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旁边丽娘有心制止这种问题,但自己其实也想寻个缓解的方子,遂又忍了回去,也请教道:“之前听老人说过,可以用艾草坐浴,但我试过几次,好像也不怎么管用……”
洛溦总算反应了过来,面颊微烫。
她想了想,建议道:“可以煎些无花果叶子,加水坐浴。”
玉荷等人听她声音平静,并无任何鄙夷的意味,不觉愈加大胆起来,唧唧喳喳地询问起各种妇科病症来。
“那还有什么可有用的吗?”
“有能制成膏的方子吗?”
“如果是男人……的话,又用什么?”
“啊你说的是谁?不会就是昨天那个何七郎吧?”
屋内诸人七嘴八舌,时不时彼此打趣一番,掐笑喧闹,丝毫没有留意到屋外的回廊下,引客的妈妈正带着几位客人朝这边来。
萧佑今日穿得素净,一袭无纹暗蓝圆领袍,腰系白玉绦,大冷的天,手里仍旧拎着把扇子。
旁边的妈妈一边走,一边陪笑介绍道:“咱们流金楼最清静雅致的一处,便是这里。”
她之前见过萧佑一次,不知其身份,却记得他那次是与崔家的几位公子同行,估摸着身份非富即贵,不敢怠慢。
再偷眼觑向这次与萧佑同来的另外三人。
头一位,三十来岁男人,留着胡须,走路姿态有些官场中人的架子。
另一个,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官生得眉清目秀,神情中却绷着几分桀骜狠意。
而最后那位,雾灰色斗篷,兜帽遮头,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云袂轻扬,宛然有种神姿高彻之意。
前面两位,凭着程妈妈在烟花地混了数十年的眼力,好歹能大致辨出性格特征,尽可能投其所好地选人去伺候。
唯独最后那一位,感觉颇有些难捉摸,仿佛跟周围俗世之地有种格格不入的相悖感,就好像完全不该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更别提怎么去伺候了……
她还欲再多瞄几眼,那个清秀桀骜的少年突然挡了过来,凌厉开口道: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把你眼睛挖了!”
程妈妈吓得一抖,赶忙将注意力转回到萧佑身上,拉话道:
“啊对了,公子许是不知道,最近京城热闹,我们这里客人也多了些,楼里房间不太够用。您要的西楼顶室,如今被隔成了南北两间,不过中间的隔门随时都能撤,随您的喜好!”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北室门前。妈妈推门将客人请入,刚进屋,便听见隔壁南室内传出一阵女子哄笑。
妈妈着急讨好萧佑,转头吩咐婢女:“去看看隔壁什么人,给他们换个屋,莫扰了贵人!”
婢女应了声,正要出去,却被萧佑拦住。
萧佑举扇抵颌,凝神倾听,只听见隔壁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正蕴笑说道——
“其实不是这样的。”
南室里,洛溦思索着答案,“应该,是看肾气吧。”
玉荷等人又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肾气?”
“肾气是不是看头发多少,鼻子大小?”
“不是都说,男人鼻子越大,那……啥就越厉害嘛?”
“我觉得不是!我上次接待的那个客人就不是……”
“不是更好!我就巴不得客人早点完事,反正钱都拿了,少做少受累,还不用涂药剂!”
“宋姑娘快教教我们,怎么看哪种男人肾气好?”
“对,最好是一眼就能瞧到的特征!”
洛溦被姑娘们围追着,抵挡不住,想了想道:
“那就看他的手吧。一般手指长且有力的,就会比较强,特别是无名指和小指,越长越好,小指下的横纹粗显的,也表明肾气很足。”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轻灵,赧然中又有一丝莞尔。
传到隔壁屋内,字字清晰,令得四下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或许但凡是男子,听到姑娘家点评这种事,都难免会有点紧绷,下意识地都会垂眸低眼,偷偷瞄一下自个儿的手。
萧佑更是放下扇子,径直将手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一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
鉴赏完自己的手,又生出比较之心,暗觑向同屋诸人。
逡巡一圈,视线最后停在了沈逍垂在身侧的手上。
真是让人嫉妒啊!
