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你走一步。”他无奈。她咬了咬下唇,十分不甘心地试着迈了下脚,然后单脚跳了一步。
“哼。”她说,“不许笑我。”
她确实崴到脚了。在那记袖刀扑来的时候,她在连续的退步中扭伤了足踝。
少女又别扭又倔强的样子过分可爱。祝子安低着头忍住笑,轻轻把她抱起来,抱得她足尖离地,在他的怀里仰起脸。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张软椅上,在她的面前蹲下来,伸手抬起她扭伤的那只脚,然后动作温柔地拨开一角她的裙摆。
少女的足踝雪白纤巧,足跟托在他的掌心。
“不太确定伤势,得脱袜探一下骨。”他抵着下颌思忖。
“你放心。”他抬头看见她的神情,低声笑了一下,“我闭着眼睛。绝对不会看,也不会乱碰。”
“倘若我冒犯了你,”他郑重道,“那便教我变成一个瞎子。”
“你闭嘴。”她急忙去捂他的口,“收回这种话。”
他低头笑了下,翻出一张白帕子,轻轻覆在她的足上。然后他闭上眼睛,褪去她的鞋袜,动作轻柔又小心,生怕碰疼了她。
她双手撑着软椅座,抬起一只修长的小腿,低头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神情专注,单膝跪在她的身前,隔着一张帕子,替她揉了揉足踝。
“没什么大碍,休息几日就好了。”他收了帕子,为她穿上鞋袜,拍了拍手起身,“走吧,先回师父那里,上点药酒。”
他转身立在她的面前,微微地弯下腰,“上来。”
“干什么?”她仰起头。
“我背你。”他回答。
“我才不要你背。”她转过脸,“我自己可以走路的。”
“小少侠行行好。”他笑了,“我想早点收工。我背你回去,这样快一些。”
“好吧。”她闷声道,“为了你早点收工,勉强同意好了。”
他温和地应了。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少年的背还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可是她靠在他的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忽然就觉得很安心。
他们转出了平康坊,沿着一条寂静的长街,前往东角楼巷的酒坊。一路上灯火阑珊,偶尔有星光从云缝间泻落,流淌在青石砖的路面上。
“江小满。”他喊她。
“嗯?”
“你以后,”他斟酌着词句,“一定要再当心些,不许再受伤了。”
“我知道。”她低头应着,“这一次是我大意。”
“没关系。”他又说,“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你又打不过我。”她哼道,“分明是我保护你。”
“我知道。”他笑着。
“知道就好。”她抬手敲了敲他的头顶。
“还有,”他顿了下,语气严肃,“你那柄青蟒剑,以后不许用了。”
她眨了下眼睛,忽地有些恼火,“你怎么敢管我?我爱用就用。”
“你可以用。”他平静地说,“但我会很想杀人。”
她听出他是真有些生气,摇着头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以示安抚,“我以后尽量不用了。”
他低哼了声,继续背着她走。
两个人安静地穿越长街,远方传来一声又一声喧嚣。她趴在他的背上,渐渐有些困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见他怀里好闻的白梅香气。
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祝子安?”她喊他。
“嗯?”
“没什么。”她打着呵欠,“就是想喊你一声。”
“你睡一会儿吧。”他听见她声音里的倦意,“我会叫醒你的。”
“好啊。”她点点头,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地睡着了。
那一夜花树忽然盛放,满街都是风吹杏花如雪。他们踩在满地的落花里,走过一条很长的路。头顶上方簌簌花落,缀在他们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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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后,东角楼巷,酒坊。
二楼里间,少女半跪坐在书案前,低头翻看一叠信件。
她穿了件简简单单的间色裙,腰间束着极宽的白帛带,长发用一根红绳绾起。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肩头,无声流淌过她的长发,投出一层清亮亮的光。
纸页在她的指间沙沙地响。
这些信件是祝子安留给姜葵的。在不见面的日子里,他们会把写给对方的信留在师父的酒坊,信里大都是一些与江湖相关的事。祝子安还喜欢把新写好的话本手稿留给姜葵,她每回翻阅的时候,都会被这家伙夸张的文风逗笑。
但这一回她没有笑。她托着腮发呆,想着近日的心事。
“嗒”一声,一个竹木筒子从身后落来,骨碌碌滚到姜葵的足边。她弯身捡起那个小竹筒,拨开木塞子,里面一张桑皮纸上写着,“转身。”
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头。
身后的窗户打开了,少年翻窗进来,一只手搭着窗棂,坐在窗沿上,抬头笑着看她。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袂,逆着光在风里翻飞。
面前的少女弯了弯唇角,“上楼才几步路,你偏要翻窗?”
“急着见你。”祝子安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我刚到酒坊,师父跟我说你在楼上,我就上来了。好几天不见了,你在忙什么?”
顿了下,他关切地问:“你的脚好了吗?”
“差不多好了。”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娘知道我打架伤了脚,禁足了我三日,我今夜好不容易溜出来的。”
她低着头,“今天不能太晚回去……我明日有事。”
“什么事?”他问。
“没什么。”她摇头。
明日七月初七,是曲江相看的日子。她心里乱糟糟的,很想和他说话,却不想把明日要相看郎君的事情告诉他。
两人并肩坐在书案前,看一张有关江湖势力的图纸。祝子安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蘸了墨在纸上轻快地勾画着,时不时指给姜葵看。
姜葵悄悄地看他。身边的少年离她很近,低垂眼眸,眉目生动,握笔的手指修长匀称,转头对她说话的时候,眼底里含着温和的笑意。
她又想起几日前有关心上人的那段对话。
祝子安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干什么?”她眨眨眼睛。
“你又在走神。”他指出,“你近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哪有。”她撇过脸。
祝子安收了图纸,站起身,对她说:“今日不聊正事了。我请你喝酒好了。”
她哼了声,“你那么抠门的家伙,怎么会突然请我喝酒?”
