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章

    槐蔻没说话。

    许是她的脸色太过直白,姑姥姥识趣地站起身,留下一句“锅里有饭”,就领着一帮人出去了。

    槐蔻听见她们还交谈着“租金”、“涨价”的字眼,直到大门砰一响,屋子才终于安静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掀开被子抓了抓头发。

    或许刚才不应该摆脸色,直接打个哈哈笑过去,也不让姑姥姥尴尬,但槐蔻真控制不住。

    受不了,她装不下去。

    槐蔻穿上一双毛线织的粉拖鞋,顺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看。

    确实不早了,上午十点多。

    她竟然睡了十个小时,要不是姑姥姥她们把她吵醒了,她说不定能睡到下午。

    掰手指头算算,这是从家里出事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觉。

    槐蔻严重怀疑是因为昨晚和鹦鹉头那一帮人吵架,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尤其是他们那个头t?。

    “在这片,你就得听我的。”

    那道有点拽的嗓音似乎还响在耳侧,槐蔻感觉自己被气得呼吸又急促起来。

    她打开微信看了看消息,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

    除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推送,主要是两个人给她发了消息。

    一个是她妈,说自己上班去了,还给她带了一些店里的衣服回来,让她今天试试。

    另一个则是韩伊,韩伊给她打了五个电话,最后两条消息是“还活着没?”

    “十二点前再不回电话,我去川海贴寻人启事了啊。”

    槐蔻忍不住笑起来,她一手拿着电话拨了回去,一边费劲地打开行李箱找衣服。

    韩伊是她很小的时候在网上认识的网友,后来两人越聊越投机,也面基过几次,直接成了她唯一一个友谊持续了超过五年的好朋友。

    许青燃除外。

    韩伊比她大两岁,在国外读书,原本一定要请假提前回国送她,被槐蔻死命拦住了,这才没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投下一地金灿灿,光束中许多小灰尘浮动着,暖洋洋的。

    槐蔻记得她睡觉前拉了窗帘的,应该是她姑姥姥今早上拉开的。

    她走过去想重新拉上换衣服,目光却不禁落在对面。

    昨晚来的时候,天实在太黑了,槐蔻一路只注意到这边似乎是一个老小区,一栋栋楼整齐得排列着,绿化做得还可以,都是五层楼,没电梯。

    只有在姑姥姥家对面的那栋洋房有点奇怪,三层,占地面积不小,红墙红瓦带小花园,很有格调,看起来有点像豪华版的loft复式公寓,和后面一排排小楼格格不入。

    槐蔻昨晚看的时候,对面黑压压一片,一盏灯也没开,应当是没住人。

    但今天对着她房间的那个小露台,却搭了几件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槐蔻有点羡慕地看了看那个露台,面积很大,采光好,打理得也不错,看得出来是找人设计过的。

    露台在这栋小楼的顶层,是半封闭式的,铺着棕木色的木头地板,最中间是一张长条石桌,摆着两排石头长条椅,两侧种了不少花草,在寒冬里,也盛开着两只不知品种的白花,随风摇曳。

    右边摆着一张藤编的小桌子和两张摇椅,桌子上随意扔着一副扑克牌,摆着一个马克杯,似乎有人刚在这坐过。

    还有单独的一片区域,应当是专门用来晾晒的。

    槐蔻用肉眼估计了一下,傍晚坐在露台上的时候,可以将橘色落日美景尽收眼底。

    她以前也拥有过这样一个单独的露台,很爽。

    但现在,槐蔻看了看自己小的可怜的卧室,再想想昨晚洗澡时看到的堆满杂物、根本无处落脚的阳台,她有点牙酸地摇摇头。

    别说露台阳光房了,她现在连个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槐蔻最后艳羡地看了两眼,正欲收回目光,露台的门却忽然开了,一个人影走上了露台。

    闲着也是闲着,她眯起眼,感兴趣地盯着那边,打算看看露台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人影背对着她径直走向晾晒的那排衣服,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白色半袖,背影清瘦挺拔,头发有点凌乱,应当是刚睡醒不久。

    槐蔻看着男人把衣服都收下来丢进框里,有点狐疑地眯起眼。

    怎么有点眼熟。

    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向前探了探身子,打算仔细看看。

    哪知,槐蔻刚定住眼神,那人却动作一顿,仿佛背后长眼了一样,忽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眼扫向这边。

    槐蔻一怔,来不及避闪,看清了男人的脸。

    她蹙起眉,真是冤家路窄。

    难怪眼熟,是昨夜刚见过的那群人的老大,好像叫什么陈默。

    两栋楼离得不远,槐蔻看到陈默挑起一边眉,神色透出一抹讶然。

    她回过神来,不想和他对视,立刻收回身子,打算关上窗户,却在最后一秒瞥见陈默勾起的嘴角。

    陈默笑了一下,就很快转过身去,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那个笑,不是昨晚那种冰冷的讽笑,反而更多的是玩味,没有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槐蔻被他的表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冷冷地看着他,扬声道:“你笑什么?”