手指修长,骨相蕴力,肤色白皙的几乎与食指上的白玉指环融为了一体。
只不过那只手此刻的姿态,似是有些僵滞,继而在隔壁少女们的哄笑声中,又微微握紧,小指掌缘在暗银纹的氅面上狠狠压过,用力一拭。
像是,要抹去某种令他异常烦恼的印记。
第6章
南室里,玉荷等人交谈接耳,讨论起曾经接待过的客人,叽叽喳喳地笑闹起来:
“好像是真的欸!经常来找墨柳的那个张小郎,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手却生得很好,所以……”
“所以怎么了?事后要涂药?”
“唉呀,你们讨厌啦!”
墨柳跟几个姐妹娇笑着,掐打起来。
丽娘招呼众人安静下来,“好了,正事都说完了,你们谁要跟宋姑娘订药的,就赶紧把帐结了,我还得送她出去!”
姑娘们安静下来,围坐在洛溦身边,逐一跟她确认需要的药材。
这次的药材多且杂,价钱算起来并不容易,洛溦取出一把算筹,在案上纵横排摆开来。
刚起了个头,程妈妈身边的婢女就过来敲门传话:“隔壁来了贵主,你们赶紧换个屋子。”
贵主二字在流金楼,意味着不但有钱、还有身份地位,是决计不敢得罪的那类客人。
丽娘等忙噤了声,起身帮洛溦收拾好算筹等物,换去了走廊东边的一间厢屋。
另一头,婢女回去向程妈妈复命。
程妈妈先前捏了一大把汗,差点儿就想把玉荷几人唤过来打嘴了,却又见萧佑一脸意兴盎然,不但没被冒犯到,反而像是得了什么难得的情趣,扬着嘴角,一副眉眼含春的模样。
程妈妈放下心来,上前陪笑道:
“不知公子是否有相熟的姑娘?还是要老婢为您推荐安排?”
萧佑想起正事,“喔,上回见过几个不错的姑娘,可惜那日喝多了,没记住名字。倒是给我介绍姑娘的那个伙计,尚有些印象,三十来岁,左脸上长了个大痦子,把他叫来问问。”
“公子说的是钱九?”
程妈妈自是熟悉楼里帮忙拉客的龟公和伙计,“行,我这就找他过来,问问那日都点了谁!”
说罢,便出去唤钱九过来。
萧佑掩了门,转向同行中的那位中年男子:
“如何,崔少卿,我这主意比直接带兵上门来得好吧?崇化坊一带鱼龙混杂,那人要是闻风逃匿了,可就不好捉了。”
崔守义便是之前程妈妈觉得颇有官场气度的中年男子,闻言抱拳行礼:“殿下英明。”
崔守义去年刚升任了大理寺少卿,就碰上了一桩西市连环杀人案。
西市原就是长安城t?中人员最杂、纠纷最多的一处,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一两桩人命案子,而这次这桩连环案的死者俱是怀雍坊一带的风尘女子,没有亲族伸冤施压,所以一开始,衙门处理起来便颇为敷衍,只当作普通的单独命案,录完卷宗,就扔给了京兆府,压在一大堆未完的积案之下。
直到年初关中田旱,长安城涌入不少难民灾民,朝廷开始大范围地整肃京城治安,又加上朝堂上暗流汹涌,各路派系争斗之际,少不了拿民生时事做文章,京兆府尹唯恐上面问责到自己头上,赶忙重新梳理手里的人命案子,发现那死去的六名风尘女子,皆是被勒喉侵犯致死,手段相似且残忍,忙将命案重新定性为连环杀人,扔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着手展开调查,很快找出一个嫌犯,人称赖瘸子,乃是住在西市榆谷巷的一个无业游民,平日靠着在市集上坑蒙拐骗捞些小钱,有了钱就去怀雍坊那边的低等娼寮里胡混,有几次因为钱不够,被娼寮的护院们拖到巷子里痛打,一条腿便是因此而瘸了。
因这次案件中的第一个死者,曾与赖瘸子发生过口角,负责查案的官员推测凶犯因为遭娼寮殴打致残,心生怨恨,又因与死者有过节,遂出于泄愤的心理,虐杀了第一人,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专门针对风尘女子下手。
赖瘸子一开始虽然喊冤,但熬不住刑讯,最后还是认罪画了押。
原本事情至此,也就算圆满解决了。
谁知刑部复核定案的时候,却提出异议,指出第四桩杀人案的现场证据中,凶手曾留下了杀人后翻墙逃匿的痕迹,赖瘸子瘸了一条腿,如何翻得了墙?且去年冬月,怀雍坊有一妓子曾被人以相似手法掳至暗巷,拼命扭打挣扎得以逃脱,据那妓子回忆,行凶者的身材体貌都与赖瘸子完全不符。因此,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案子打回到大理寺,最头疼的人就是崔守义。
他出身世家,对朝堂上的各路明争暗斗再了解不过。
太后和圣上这对亲母子,政见时常相左,如今太后年岁渐高,背后的外戚势力愈发坐不住了,跟圣上扶持的新党斗得如火如荼。
时任刑部尚书是张贵妃的长兄,属于新党,而大理寺卿则是太后一党的王颛。
所以眼下刑部格外“谨慎”办案,少不了有借题发挥的嫌疑。
这案子若不能赶在上巳节圣上祭天前结案,定会被对方在“刑讯逼供”之外、再参奏“办事不利,视民如草芥,激发民愤”之类云云。这样的罪名一旦扣上,受牵连的范围可就广了!
