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好慢。”“今日有事,
迟到了些。”姜葵坐在他对面,接过一盏花茶,
揭盖呷了一口,
“江湖上又有新悬赏了?”
“三百两银子杀‘单刀手’段天德。”祝子安点头,推了一沓卷宗到她面前,
“对方曾是采花大盗,
近月来到长安,
在平康坊犯了不少事。”
他在纸上点了几处,
“此人出没在青楼,祸害了不少姑娘,
仗着一把刀为非作歹,
官府抓不住他。南乞帮隐约有收他的意思。望月楼老鸨找到我时很急切,
请我联系高手七日内杀此人,
还愿再追加五十两银子。”
“这一单我要抽六成,那五十两银子归你。”他呷了一口茶。
“你分明占了便宜。”姜葵剜了他一眼,“以往你最多抽四成。”
“这回不一样,我要打点的事很多。”他慢悠悠地饮茶,“此人行踪难测,我得花时间找他,还要设法送你进望月楼,多抽两成还算少的。”
她捧起脸,抱怨,“你赚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啊?”
他顿了下,敛眸笑道:“赚来娶媳妇。”
“啊?”她歪了歪脑袋,恰好撞见他抬起眸,望向她。
满室的烛光轻轻地跃动,摇曳在对视的两人之间。他的眸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含着点淡淡的笑意,忽然有种郑重的意味。
她扑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接着她哼了声,捧着茶坐到他身边,下令,“快点动笔,今日事毕,我要早些回家。”
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那一叠卷宗,商议杀‘单刀手’段天德之事。祝子安执着一支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字迹潦草又飞扬。姜葵托着腮看他落笔,时不时提出几个想法。
头顶上方一盏珐琅小灯摇摇晃晃,灯火投落到少年的眉眼上。少女稍稍偏过脸,看见他映在灯火里的面庞,他的侧颜干净而挺拔,轮廓线微微明亮。
她有些走神。
“怎么了?”祝子安顿了笔。
“没什么。”姜葵撇过脸。
“你有心事。”他认真指出,“你来时说今日有事才迟到,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我没有。”她哼了声。
“你有。”他盯着她。
她忽地撅起嘴,探身敲了一下他的头顶,抱着桌边的白麻布包裹起身,“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门“啪”地一下合上了,留下屋里的人独自坐在案几前。少女指节敲击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头顶,他抓了抓头发,望着门,轻眨一下眼睛。
灯火里,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能摸出什么头绪。于是他收了案上的纸卷和茶具,转身下了楼,钻进静候在院里一辆青幔白马的车。
“洛十一。”他喊了句,“回东宫。”
赶车的黑衣少年在车座上回头,“殿下,今日宫里传回消息,曲江相看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
“什么相看?”马车里的人正在走神,没听清他的话。
“曲江相看世家贵女。”洛十一回答,“伯阳先生说,殿下再过几年就及冠了,京师里的望族都在盼着,愿殿下尽早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可以不去么?”马车里的人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我在江湖上还有事要忙。”
“已经定好了,殿下不想去也得去。”洛十一平静道,“伯阳先生特意叮嘱过,殿下可以暂时不选妃,但不去是拂了世家大族的面子。”
“好吧。”谢无恙倚靠在车厢壁上,有些倦怠地闭起眼睛,又随口问了句,“要相看哪家的小姐?”
“将军府幺女。”洛十一回答,“听闻体弱多病,多年养在府里,很少在世族间走动。”
“从未见过这位小姐,不过我倒是与她的长兄交好。”谢无恙想了想,“到时候随意敷衍一下,再请姜端山替我赔个罪。”
“其实我根本不想娶世家小姐。”
他叹了口气,“我已经有想娶的女孩了。”
“是在江湖上认识的。”他低笑,“我自己喜欢的。”
“不过江少侠似乎并不明白殿下的心意。”洛十一冷静地指出。
谢无恙被他呛了一下,半是气恼地笑了声,“洛十一,你什么时候讲话这么毒了?”
洛十一并不回答,挥鞭赶起马车,车轱辘响在寂静的长道上。谢无恙在车厢里闷了一会儿,又低着头,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低声自语,“我还有很长时间。”
这一生他拥有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把心意全部告诉她。
时和岁丰,河清海晏。在这个承平日久的盛世,他们还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
姜葵离开东角楼巷以后,没有回到将军府,而是转进了长乐坊的打铁铺子。
铺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铁炉前火星子四溅。一位娇小的少女挽了袖子,扎起一把长发,高高扬起一只硕大石锤,敲击着一把刚出炉的兵刃。
“小白,”纱帘外探出另一位少女的脑袋,“你今晚可得闲?”
“小满,你来得正好呀!”白荇拢了拢袖子,跑去挽姜葵的手,“那柄软剑‘青蟒’改好了尺寸,你试试看合不合适好了?”
两个女孩一边试着新锻造好的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白荇弹着长剑的剑锋,回头问道:“端山公子几日没来了,在忙什么?”
