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也不答话。姜葵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他回答,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醒了,
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女孩的指腹碰到他的皮肤,
带着点隐约的暖意。他的眼睫又轻颤一下。她凑到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去,
探听一下他的呼吸。
俯身下去的时候,
她的一绺发丝扫到他的颊边。柔软的发丝携着点清幽的香气,
轻轻蹭过去,
小猫尾巴似的挠了一下。他的耳廓有点红了。
他忽然撇过脸,仍闭着眼睛,
低声咳嗽一下。
这下她确定他醒了。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
一副不搭理人的模样。
姜葵托着腮,
盯了他一会儿,
决定先大方地报上自己的江湖名号以表诚意:“我叫江小满,江湖上人称落花点银枪。”
“虽然江湖上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号……”她抓了抓头发,似乎窘迫了一下,紧接着语气又变得骄傲起来,“但是总有一天,江湖上人人都会听过我的名字。”
“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她歪头看他,“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答话,似乎打定决心要装睡。
秋日清晨的酒坊二楼,酒香从楼下漫漫地飘来,尘埃在阳光里无声浮动,有种深埋在沙海里的沉静。
两个人这么安安静静地面对着面,一个人紧紧闭着眼睛,另一个人好奇地去看。
姜葵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她伸手又去戳他的额头,“看你身上的衣着,你是世家子弟吧?为什么会出现在长乐坊那种贫民的地方?你又不会武功,怎么会卷入江湖之事里……”
女孩一连珠炮似的发问,少年只是闭目不答。她有些恼火,忿忿地跺了下脚,有点想去摇晃这个装睡的人,喊他睁开眼睛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手指刚扯一下他的衣袍,他的伤口又微微地渗出血来,她一下子就心软了。
“你好像一个闷罐子哦。”最后,她下了断语。
她有些苦恼地皱着脸,“师父说,自己捡回来的,要自己管。”
这个少年是她在黎明时分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受了很多伤,一路上都在昏睡。
久安年间的长乐坊,还是长安城里最为混乱的所在。江湖纷争、帮派械斗日夜不休,人命被视若草芥,时常有人穿街杀人、血溅当场。
那一日,姜葵的师父提着枪行至此地,在坊市间血战三日,立下了不可流血杀人的规矩。
那个微亮的黎明,满耳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年幼的姜葵抱着她的枪,听从师父的训示,穿行在坊市间救人。她推开一座小院的木门,在满地的血泊里遇见一个受伤的少年。
少年安静地倚坐在窗下,微微阖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乱作一团的人影里,有人提着染血的大刀,在肆无忌惮地屠杀。
于是她拔出了她的枪,救下了这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也是她第一次救人。收枪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战栗,心跳抑制不住地咚咚乱跳。她在满院簌簌的落叶里回头,去看她救下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很安静的一眼,很慢地睁开又闭上。
她在他面前蹲下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想问他几句话。还未开口,他低垂着头,身体向前倾斜,无声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喂!”她喊。
微弱的呼吸声响在耳畔。她张开一下双手,发觉这个人是昏过去了,身体还在一寸寸地往下滑。她收拢双手,被迫扶住了他。
他靠在她的肩头,低低咳嗽一声。她迟疑了片刻,本着救人救到底的江湖道义,背起这个昏睡的少年,前往师父置在东角楼巷的酒坊。
少年身上有不少伤,伤口还在不断地渗血,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袍。她把这个人送到二楼的里屋,师父替他包扎了伤口,转去一楼的灶房里煮药,留下姜葵在屋子里看着他。
楼下传来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微茫的烟气里,少年的睡颜苍白而沉静,一张骨相清绝的脸,低垂的睫羽在阳光里历历可数。
“吱嘎”一声,木门开了。师父端了药进来,往桌边一搁,转身下楼又去忙碌。姜葵对着桌上的药,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我从来没照顾过人。”她抿了下唇,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你自己不起来喝药的话,我可要随便折腾了。”