“想要你开心一点。”他认真回答。
他说话的方式极为直白,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她还没回话,他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窗户扑地打开,他又翻窗下去了。屋里的少女摸着自己的发顶,歪头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只见他抱着一个酒坛子,从楼下翻了上来。
“师父的乾和五酘。”他掂了掂酒坛子,“从地窖里翻出来的。”
“你不怕师父生气么?”姜葵盯着那坛酒,“这可是他最心爱的藏酒……”
祝子安打断她,“想喝么?”
她迟疑了下,小声承认:“想。”
“那就一起喝吧。”他笑起来,“别怕,师父生气了也是罚我罢了。”
姜葵还要再说什么,祝子安搁下怀里的酒坛,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站起来。她站在他的面前,忽然感到身体一轻,原来是他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去屋顶。”他解释,“你脚伤了,我抱着你。”
他单手抱住她,弯身拾起地板上的酒坛,往她的怀里一放,而后双手抱着她起身。她捧着摇晃的酒坛子,任他横抱起来,踩过飞檐斗角的楼阁,停在东角楼的最高处。
下方是蜿蜒的灯火和人流,晚风携着花香漫漫地吹来。她靠在这个人的怀里,抬头看见他的眉眼,笼着淡淡一层微光。
祝子安把怀里的少女轻轻放在屋脊上,从她手里接了那个酒坛打开,坐在她的身边。她抱起那坛酒,仰头小口地喝着,辛辣又甘冽的酒涌进来,她的脸颊微微地红了。
“真好喝。”她的眼眸弯弯,“上回偷喝这种酒,我被师父关起来了。”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转过头。
“不告诉你。”他低着头笑。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望着下方的车马人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祝子安几乎没喝酒,大部分时候都看着身边的少女,看见她的眼眸在酒意里流动着漂亮的光。
“我说,”他停顿一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么?”
身边的少女静了一下,低垂着头,有些丧气似的,“我或许要嫁人了。”
祝子安愣了下,听见她接着说:“及笄以后,我就要开始相看郎君了。我娘对我说,我可以慢慢挑选自己满意的夫可是,”她撅起嘴,“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世家子弟。”
她低头饮着酒,慢慢地说着,“我喜欢的人必须要陪我打架,也要陪我喝酒,还要特别懂我的心思……”
祝子安听着听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说你!”姜葵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嗯。”他点头,还是笑。
“总而言之,”她继续说,“反正我不想去相看郎君。明日就有一场相看,我简直想翘掉不去。”
祝子安抵着下颌,思忖片刻,“或许我们可以把这场相看破坏掉?”
“怎么破坏?”姜葵歪头看他。
“例如说……”他思考着,“我们可以吓那位公子一跳,吓得他不敢娶你?或者,倘若在水上相看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船凿个洞、害得他落水?”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姜葵拍了拍手,高兴起来。
“相看的时候,双方不是要互送礼物么?”祝子安补充,“明日是乞巧节,你可以送他一个卜巧盒,在里面放点什么可怕的东西……”
姜葵用力点头,“我回头让我家小青帮忙!”
两个少年人凑到一处,想了一大堆吓人的法子,聊得越来越兴奋。少女抱着酒坛子,喝了很多酒,最后有些醉乎乎的,困倦地闭起眼睛,往身边少年的肩头靠过去。
“江小满……”祝子安正在说话。
“啪”一下,少女的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呼吸里带着清淡的醉意和酒香,纷纷扑到他的颊边。
他整个人卡了一下。
“江小满?”他轻声问,“你喝醉啦?”
身边的少女含糊地应了声,往他的怀里蹭进去,把绯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动了动,迟疑着,轻轻托住了她。怀里的少女靠在他的胸口,像小猫似的酣睡着。
“君子不趁人之危啊谢康……”他悄声自语,“不过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么说着,他低笑一声,收起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怀里的少女,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唤她:“江小满,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她不答话,只往他的怀里钻,贪恋他身上的气味。
他无奈地笑了声,“那你睡吧。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里?”
他拍了拍她的发顶,她勉强睁开一下眼睛,回答:“我家在城北的将军府。”
“将军府?”祝子安愣了下,反应过来,“原来你是白陵姜氏幺女?”
“对啊。”姜葵点头,“以前没告诉你,怕吓你一跳。”
祝子安闭了下眼睛,“你明日要相看的是谁?”
“唔……”怀里的少女打着呵欠,“东宫太子,谢无恙。”
他沉默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谢:。
98120
76
if线青梅竹马(三)
◎我想娶你。◎
空气里安静片刻。
“江小满……”他有些迟疑,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怀里的少女倦倦地应着。
他犹豫了下,试探着,先问了句:“你觉得……谢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又没见过他。”她打着呵欠说,
“反正我肯定不会看上他。”
“倘若……”他试着问,“他会陪你打架、也会陪你喝酒、还特别懂你的心思呢?”
“我不管。”她摇头,
语气倔强,“我才不要嫁给皇太子。”
片刻后,她小声说:“我已经有想嫁的人了……”
这么念叨着,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借着醉意睡熟了。
暖融融的灯火从远方流淌过来,照得少女的双颊绯红如含羞。遥遥的笙歌声从下面传来,伴着一声又一声如潮水的喧嚣。
他低下头,
看了她一会儿,
轻轻地笑了。
-
次日清晨,
城东南,曲江池。
七月初七盛会时,
池边搭着乞巧彩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