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这时,朝南的那间屋子里传出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姜葵搁下井绳,匆匆走去屋里。推门而入的时候,阳光从她的背后落进来,挥挥洒洒地落了一地,在地板上投出纷乱的光影。
那个人就在那片光影里。
他仰着躺在地上,微微地喘息,衣襟敞开了,露出一截明晰的颈线和清秀的锁骨。听见她的声音,他挣扎着动了一下,似乎迫切地想见她。
她慌忙去扶他,半跪坐在他的身前,捧起他的脸颊,让他枕在自己的膝间。他靠在她的怀里,轻轻闭着眼睛,稍稍缓了片刻,额发顺着一侧滑落,凌乱地覆在他的眼前。
“谢康?”她喊他。
她伸手去拨开他的额发,他忽然睁开眼,精准无误地捉住她的手腕,低低地笑了一声。
“江小满……”他说,“我看见你了。”
他在漫长的沉睡,漫长的失明之后,再一次看见她的模样。
那个瞬间,数不尽的情绪翻涌,她张了一下口又合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阳光落进他的眼底,他的眼瞳里满含着笑意,无声地映着她的倒影,他的目光温柔而沉静。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你……能看见了?”她低着头,慢慢地笑了。
“嗯。”他低低笑着。
他拉过她的手,让她俯下身来。接着他似乎定了定神,长久地凝望着她,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经过,一寸寸地触碰她的脸颊,仿佛在印证他记忆里的模样。
最后他轻轻地笑了,“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真好。”
他拨开一下她的发,然后他仰起头吻她。
-
白水巷里都听说巷尾的院子里新住进了一对年轻夫妻。
据说那位年轻公子又瞎又瘸。
过了两个月,忽然不瞎了。
又过了半个月,忽然不瘸了。
坊间市民纷纷表示惊奇。
听见这段传言的时候,院子里的年轻公子顿了笔,微笑:“谁传的谣?”
身边的少女笑着从背后抱住他:“我传的。”
“江小满,你太坏了。”他低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他一面对着书案写字,一面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她坐在他的膝间,被他搂在臂弯里,歪头去看他面前的纸卷,“你在做什么?”
“写话本子。”他懒洋洋地回答。
“写话本子?”她眨了下眼睛。
“嗯。”他点点头,“回头卖到茶馆里,还可以赚点小钱。”
她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个财鬼,身体刚转好一点,就想着怎么赚钱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仍低头专注地落笔。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一点逗弄他的心思,在他的怀里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颌。
他执笔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调皮地笑了,沿着他的下颌吻下去,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偏开头躲了一下,又落笔写了几个字。她似乎不服气,追着他的喉结继续吻下去,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了。
她得意地扬起脸,正想要说什么,倏地被按进了他的怀里。他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低下头,吻了过去。
“江小满……”他低低笑着,“我真的受不了。”
窗外的花瓣纷飞如雪,遍地都是烂漫的阳光。他很深地吻了她一阵,吻得她全身颤抖,慢慢地往下滑。于是他抱着她,顺势滚落在地板上,凌乱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的嗓音被阳光晒得发烫。
“……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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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复健日记(六)
◎漫上来。◎
那天窗外刮着白色的风,
阳光像是瀑布那样,从窗边倾泻而下。
地板上满是交错又迷离的光影。两个人在曳动的光影里拥吻,呼吸交织、缠绕、滚烫又混乱。
纷乱的花摇落在他们的身上,
花光浓烈得好似一泼酒。
“江小满……”他低头吻着她,“可以么?”
