夸大了的受害者反击,差一点儿又让他情绪泄露。

    如此攻心的手段,一气呵成,一丁点儿喘息的机会都不曾给!

    此时此刻,面对着被世人奉作神明的男子,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绞成了粉末。

    钱九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意识到再无可回圜,索性猛地推开屋门,撒腿狂奔而去!

    ~

    走廊下首的厢屋内,洛溦送走了玉荷等人,按捺住心里的小兴奋,又重新数了遍定金。

    她包出一两半碎银,交与丽娘:“这次真谢谢姐姐了!还欠着的那些,等我下次送药过来,一定补上。”

    丽娘也没再推辞,收了钱,笑道:“行!玉荷她们在长安的时间长,认识的人多,将来帮你多宣传宣传,生意做起来了,我还愁你不还钱么?”

    她看着洛溦长大,真心喜欢她的性格,遇到什么麻烦都能乐观以待,总有无尽的劲头。自己当初要是有这样的果敢,逃出去自力更生,哪怕过得辛苦些,也好过被叔伯卖进青楼,毁了一辈子!

    两人和银翘一起,收拾好算筹药单等物,出了厢房。

    丽娘和洛溦先出门,刚踏进走廊,便见一名神色惊惶的男子朝这边猛冲而来。

    “钱九你……”

    丽娘刚张开口,便被那男人撞了个趔趄,猛地砸到栏杆上。

    洛溦头上的帷帽,也被带翻滑落,滚至一旁。

    钱九失了速度,索性把心一横,伸手钳住身边女子,从袖中亮出一把薄刃,转身大叫道:

    “你们别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洛溦堪堪回过神,雪腻的脖颈已被钱九的刀刃压抵住,冰冷尖利。

    银翘在厢房门口失声惊叫,另一边丽娘又急又怒:“钱九你疯了?快放开绵绵!”

    看到了认识的人,钱九稍稍恢复了些神智,双目圆瞪,冲着丽娘大喊道:“你跟他们说,我没杀人!我不认!他们若要逼我,我就杀了她!”

    说着,手腕用力,刀刃在洛溦脖子上拉出了一道血痕。

    洛溦屏住呼吸,抬起眼,瞧见从北室中追出的崔守义和扶荧。

    虽不知是什么人,但看上去定是来捉这钱九的。

    她忽略掉颈间刺痛,抑住心绪,对钱九道:

    “你既没杀人,就不要跑,更不要劫持旁人。他们说你杀人,未必有证据,你这么一乱来,岂不反而让人家坐实了你就是恶人?”

    钱九愣了一愣,抵在洛溦脖子上的刀刃没再往下压。

    可迟疑片刻过来,又忽然崩溃起来:

    “你不懂!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说话间,沈逍走出了对面的北室,氅衣下水色天青的宽袍大袖,迎风轻扬。

    洛溦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沈逍的目光越过虚空朝洛溦投来,凉薄而疏离,淡声下令道:“留活口。”

    “是!”

    扶荧应了声,人已飞身掠近。

    洛溦大惊,感受到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又压了下来,心头疾驰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却又好像一个也抓不住。

    扶荧逼近的刹那,蓦地抬手掠至腰际,将一柄银色的软剑遽然弹开,在空中挽出电光火石般的朵朵剑花,铺天盖地地笼罩而至。

    一片刺目的银光之中,洛溦仿佛窥见了自己命运的最低处。

    她其实,应该再劝劝她爹的。

    沈逍这样的人,他们委实得罪不起。

    等哪天他不再需要她的血解毒了,又忌讳被人知道自己中过毒的秘密,想要捏死她和她的家人,就会像现在一样,如同捏死蚂蚁那般简单!

    第7章

    剑光闪过的霎那,洛溦只觉原本钳制着自己的蛮力骤然变了方向,推攘着她,歪斜着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识地闭眼,眼前一团黑,身体朝前飞扑出去。

    紧接着,撞上了某个高挺的物体,鼻尖触进一截柔软的布料。

    呼吸间,像是有带着水雾记忆的伽南香气……

    她本能地觉得不妙,睁眼抬头,尚有些眩晕的目光撞进沈逍寒潭似的墨眸,愣了愣神,随即一颗心陡然收紧。

    好死不死,偏撞上了最不想面对的人!