少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姜葵戳了他几下,他没什么动静,大约是又昏睡过去了。她双手托起他的肩,扶着他靠在墙边坐起来,按了一下他的额头,让他微微地仰起头。
整个过程里,他显得很温顺,有点像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凌乱的额发低垂着,微微遮住眼睛。
姜葵嫌弃他散落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歪头想了想,从自己的发间拨出一根红绳,坐在他的身后,托住他的脑袋,随手把他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髻。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挽了袖子,转身端起桌上的汤药,舀了一勺,塞到少年的口中。
动作很草率,有些猝不及防,明显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
猛地被灌了一口药,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咳着嗽,他一边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女孩。
姜葵觉得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些埋怨。
“呛到你了吗?”她小声说,“……抱歉。这次我慢一点。”
她又舀了一勺药,递到他的唇边。他忽然转过脸,闭上眼睛,唇线抿起一线,下颌绷得很紧,一副相当抗拒的模样,仿佛碗里装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那么难喝吗?”姜葵眨了下眼睛。
他侧过头不答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药,试探般地端起碗,在碗沿轻轻地抿了一口。
紧接着她也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苦好苦好苦……”她把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跳起来在原地踮了踮脚。
少年抬起头,看着女孩跳脚的样子。一绺发丝从她的头顶探出来,在她踮脚的时候颤啊颤,被阳光烫成漂亮的暖金色。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许笑我!”女孩忿忿地看过来,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示威似的晃了晃。
他又闭上眼睛。阳光无声停落在他的面庞上,在睫羽下方投出很浅的影子。姜葵歪头看了看他,想了想,忽而小声说:“我觉得……”
停顿一下,“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似乎怔了一下。
“多谢。”他轻声说。
少年的声音很轻又很朦胧,清冽而干净,有种白瓷般的质感。
“原来你会说话呀。”姜葵低哼一声,“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她转过头,“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又住在哪里?我既然救了你,当然要送你回家……”
话说到一半,她收住了,歪了歪头,望着他。
他靠在墙边,微微垂着头,已经睡着了。衣襟略微敞开着,露出沾了血的白纱布。阳光铺陈在他的身上,他的眉眼间浮着淡淡的一层光,使得他的气质温和又洁净。
姜葵迟疑了一瞬,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体温比她的略低一点,温温凉凉的,好似一捧盛满热水的白瓷。
那天他没有再醒来过。姜葵想方设法把药喂给了他,陪他到黄昏时分,而后同师父道过别,抱起自己的枪回到将军府。
翌日再来的时候,少年已经不见了。
而这段过往日渐模糊,最终消失了在年幼的姜葵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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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久安八年到敬德元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温亲王谢珩从江南回到长安,比如永嘉长公主礼佛归来。
比如久安年末的那场秋狩上,太史令宣布有白鹿出没,引天子仪仗前往观看。子夜时分,羽林军在南衙的策划下,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刺杀,几乎清洗了整个北司,位列上柱国的内侍监死于那场事变。
那之后又是河清海晏、盛世太平的一年了。
年幼的姜葵并不懂得这些事。她只是每日装病从将军府溜出去,跑到东角楼巷的酒坊里学枪。
清晨时分,她悄悄偷走母亲的枪,入夜的时候又还回去。兄长们帮着她瞒住父母,全府上下似乎没有人怀疑她偷学武功。
但是她觉得母亲知道此事。某天她蹑手蹑脚潜进后房的时候,发觉枪上留了一张信笺,上面手书一个“莲”字,那是母亲的笔迹,婉约又锋利,犹如一柄出鞘的剑。
师父看到了那张信笺,在背面回了一个“梧”字,让姜葵带回将军府。她次日再去后房偷枪的时候,发觉那张信笺已经不见了。
姜葵觉得母亲与师父或许是故交。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借着那张信笺,有过一个灵犀一闪的照面。
不过姜葵不太关心这些事。她最关心的除了学枪练武,还有一件顶大的怪事。