“他最近没回府,住在京畿的军营里。”姜葵想了想,“我娘常夸他有儒将之风。也许再过几年,他就能得封一个副将,变成一位小将军了。”
“真好啊。”白荇捧着脸说,“以后我锻造的剑,会是将军的佩剑了。”
“我长兄寄回府里的信,常问我关于你的近况。”身边的好友笑吟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到他升了将军那一日,就要亲笔写婚书给你啦。”
“快别说了。”白荇捂了捂脸,“我的脸都要烧红啦。”
她转过头,“你呢小满?你今年夏天及笄了,家里是不是要给你谈婚事了?”
话音未落,身边的好友咬着下唇,有些不高兴似的,低着头,手指摆弄着一绺发丝。她的神情闷闷的,连带周身的气氛都低落下去。
“小满,你有心事。”白荇拉拉她的手,“怎么啦?”
“我才不想嫁人。”姜葵的语气苦恼,“我娘今日找我谈了很久的话,七月初七要去曲江相看郎君。我装病也躲不过去,这场相看是非去不可了。”
“听说要相看的那位是皇太子。”她小声嘟囔,“据说是个病恹恹的家伙,我才看不上他。他可千万别看上我。”
“唔……”白荇盯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嗯?”姜葵眨了下眼睛。
“你这副苦恼的样子,不只是因为不愿相看郎君吧?”白荇指出,“是不是因为要相看的并非你的心上人?”
“我才没有心上人。”身边的少女撇过脸。
白荇才不信她的话。她托着腮想了想,灵光一闪,“你的心上人该不会蒲柳先生吧?你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
“怎么可能。”姜葵哼哼着,“我们是为了江湖之事约见。他从事那么危险的江湖行当,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作为他的师姐,我要保护他。”
“我觉得他喜欢你。”白荇说,“他看你的眼神同看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想了想,“他看你的时候,眼底里是笑着的。”
“看到喜欢的人,不知不觉就会笑。”她总结,“我只要想到端山公子,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那家伙只是喜欢取笑我。”姜葵轻哼一声,托着脸回忆,“不过他今天突然跟我说,他赚银子是为了娶媳妇。”
白荇眼睛一亮,“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你的么?”
姜葵想了下,点了点头。
“小满你真是榆木脑袋。”白荇敲敲她的头顶,语气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这样说话,不就是在直白地告诉你,他想娶你么?”
姜葵眨眨眼睛,“真的么?”
“肯定是呀!”白荇哼了声,“不过蒲柳先生可真是的,喜欢一个人当然应该大声说出来,这种暗示可完全不够。”
“可他还不知道我出身将军府。”姜葵摇着头,“我简直难以想象,他一个江湖书生,登门府上提亲的模样……”
这么想象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江小满。”
温沉又好听。
她的心跳乱了一下。
她甩了甩头,“不可能不可能。”
“你脸红了哦。”白荇笑眯眯地说。
少女慌乱地摸了摸脸颊,抿着嘴去捂好友的眼睛。两个女孩笑闹着,清脆的笑声响在打铁铺子里,窗外是风吹花落如雨,长街上人流如织。
-
三日后,平康坊,望月楼。
望月楼是这里最负盛名的青楼,遍地都是巧笑软语、佳人如玉。
一座水榭亭台从湖水中拔地而起,金红纱幔悬挂在高高的横梁之间,无数玉珂缀在纱幔上,风一吹,叮咚地响着。
环绕水榭的是一座又一座小船,船上有俏丽的美人与醉酒的公子,行舟在碧色的湖面上,欣赏水榭里的笙歌舞乐。
姜葵躲在水榭的纱幔后,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坐好。”有人轻轻捂着她的耳廓,低笑着把她摁了回来,“外面有那么好看么?”