    沈逍垂目看向扑进自己怀中的宋洛溦,见她正抬眸望着自己,目光澄氲中又有惶乱,像是刚从兽口下逃生的一只小鹿。

    因为掉落帷帽而扯得有些蓬松的发髻,轻轻蹭过他的下颌,浸出一股少女独有的濡甜。

    他身体一滞,伸手覆上洛溦手臂,想要将她拽开,谁知洛溦也在这时站直起身,几乎是同一时间地拉开了距离。

    分开得那么快,力量来不及控制,后背甚至都撞到了旁边的壁角上。

    沈逍只觉手中一空,一时也辨不清到底是他推开了她,还是她先他一步地逃了开来。

    另一头,钱九已被扶荧的软剑挑破了右侧的手脚筋,痛叫着倒地。

    混杂在楼下客人中的大理寺暗桩,也冲上了楼来。少顷,守在楼外的伏兵收到消息,一涌而入,将流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旁边萧佑的注意力,却一直饶有兴味地集聚在洛溦身上,此刻见她靠着壁角站稳,忙殷切地凑了过去。

    “刚才听声音就觉得是你,还真猜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她,又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示意道:“擦一下?”

    洛溦摸了下脖颈。

    先前被钱九割破的伤口虽然不深,却还是出了些血。

    她没好接萧佑的帕子,道了声谢,推辞道:“我身上有膏药的。”

    说着,伸手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自己的荷包竟然不见了。

    肯定是刚才在混乱中弄掉了!

    里面除了算筹,还装着刚才收的定金呢!

    洛溦这下啥也顾不得了,从萧佑和沈逍之间钻了出去,低着头,沿着走廊地面,急切地四下搜寻。

    此时走廊上已经围满了士兵,到处都是人和脚,荷包的影子都看不见。

    崔守义指挥部属将钱九五花大绑、带了下去,转身见洛溦四下探看,将她拦住道:“莫要乱走,免得损坏痕迹!”

    他们大理寺办案,可不像京兆府那般敷衍!至少一切涉案的场地,都会有专人描画记录,以便将来作为证据出示。

    洛溦抬起头来。

    崔守义见她容貌生得极美,颈间伤痕又更添一抹楚楚之意,不觉缓和了几分语气,道:

    “你刚才应对得不错。寻常女子若被凶犯挟持,再被凶器割伤,早就魂飞魄散地大叫起来。你能从容不迫,言语机智,攻他心理,为施救争取时间,做得很好。”

    洛溦听出崔守义应是朝廷官员,客气行礼:“大人谬赞了。”

    她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不过从小到大割刀口割习惯了,被人拉划出一点点血,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特别难受的事。

    她惦记着找荷包,t?“请问大人,这里什么时候能放人通行?”

    “还早。”

    崔守义听她多说了几句话,恍惚觉得声音竟有些像先前在隔壁品评肾气的那名女子,不觉莫名紧张起来,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也不敢再多看她,回头唤来一个部属,吩咐道:

    “这个姑娘被嫌犯劫持刺伤。你带她回大理寺,录一下证词。”

    说完,整束衣冠,前去向太史令和颖川王复命。

    洛溦听闻要去大理寺,一下子懵了。

    “我只是被凶犯劫持了一下,又没有什么牵连,为什么要去大理奉命来带人的,是大理寺的一名武尉,军人作派,语气直接:

    “大理寺办案向来如此,但凡涉案人员皆要录证词画押。有没有牵连也轮不到你说,问过话才知道,走吧!”

    洛溦脚下如同灌铅。

    大理寺可不同于普通的刑狱,轻轻松松就让人蒙混过去,进去那里,必是要从户部调来户籍查证,验明身份的。

    大乾朝的户籍记录十分精细,上到籍贯家族,下到体貌特征,都能查得明明白白。她这一去,身为宋行全女儿的事实,肯定是瞒不住的。

    堂堂六品司录,女儿在青楼里卖药……这话传出去,以她爹的脾性,还不得悲愤自尽?

    再抖出她哥欠债的事,她爹自尽前,还得先把她哥给打死……

    武尉催促道:“赶紧走吧!”

    走廊尽头,被查案人员隔开的婢女银翘,远远望见洛溦被士兵围绕住,不由得急得大喊了一声:

    “姑娘!”

    洛溦这下走投无路,唯恐银翘一着急,把家底都给报出来了,忙转向武尉:

    “行,我跟你们走。”

    她匆匆跟着武尉和随行护卫,过楼梯口,朝楼下走去。另一边,丽娘也及时拉住了银翘,没再让她开口。

    整座流金楼,已完全被大理寺的人控制住。

    正门外的长街之上,京兆府和骁骑营的兵马也被惊动了,闻讯而至,疏散百姓,封锁街口。

    武尉吩咐手下,调来一辆油布马车。

    竹编的棚架,棚顶单薄摇晃,车身上还印着一个“囚”字。

    “我们办案都是骑马。马车的话,就只有这种了。”

    洛溦:……

    这时萧佑从楼里跟了出来,见状笑着摇头,“这车可坐不得!”