那就是师父的酒坊里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在后院的树下学枪的时候,总觉得仿佛有一道目光从上方落来。她有时候蓦然回头,酒坊二楼的窗纱微动一下,似乎有一道人影静立在窗边。
可是她再眨一下眼睛,那道人影又不见了。
怪事还有更多。有一日她从师父的酒窖里偷了一坛陈年老酒,躲在柜台底下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弯身在她的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次日醒来的时候,喝光的酒坛不见了,柜台也不在身边,她乖巧地睡在里屋的床上,仿佛只是练枪累了在酒坊里借宿一夜。
似乎有人帮着她把醉酒的证据抹了个干净,以至于师父甚至没有责罚她。
类似的怪事还有很多,可是除了她和师父之外,酒坊里从未出现过第三个人。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会奇思乱想。她怀疑酒坊里藏了一个幽灵,时常对她略表善意,愿意同她做好朋友。
于是她常在无人的后院里大声说话,仿佛在同那个友善的幽灵聊天。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二楼的窗纱会轻轻动一下,仿佛有个人影背靠着窗,低头笑了一下。
由此在师父责罚她的时候,总有人在悄悄地帮她。
不过她也不是每回都如此幸运。有一回她抱走了师父珍藏多年的乾和五酘,然后在酒坛里偷偷兑了水。师父发现以后,对她大发雷霆,让她练了一晚上的枪,再关在里屋闭门自省一日。
那天晌午时分,师父去西市的时候,她抱着膝背抵着墙饿肚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格外流淌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
这时,“吱呀”一声,木门响了。
她仰起脸。有人隔着一道窄窄的窗户缝,塞了一块胡麻饼进来。胡麻饼用一卷油纸包着,还是热气腾腾的。
“多谢你哦。”她小声说,对那个友善的幽灵。
窗外没有回答。隔着一堵窄窄的墙,仿佛有人同她背靠着背,寂静无声地陪伴。
道过谢,她抓过那块胡麻饼,大口往嘴里塞。
她实在饿坏了,没留意太多,结果下一刻就被辣得眼泪掉下来,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偏偏屋里还没有水喝。
“你……”她咳着嗽说,“辣死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窗外的人影静了一下,闷声不响地消失不见了。
太过分了。她忿忿地想。果然还是不能相信幽灵,他们时不时会恶作剧。
那天姜葵咳了大半日,师父回来以后心软了,放了她出来。她大约也算是因祸得福,抱着枪匆匆离开了酒坊。
次日再回来的时候,那间里屋的窗边搁了一块樱桃毕罗。
毕罗也用一卷油纸包着,放在手心里,还是热的。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是甜的。
“好吧。”她大声说,“原谅你了。”
二楼的窗纱轻轻晃动。一道人影背靠着窗,低头笑了。
时光不紧不慢地流淌,一年又一年花开了又谢。久安年在爆竹声里结束,元日的时候天子改换年号,期许来年四海安宁、天下有德。
秋天落叶簌簌的时候,姜葵抱着她的枪,跟着师父前往东角楼街角的书坊。师父要为她引见一位江湖上的中间人,名号叫做“蒲柳老先生”。
说是老先生,其实是一位年轻人。师父说:“照理来说,他应当叫你一声师姐。”
“我什么时候有过师弟?”姜葵眨了下眼睛,“我以为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
“两年前收的。”师父淡淡笑了笑,“他以前不愿见你,如今终于肯了。很多事我不方便说,倘若他想说的话,让他自己同你说吧。”
那个晨光微凉的早秋,她抱着一个白麻布包裹,穿越人潮汹涌的书坊,踩上一段方木斜梯,推开二楼雅室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茶香在四壁之间弥漫开来,紫竹屏风下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一瞬,她抬起头,在满室茶香里,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白梅香。
“落花点银枪江小满,”一个含笑的声音说,“在下祝子安,请多指教。”
那个人在阳光里回过头来,歪着脑袋望着她笑。
——
敬德元年的秋天,他们在东角楼巷的书坊里再次相识。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第一次见面——
小满(戳戳):你好像一个闷罐子哦。
小谢(闭目):。
来啦!新番外~if线青梅竹马!都是糖,全员he,改了些设定,文里会写~
98119
76
if线青梅竹马(二)
◎君子不趁人之危啊谢康……◎
敬德六年的秋天,
他们已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
“啪!”
东角楼巷的书坊里,醒木板子清亮亮一响。
一张紫檀木桌案前人挤着人,青布大褂的说书先生坐在案后,
轻拍醒木,声音抑扬顿挫地讲开去。
“却说久安九年仲秋,
秋风飒沓之夜,侠客斩杀逆贼于皇城北……”
人声鼎沸里,一身青绢箭衣的少女怀抱白麻布包裹,
悄无声息地转上了二楼雅室。推开门来,
竹木屏风下坐着白衣宽袍的少年,正无聊地摆弄着矮案几上的青瓷茶具。
“江小满,”祝子安支着一只手,
懒洋洋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