“我可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姜葵仰起脸,坐在祝子安面前,让他为自己易容,“你一副熟悉的样子,一看就是青楼常客。”
“我可从来没有乱看。”祝子安哼了声,“我只看你一个人。”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又猝不及防。姜葵心里跳了一下,小声哼了句:“你别总是乱说话,会让我分心的。”
祝子安低眸笑了下,为她易容完毕,拍一下手,“好了。你扮成舞女去把那位‘单刀手’引出来,带到我安排好的房间动手。”
姜葵站起身。她换了件浅绯色的舞裙,轻薄的纱包裹她的身形,一根两指宽的金色帛带束紧她的腰肢,打开的裙摆以金线绣满精致小巧的鸟雀。
她足尖轻点,试着在原地旋舞,纷飞的裙摆衬得她纤细修长,像踏水的天鹅。
祝子安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走去把她的衣襟拉上去。
“干什么?”她叫嚷。
“没什么。”他低哼一声,语气里似乎有几分恼火,“别管我……我在生自己的气。”
“你生什么气?”她笑了。
“居然答应你用这种方法引蛇出洞。”他绷着下颌说。
姜葵拍拍他的头顶以示安抚,牵起裙摆往水榭中央走。祝子安转身走向水榭另一端,向幕后的琴师作揖笑道:“劳驾,借琴一用。”
这时,水榭上的一场歌舞已经谢幕,客人们正纷纷鼓掌。盛大的掌声里,扮作舞女的少女一袭红纱轻摇,款款步入台中,起了一个旋舞的手势。
她背后的纱幔里,年轻公子收拢大袖,在琴前坐下,十指拨动琴弦。
“铮——”琴音响起。
水榭之中的少女飞快地旋舞,翻飞的衣袂环绕在她的周身,好似一树海棠纷纷地落花。纱幔后的年轻公子坐在一张桐木琴前,低眸抚琴,琴音高起,几欲没入云中。
两人合作的是一支古曲,在平康坊很是罕见。水榭中的少女踩着琴音起舞,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在金红纱幔间起落如流动的云。
直到琴声稍歇,她立在水榭边缘,盈盈地行礼。
“好!”喝彩声翻涌,看客们朝台上抛洒碎银,满地银亮亮的光彩乱滚。
满座的喝彩声里,一名紫衣宽袍的狎客拍了拍老鸨的肩,点了台上的舞女。
一名小厮急匆匆穿过人潮,同水榭上的姜葵低声回话。姜葵转过身,与不远处的祝子安对视一眼,陪同那位狎客离开了人群。
一路上,姜葵悄悄观察着狎客的刀。他佩一把不带鞘的砍刀,刀刃宽四指,刀首缠着粗麻绳,麻绳穿过环首,松松扣在腰间。
两人踏过一段楼梯,行至最高处的一间雅室。室内的布置旖旎又暧昧,大片的轻纱连缀在梁上,鎏金铜炉里点着袅袅的沉水香。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房间,在此地杀人不会惊动客人。等到行动结束之后,官府将在离平康坊三里之外的水渠边发现采花大盗的尸首,并把此事定为江湖仇杀。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紫衣狎客已经急不可耐,笑吟吟地伸手去扯身边少女的衣襟,“小美人儿,我们玩点什么花样?”
少女偏身一躲,俏生生仰头笑道:“容我给大人看一样东西。”
她慢悠悠地弯身下去,掀起一角绯红的裙摆。那个动作几乎像是一种引诱,薄如蝉翼的衣角一寸寸扬起,露出一截笔直纤长的小腿。
然而下一刻,她拔出一柄紧贴在腿上的软剑!
一点淬银般的冷光亮起,直取紫衣狎客的咽喉!
紫衣狎客毕竟在江湖上混过多年,对杀意的反应极快。他猛地后仰躲开,提刀而起,接住那一剑,被剑光逼得连退三步。
“当——”刀剑相击,发出急促的脆响。
狎客接住了那一剑,正想缓一口气,转动刀柄,准备还手,那柄剑忽地震动起来。
少女轻笑一声,手腕翻动,那柄软剑竟然死死地缠上了刀身!下一刹那,软剑带着砍刀脱手而出,少女抬手扣住刀上环首,双手握刀,直取狎客的面门!
这一手“夺刀伤人”,是“落花点银枪”在江湖上出了名的功夫。这一刻,紫衣狎客终于知道要杀自己的是什么人。
“‘单刀手’段天德,残害多位妙龄女子,今日教你在此偿命!”少女冷声道。
刀风劈落的瞬间,紫衣狎客已经无法反抗。只见他眸光一闪,忽地跪地求饶,脑袋磕响在地板上,磕得额头流血不止。
“少侠饶命!”他咚咚咚磕头,“少侠饶命……我犯下大错,该死该死!”
这人一叠声地讨饶,让姜葵略微愣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这个作恶多端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罪行。
就在她的刀风微顿的间隙里,段天德猛地抬头,袖中一柄小刀直刺而出!
这一刀他用了最恶毒的杀手,趁着这个机会要杀死面前的少女。
猝不及防间,少女连续地退步,后背抵在墙上。那记刀光犹如毒蛇吐信,锁定了她的咽喉,下一瞬就要嗜血伤人。
“叮”的一声,刀光忽地偏开了。
窗纱破开一个小洞,一粒石子破空划过,精准地击在那柄袖刀的刀背上,把刀光稍稍带偏了寸许。
借着这个空隙,少女毫不犹豫,手中刀光翻转起落,斩杀此人于身前。
血光落了一地,风吹起满室纱幔。她提着刀,在风中回头。有人推开门,向她走来,立定在她的面前,抬手理了理她的乱发。
“你不用出手我也可以的。”姜葵低声哼着。
“我知道。”祝子安笑了声,“但是那一刻真是吓死我了。”
“那你还真是胆子很小。”姜葵撇过脸。
“是啊。”祝子安笑。
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易容,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叹了口气,“江小满,你好笨。”
“干嘛?”她恼火。
“你是不是崴到脚了?”他盯着她。
“我没有。”她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