    武尉等人抱拳行礼,“颖川王殿下。”

    萧佑抬了抬扇柄,示意等候在外的仆役将自己的马车驶过来。

    “本王也要去大理寺。这位姑娘,就由本王带过去吧。”

    武尉等人应了声,退至一旁。

    洛溦很不适应萧佑的自来熟,可眼下这种境况,好像也容不得她拒绝。

    她转身朝流金楼内望了一眼。

    萧佑循着洛溦的视线瞥去。

    “怎么,不想跟本王走,想等别的人?”

    他眼神揣度,笑得饶有兴味:“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马车哦。比如太史令,他就从来不坐马车,你可知道?”

    沈逍幼时与一众皇子在宫中开蒙读书,聪颖非常,其中又与小他半岁的萧佑格外投契,直至八岁那年殊月长公主骤然离世,沈逍性情大变,除了鲜少再与伙伴来往之外,也从此再不坐马车出行。

    个中缘由,倒也无人说得清楚。

    这时,王府的马车驶至。

    洛溦没有办法,只能跟萧佑上了车。

    车内陈设奢华,披香毯,罗绡枕,焕然侈丽。

    萧佑靠着凭几,继续判研地打量洛溦。

    “我刚才听见有人叫你绵绵,那是你名字?”

    洛溦侧着身,胡乱“嗯”了声。

    萧佑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太史令十五岁的时候,冥默先生为他赐字若存,跟姑娘的名字连起来,刚好是绵绵若存,孕育万物之意*……甚是有缘!”

    萧佑吟哦着经文里的四字,拉开扇子,狐狸眼笑得狡黠,问道:

    “前日在玄天宫,你不是说自己是渡瀛轩的吗?怎么今日又会出现在流金楼?是来送糕点的?”

    又突然凑近了些,话锋疾转,“还是说,你跟太史令……之前就认识?”

    沈逍一向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婢女都不用,就连外界传言纷纷说他心仪的长乐公主,在萧佑这个局内人看来,也只是面上客气,实则冷淡的很!

    萧佑放浪形骸,眠花卧柳,对于男女间的微妙处甚是敏锐。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总是存在着肢体距离的偏差。越是关系亲密的两个人,越容易接受彼此肢体上的靠近。而若是不熟悉的人突然靠拢,就算来不及躲开,也会下意识地有些许回避的反应。

    可刚才在廊上,这姑娘踉跄跌倒,扑向沈逍,以那人走路都不愿被门框碰到衣角的个性,居然丝毫没避,任由着她撞进了怀里!

    萧佑看不透沈逍那张冷脸下的情绪,却能肯定,他一定与面前这个姑娘很熟!

    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熟。

    熟到他的身体,都可以本能地越过他那恼人的性情去做出反应了!

    洛溦被萧佑连番追问,还一直往沈逍身上扯,哪里敢回答?

    她抬手摸了摸颈部的伤口,突然嘶着气艰难转身,靠到了车厢壁上,气息虚弱:

    “咳,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失了血,民女现在忽然有点晕,眼前也发黑……”

    萧佑到底怜香惜玉,见状也没再逼问,还递了个软垫过来,“那你先靠着休息一下,待会儿到了大理寺,我让医官来给你瞧瞧。”

    洛溦道了声谢,背转过身,靠着软垫假寐,心中暗忧道,这颖川王对自己的身份如此感兴趣,一会儿到了大理寺,只怕巴不得把她的户籍查个清清楚楚!

    第8章

    押送钱九的囚车,早一步抵达大理寺。

    负责此案的司正、司直,接到消息后皆匆匆赶来,捧着卷宗等物的衙役,不断进进出出,整个府衙内外,忙成一片。

    萧佑与洛溦在前庭下了车,立即有等候在此的署官迎了出来,向萧佑请安并禀奏事宜。

    洛溦趁着萧佑被官员们围着寒暄,猫着腰,从后面悄悄退了出去。

    谁知武尉与几名护卫也刚下了马,上前拦住洛溦:

    “姑娘现在就随在下去司正厅吧!录完证词,你就可以走了。”

    因为先前颖川王的格外照拂,武尉对洛溦的口气也恭敬了许多。

    洛溦扫了眼几个护卫扶在腰间的佩刀,心中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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