眼见离上巳节只有几天时间了,崔守义急得团团转,仓皇间,想起之前万年县的一桩迷案一直破不了,最后是县尹到玄天宫求了一道谶语,方才解了谜团。
一筹莫展之下,他只好求到了跟自己有些交情的颖川王萧佑跟前。
萧佑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果真跑去玄天宫,把案情始末在沈逍面前说了一通,见对方不搭理,又厚着脸皮,把从崔守义那里拿来的卷宗在旁边诵读了一遍。
原以为读完了就会被赶出去,岂料沈逍静静听罢,一面俯首执笔勾勒星图,一面神色疏漠地开口道:
“十九日未时怀雍坊的勘察记录,你再读一遍。”
“好嘞!”
萧佑又惊又喜,翻着卷宗,找到沈逍说的那一页:
“十九日,怀雍坊,未时,啊找到了……大理寺司直韩兴祖重勘冬月二十五日杀人案现场,事发地痕迹已失,毗邻诸商铺俱已重新开业,询问左右街民收集线索,有流金楼伙计提及榆谷巷赖某颇具嫌疑,众街民皆附和赞同,言赖某为人鄙劣,与怀雍坊娼寮素有旧怨……”
读到此处,萧佑疑惑顿住,望向沈逍,“这不就是大理寺发现嫌犯是赖瘸子的经过吗?说了半天,不还是这姓赖的吗?”
檀案后,沈逍笔润朱砂,在星图上印下殷红一点。
“真凶,或许是那流金楼的伙计。”
萧佑举着卷宗反复读了几遍,也没看出半点具备指向性的端倪,末了,伸长脖子研究起案上的星图: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这张图上算出来的?”
沈逍不置可否,“我需亲自见那人一次,方能确认。”
崔守义得知沈逍愿意帮忙,禁不住有些受宠若惊。
玄天宫掌控着可勘天机的上古玉衡,但敢去请太史令动用天机帮忙破案的,整个大乾朝也没有几人。
之前万年县县尹是因为跟冥默先生有旧交,才求到了沈逍面前。换作自己,哪里敢开这个口?
表面上按官衔,他这个大理寺少卿是响当当的正四品,但那一位,可是太后娘娘当眼珠子养大的亲外孙,一接掌玄天宫,就被圣上加封了从一品的同平章事,位同三省宰执,外加还有个贵为国公的父亲,谁敢开口去差使那样的人?更何况,还是这等涉及了杀人与妓子的腌臜事……
所以如今再看,以前百姓们喜欢管冥默先生叫“大圣人”,不就是因为圣人有圣心吗?太史令身为是冥默圣人的亲传弟子,自然也是同样的神仙心肠,平时虽难以接触,但一遇到这种能为百姓谋福除恶的事,就会义不容辞、扶危拯弱!