    陈默没理她,拎起地上的衣服框,一手抄进兜里,径直朝门走去。

    槐蔻有点憋得慌,她皱眉叫住对方,“你到底在笑什么?懂不懂礼貌?”

    陈默本已经走到门边,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啧了一声,又绕回来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对面,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警告,“你确定让我说?”

    槐蔻静静地盯着他,虽未开口,但已表明了态度。

    陈默看了看四周,冲她勾了勾手指。

    槐蔻没动。

    陈默又勾勾手,语意不明道:“站近点。”

    槐蔻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犹豫再三,还是狐疑地站近了一点。

    陈默轻启薄唇,两人仅隔了不到三米,在寂静的上午,即使轻声说话,也能被风声送到槐蔻耳中。

    “去把你衣服穿好。”

    说完,陈默像是轻笑了一声,看也不看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洗了起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

    槐蔻有点迷茫地看了看他,呆愣了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冷风顺着未关上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槐蔻才猛得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吊带睡裙,睡裙是薄绸的,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透,她又记起自己刚刚将身子探出窗外偷看陈默的动作。

    槐蔻瞬间蹲下身四下望了望,捂住了胸口。

    她懂了陈默那个讶然的表情,以及他那个笑。

    外面寒风肆虐,槐蔻却感觉自己的脸比暖气还烫,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出肯定活像个红番茄。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蔻总感觉自己在风声中,还听到了对面陈默的笑声,若有若无的。

    她心中邪火乱撞,忽然站起身,大大方方地看着对面,冷笑着问:“哦,好看吗?”

    陈默端着个马克杯,人已经到了门边,要不是槐蔻突然站起来,他已经离开了。

    槐蔻一句话说出口,陈默站住了,仿佛没听清似的,难得怔了一下,“什么?”

    见他露出这幅神情,槐蔻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

    她抬手把吹乱了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黑发下白皙的锁骨,笑容里添了几分挑衅。

    “我说,好看吗?”

    槐蔻笑得很美很媚,没有一点腼然。

    她不是那种乖巧又含蓄的大家闺秀,从小就不是。

    站在微风中,槐蔻忍不住走了一下神,想起二代圈子里的荒唐纨绔,想起曾经见过的的声色犬马……

    但在家里出事后,这些生活像是被蒙了层玻璃,看得模模糊糊,回忆起来也不真切了。

    她槐蔻也在玫瑰的荆棘上,蒙了层玻璃,可荆棘依旧在。

    满意地看着陈默陷入默然,槐蔻心里痛快了一点,抬手要将窗帘重新拉上。

    站在露台边上的陈默却慢慢走近几步。

    槐蔻心底一沉,眯眼睨着他。

    他趴在露台的玻璃围栏上对她弯唇笑,嗓音微喑,轻飘飘地开了口。

    “好看啊。”

    微风吹拂过他的发丝,阳光刺眼,槐蔻看不清那个笑,有几分讽意,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心不在焉。

    陈默对她吹了个口哨,很清脆。

    有点痞,有点坏,还有点不走心的威胁。

    雨落

    哗啦一声!

    槐蔻直接拉上了窗帘,挡住了耀眼的阳光和对面的陈默。

    她泄愤一般地把手机随手丢到床上,手机在床上来回蹦了几圈,最后差点落到地上。

    槐蔻赶紧走过去把它捞起来,心疼地吹了吹灰。

    她现在可没钱再换个新的。

    韩伊不知道在干嘛,没接电话,槐蔻划拉了几下屏幕,放下手机换了衣服,顺路把老妈昨晚带回来的衣服也试了试。

    老妈很了解她,大部分都很合身,也非常漂亮。

    老妈说今天回来的时候,会再给她从店里带点厚衣服回来,店长给她打员工半价,很划算。

    槐蔻想想外面零下的气温,决定今天先不出门了。

    她想了想,又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缝,朝对面看去。

    露台上空无一人,马克杯和扑克牌都被收走了,陈默显然早就离开了。

    槐蔻舒了口气,甩甩头,走进卫生间洗漱,又把昨天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强迫自己赶紧忘掉刚刚的尴尬。

    直到洗漱出来,槐蔻的手机才终于响了起来,她赶紧拿起来看了看,果真是韩伊。

    “喂,韩伊。”

    韩伊操着她的烟嗓不满道:“才去了川海一天,就把我忘了?你可真行。”

    槐蔻笑起来,哄她,“不敢。”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韩伊抽出根烟点着了,“怎么样,没去送你,还顺利不?”