她被吻得仰了一下头,
双手从他的怀里伸出来,匆匆去扯开他的衣襟。他低笑了一声,一边吻着她,
一边褪去衣袍。
一根雪白的帛带从她的腰间散落。她的领口敞开了,
露出纤长的脖颈,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莹然如玉,微微地闪光。
“江小满……”他在她的耳边念着。
他这样念她的名字,
嗓音压在喉咙里,
温温沉沉的,
模糊又好听,和别的时候不一样,
有一种特别勾人的味道。
凌乱的气息扑到她的耳侧,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捧起他的脸颊回应。
他翻身轻轻压着她,
拨开一下她的发,
在阳光里微微地低头。
一抹红晕从她的胸口漫上来。
好多阳光从上方落下来,
在地面投出摇摇晃晃的影。
她咬着下唇仰起头,
眼尾泛上绯红的潮意,眼底里是又清又亮的光。
……
那天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被他吻着、被他抱着、被他温柔地放在床上,
只记得阳光灼热得近乎撩人,
空气里都是炽烈又迷乱的气味。
她被抱回床上躺着,
身体还在微微地战栗。他坐在她的身边,
轻轻地吻着她。她的眼睫颤动着,眼里的光芒迷离,好似盛满了清冽的酒。
“这几日你别走路了。”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眼睫,替她掖好了被子,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我去烧热水。”
她拽住他的袖子,“不准走。你陪着我。”
他含笑低下眼眸,她抬头看他。少女的肌肤在阳光里显得柔软,咬着的唇瓣还未褪去红晕,眼神又固执又任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倏地将她连人带被子都打横抱起来,抱着她往屋外走。
阳光和暖风扑面而来,她像小猫似的窝在他的怀里,被他抱着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烧水的里屋,最后被他轻轻放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
他挽了袖子,站在灶台前烧水。她裹在蓬松的被子里,抱膝坐在椅子上看他。烧水声咕噜噜作响,淡淡的水汽沾湿他的眉眼,他的身形在微茫的阳光里显得修长而挺拔。
他往瓷碗里兑了温水,弯身递到她的面前。她仰起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光了,接着扬声又指挥他:“我饿了。你煮面给我吃。”
“遵命。”他轻轻笑着。
她捧着脸看他在灶台前煮面。烧水的时候,他的神情专注又认真,微微低着头,堆叠的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匀称的腕骨和修长的手臂线条。
灶房里飘起好闻的香气,尘埃在光柱间飞舞。她望着身边的这个人,忽然很高兴地想:他是她的。
这个人的温柔,爱意,偶尔顽劣的心思,藏进眼底的狡黠,时不时的奇思妙想,以及许多远大的愿望和抱负,组成了这样一个人。
他所有的好与不好,全部都是她的。
“谢康。”她喊。
“嗯?”他转头。
“没什么。”她弯了弯唇角,“只是喊你一下。”
他低笑一声,“江小满。”
“嗯?”
“也只是喊你一下。”他笑着说。
她装作有些恼火,从椅子上跳起来,扔了怀里的枕头去砸他。
他抱着头躲了一下,反手捉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抱得脚尖离地,然后抱着她坐回椅子上。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别乱动。我们说好了的,这几天你别走路,我抱着你。”
她低低哼了声,又仰头看着他,“话说回来,你怎么会那么多啊?”
他轻轻地笑了,“我看过很多书啊。”
她托着腮,“原来书里什么都教啊……”
阳光下的少女窝在鼓鼓的被子里,怀里抱着个软软的枕头,歪起头沉吟着。风吹起她颊边的一绺发丝,在温暖的光芒里带着点烫金,衬得她的肌肤如雪。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拨开那一绺发丝,随即他弯身下来吻住她。
“江小满……”他低低地笑着,“你这副样子太可爱了,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伸手把他拉到身前,微微喘息着环住他的脖颈,从他的下颌啄到他的喉结。他偏头任她吻了一阵,而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托着她的后颈抵在墙边。
阳光从一方斜窗落下来,投出无数明亮的光柱,微尘在光柱里无声蹁跹。
他们在满屋的烟火气里缠绵,遍身烟火,却一尘不染。
-
黄梅雨后,又是仲夏时节。
这一日,天渐渐亮起来,雾气从院里褪去,鸟雀在井边起落啼鸣,墙角的草木沾满了露水,在朦胧的光里隐约地闪烁。
“吱呀”一声,里屋的木门开了。少女一身雪白柔软的宽袍,赤足踩过石砖地板,提了一个竹编篮子,站在庭院中央喂鸟。
她捻了一把稻谷,抛洒在阳光里。纷飞的鸟雀在她的周身环绕,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衣袂在风里翻飞起舞。
“吱呀”一声,木门又开了。年轻公子从里屋走出来。他披了一件罩衣,抱臂倚在门边,含笑望着庭院里的少女,“夫人,晨安。”
“晨安。”她在风里回头看他,“你今日起得好早。”
“我每回早起,你都是一副吃惊的样子。”他低笑,“我是那么懒的人么?”