自己实不该固守陈念,合该早些登门相求的……
流金楼内,崔守义回溯思忖之际,钱九已被人唤了来。
崔守义抬眼望去,见钱九确如韩兴祖描述的那样,三十来岁,左脸上长了个大痦子。单看外表,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或许因为职业轻贱,言语行动间自带几分低声下气,看上去颇为老实。
钱九躬身进了屋,朝诸人行礼陪笑道:
“小人钱九,不知是哪位贵人要小的推荐姑娘?”
他看向屋内诸人,目光先扫过酒案旁坐着的崔守义和萧佑,见二人一个腰板挺直,一个执扇闲适,再往边看,雕花屏榻前倚站着一个劲装少年,姿态中透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意味,双手抱胸,垂着头,脚后跟轻轻踢着榻足。
最里面,靠窗的紫玉描金架格旁,是一袭雾灰氅袍的男子背影,与周围诸物皆拉开了些许距离,茕茕立在逆光之中,兀然孤绝。
钱九一时想不起自己以前见过的是哪一位,瞧着萧佑更像这种地方的常客,便将视线又重新转回到酒案这边。
崔守义见钱九望来,清了下喉咙,沉声问道:
“你且先说说,今年年初五晚,亥正时分,你身在何处?”
他着急结案,如今嫌疑人已现身,外面又布好了天罗地网,便懒得再浪费时间。
“年初五?”
钱九怔了下,随即陪笑道:“一般过完年,初五时客人就开始多起来了,小人虽记不太清楚具体干了什么,但那时理应是在楼里忙着招呼客人。怎么,贵人是年初五那晚来过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崔守义常年与嫌犯打交道,最怕就是遇上这种定力极好、完全不露破绽的人。
他有些后悔起来,不该那么早就暴露来意。
只是那连环杀人案因为最初处理草率,根本没有存下什么可用的证据,就算现在查出案发时钱九不在流金楼,也没法单凭此事就给他定罪。
原本以为自己突兀一问,对方若是真凶,便多少会在情绪上露出马脚,再由此徐徐攻之,想办法令他自己承认罪行。谁知竟低估了这么个市井小民的定力。
又或者,他真不是凶手?
崔守义下意识地朝沈逍看了一眼。
沈逍依旧逆光而立,微微侧首,吩咐道:“扶荧。”
“是。”
靠着榻头的少年应声起身,走到钱九跟前。
“流金楼与怀雍坊虽都在西市,但并不相邻。你特意赶在大理寺查案的那日,跑那么远去怀雍坊举报赖瘸子,就是打算借机栽脏,洗脱自己的嫌疑对吧?”
钱九眼神微烁了下,继续陪笑:“小人就是去凑个热闹,顺便热心提供一下线索……”
扶荧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从怀里摸出一叠画像,理了理顺序,径直怼到钱九眼前,逐一展开:
“这些姑娘,你认识吗?”
第一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余秀娘,年二十一。”
第二张,“玉柳儿,年十七。”
……
扶荧逐一念出名字。
崔守义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凶案中的死者。其中几人身故已久,仵作也没绘过像,竟不知何时让太史令收集到了她们的肖像。
画像中的女子,一个个俱是栩栩如生,神情凄婉,仿佛活转了过来一般,静静地注视着钱九。
钱九毫无破绽的神情终于起了些变化,眼神游移,下意识地有些回避,强笑道:
“这……这些姑娘,不是咱们流金楼的吧?”
扶荧不予理会,又抽出一张画像,压至钱九眼前,继续说道:
“吴杏娘,年t?十八。那晚被你从身后制住,她奋力挣扎,曾回踢在你私处,令你像条粪蛆似的满地翻滚求饶。”
钱九眼中闪过愤恨,“我没有……”
随即反应过来,将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分辩道:“小人根本不认识她!”
扶荧盯了他一眼,收起画像,转向沈逍:
“太史令,他认了。”
钱九张了张口,蓦然意识到一声“太史令”,神色陡然大变。
他跟大乾的所有百姓一样,都知道太史令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世上唯一能参透玉衡天机的神官,师从当年‘一语退突厥’的冥默大圣人,上能呼风唤雨、通天晓地,下能破解迷案,神乎其神。
像钱九这样的底层人物,更在是茶坊酒肆听过诸多夸大的传言,譬如那些说书先生编纂的话本,将沈逍描述成了下凡历劫的神人,各路版本的传说可谓是天花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