    说起这个话题,槐蔻梳头发的手一顿,犹豫片刻,没提陈默,只把许青燃和杜雪的事告诉了韩伊。

    韩伊一听杜雪几个对槐蔻的嘲讽,立刻绷不住骂道:“他妈的,这帮吃饱t?了撑的没事干的渣渣,别让我见着她,不然我非撕了她不可!”

    经过陈默的洗礼,槐蔻早把杜雪几个不入流的忘到脑后了,此刻她还有心情打趣了几句,“我以前也和这群渣渣一块瞎混。”

    “你和他们不一样,槐蔻,”韩伊的语调忽然缓下来,认真地说道:“你不懂。”

    不知怎的,槐蔻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打岔道:“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韩伊随口说:“不知道呢,大概五六月份吧,乖啊,一放假我就飞回国去看你。”

    她察觉到槐蔻的意图,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个姓许的傻逼又和你说什么混账话没有?”

    “没,没有。”槐蔻不太擅长撒谎,不自觉地刻磕巴了一下。

    韩伊在那头发出嘲笑的声音。

    槐蔻丢脸地啧了一声,才含糊道:“好吧好吧,说了,还是那一套。”

    韩伊哼了一声,“我都不用听,这人我见过一次,长得人模狗样,心眼子比蜂窝煤都密,能吓死密集恐惧症,为了能把你留在沪市,怕是什么损招都用得出来。”

    槐蔻舔了舔嘴唇,没吭声。

    韩伊脾气大,说话也直,但在许青燃这件事上,却从没说错过。

    槐蔻叹了口气,斜靠在床头上,看着阳光洒在对面露台的石桌上,留下一抹白金色的暖色,将露台切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她躺在阳光照不过来的暗处。

    “许青燃和其他人一样蠢,以为你家破产了,你就必须放下身段仰望他,你要放下姿态求他在一起,真是自大狂。”

    韩伊的声音沉下来,“别搭理他们的话,我觉得去川海没什么不好,心坚定了,去哪都一样。在那里散散心,就当多一种人生体验了,正好你不是也快开学了,都上大学了,就别再像以前一样当个书呆子了,你懂我意思。”

    槐蔻有点艰涩地开了口,“如果你说的是谈个恋爱什么的,那不大可能,我现在也没那个心思。”

    “停停停!别给自己立打脸fg,那是你还没遇到,”韩伊轻嗤了一声,掐灭烟,“我见的人比你吃的饭都多,每个说这种话的,都是还没遇到自己那个祖宗。”

    “你最好快点振作起来,好好学习,再找个牛逼的男人玩玩,气死许青燃那个傻逼,不然我早晚得雇人一天揍他八顿。”

    槐蔻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韩伊忽得改了主意,“越说越不放心,趁你还没开学,我这几天回国去看看你吧,给槐叔上柱香,也看看霓姨,她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嗯,在一个服装店上班呢,”槐蔻随口说:“别折腾了,好不容易回趟国,多陪陪叔叔阿姨吧,他们一年能见你几面?”

    她这番话说出口,让韩伊那边怔了好久。

    半晌,韩伊有点玩味,又有点错愕地笑了,“槐蔻,你真得变了。放到以前,打死你也说不出来这话。”

    “我以前这么不懂事呢?”槐蔻也笑起来。

    韩伊哼笑了一声,“您以为您是什么贴心乖宝宝呢?”

    两人又就槐蔻的新学校八卦了一会,韩伊结束了这通电话,“行了,恭喜你开启新的人生支线了,我五一争取回国,到时候去川海玩玩,就这么说定了。”

    槐蔻挂了电话,慢慢地下滑,重新躺在床上。

    她很感谢韩伊这通电话,把她从刚刚的尴尬里拽了出来,但又让她陷入另一重心事。

    韩伊大大咧咧的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试探,槐蔻能感觉出来。

    她也知道为什么。

    和许青燃一样。

    他们都怕她抑郁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她愈发不爱说话了,对什么都没太大兴趣,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在无人的房间发呆。

    据说这是抑郁症的前兆。

    抑郁……

    槐蔻有点好笑,她爸扛着这么大压力撑了这么多年,直到最后被人恶意爆出丑闻,苦心经营三十年的连锁超市一夜破产倒闭,负债累累,自己还身患绝症,这么多debuff重叠,也没抑郁。

    她一个躲在父母身后的懦夫,哪来的资格去抑郁?

    槐蔻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一直到周敬帆叫她吃午饭。

    或许是因为昨天被陈默那帮人收拾了,周敬帆今天老实多了,一上午没出门,乖乖坐在椅子上吃饭。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