“你分明就是。”她挑起眉。
他笑了声,披衣走来。
她抓住他的双手,让他轻轻捂着自己的耳廓,感受他掌心的温度。他的体温比她的略低一些,比她的脸颊凉不少,又比她的耳垂暖许多,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什么?”他轻声问。
“你比以前暖和了一些。”她轻轻闭上眼睛,“好怀念啊。”
风吹草木沙沙作响,空气里静了片刻。他轻轻地抱着她,她靠在他的胸口,仰头看他的面容,换了命令的语气,“回来了,就不许走了。”
他无声笑了一下,把她的脸颊捧起在掌心,微微地低下头。天光从树梢上流淌下来,她赤足踩在一地的粼粼树影间,他在纷飞的鸟雀里安静地吻她。
他再次许下那个承诺:“我会一直在的。”
他曾经许诺过、又曾经违约过,直到他从漫长的时光里回来,终于停留在她的身边,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
他的嗓音在阳光里透着热气,同时含着怀旧和期许的意味。她在这个吻里安定下来,很慢地回吻着他。
落在仲夏的吻安静又绵长,仿佛深山里花开,永恒不败。
因为仲夏的时光永远漫长,永远无穷无尽。
上午,他在书案前写话本,她送到茶馆里去换银子,时常从巷口的小贩那里买些新鲜瓜果,用溪水洗净了带回去吃。
午后的时候,他倚坐在树下小憩,她趴在他的肩头,无聊地拨弄他垂落的额发。
夜里,有时他们缠绵着入睡,有时他们讲着话,讲到夜深了,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安静地睡着了。
谢无恙的身体在一日日地转好。他的体温在渐渐恢复,白天睡着的时候短了许多。状况彻底好起来以后,他就开始想要做回中间人的老本行。
“写信约了几个江湖上的老朋友,过些日子去见一面,一起么?”他坐在书案前,撑着一只手,回过头问。
身边的少女正在回复一封自长安来的信,闻言抬头笑道:“你才转好多久,就想着回归江湖了?”
“再不回归,江湖上都要忘记还有我这么一个中间人了。”他懒洋洋地支起脑袋,“不像你,这几年长安城里都知道你落花点银枪的大名。”
“以后还有好多年,”他望着她,认真说,“江小满,我们去行遍天下吧。我们在江湖上仗剑行走,去见天地之大,平天下不平之事。”
“等到老了以后,”他又笑起来,“我们再去华山下放牛。”
她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道:“你怎么总执着于放牛啊?”
“风雪间拔剑,太平年就放牛嘛。”他轻笑,“天下太平,久无干戈,河清海晏的时候,才可以在华山下悠闲自在地放牛。”
她托着腮想了想,倏地从木架上抽出一柄剑,剑鞘一转,剑柄递到他的面前。
“拔剑。”她的声线利落。
他接了剑,看见她扬起脸,对他下令:“陪我打架。”
“这些日子里,我无聊得要命。”她在阳光里舒张着身体,“你既然恢复好了,我要考察你的剑招有没有退步。”
她竖起纤长的食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我想看你倾尽全力的样子。”
“好啊。”他低笑。
清晨的阳光里,两个人走出书房,一人执一柄剑,在庭院里相对而立。
谢无恙扣住剑柄,拔剑出鞘,松松挽了一个剑花,在树下抱剑行礼。那一刹那,凛冽的寒芒流遍他的周身,他微微地颔首,锋利的阳光投落在他的发间。
他仿佛又变回那位少年剑客,桂花载酒,春风得意,提一柄长剑,挽作一个剑花。
“落花点银枪江小满,”他欠身,“在下谢康,请多指教。”
对面的少女轻哼一声,挑起剑锋,足尖微点,化作一团旋风,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