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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他似是很苦恼,“等我恢复好了,肯定要挨训。”

    “你以前经常挨训么?”她眨眨眼睛,“我以为师父都是吓唬人罢了……我虽然有些怕他,但是从没被他打过。”

    “师父对你比较疼爱。”他叹着气,“我以前会被打板子……”

    她歪着脑袋,想象着年幼的皇太子被打板子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她的笑声,他忿忿地侧过脸,似是不满她的反应。

    接着,他也轻轻地笑了,伸手把她摁进自己的怀里,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吻着她,吻得她的笑声变得一团模糊,最后变成含含糊糊的“唔”声。

    片刻后,两个人停住了。她靠在他的胸口,扬起脸问,“明天想去哪里?”

    他想了想,“回一趟宫吧?你陪我去见见母妃。她不便出宫,大约很想我了。”

    “我要再睡一会儿了……”他懒洋洋地打着呵欠,“等我睡着了,你再带我下楼,这样师父就寻不到机会骂我了……”

    “你这家伙真是……”她刚开口,还没说完,忽地被他深深抱进怀里。

    他把脸深埋进她的长发里,闻着她身上清幽浅淡的香气,很低地笑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她听见他匀长的呼吸声,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看见他的唇边携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楼下的喧嚣声如潮水般传来,这间屋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她转过脸,望向窗外,想起这个人曾经倚坐在窗边,无数次从很远的地方望着她。

    她笑了下,翻过身,搂住他,亲吻他的眼睑,回以他漫长一生的陪伴。

    -

    又一日清晨,冬日的阳光洒满庭院。

    谢无恙不再那么抗拒坐轮椅。他顺从地任凭姜葵为他系上覆眼的白绢,而后听话地自己坐在轮椅上,捧好他的银叶小暖炉,等待着被她推出门。

    他被推到了庭院中央,那里静候着一辆马车。马车仍是他以前常乘的制式,青幔白马,缀以玉饰,相连的玉珂在微风里相击,声音清脆,泠泠作响。

    赶车的车座上没有人。很浅的阳光斜落下来,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隐约勾出一个少年的侧影,头戴斗笠,手执长鞭,按刀坐在车座上,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马车还是同样的马车,可是赶车的人已经不在了。

    倏尔一阵风过,谢无恙忽然怔住了。

    他静坐在木轮椅上,微微地仰起头。阳光透过覆眼的白绢,在眼前投出摇曳纷乱的光影。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可是他的心里忽地空落一片。

    “奇怪……”他茫然地抬手,碰到自己的脸颊,“我怎么会……流泪?”

    一行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的面庞,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很轻地眨眼,触摸着那些滑落的泪珠,喃喃自语般的,“是阳光太强烈了么?可是我明明……遮住了眼睛……”

    一缕阳光跌落在他的面前,他伸出手,下意识地要去接住什么。

    只有风穿过他的指缝间。

    他的指尖轻轻地颤抖着。

    身边的少女猛地转身,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对他摇头,低声说:“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你。”

    “江小满……”他轻声问,“我在难过什么?”

    她没有回答,咬着下唇,抬手击在他的后颈,用一击手刀打晕了他。他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身体往前跌落,静静地昏睡了过去。

    她手足无措地接住他,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抱紧了他,“至少……别在这时候想起来……你再高兴一会儿好不好?”

    “等以后你的身体好起来了……”她轻轻闭上眼睛,“那些难过的事情……我再慢慢地告诉你……”

    怀里的人睡得安然而恬静。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解开系在他眼前的白绢,捧起他的脸庞,抬手抹过他的颊边。

    然后她扶着他起来,送他到马车里,让他倚靠在车厢壁上沉眠。她掀开车帘,翻身坐在车座上,执起座上的长鞭,赶着马车往宫城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宫道上积着雪,鸟雀踩过槐木的枝头。一抔雪从树梢上簌簌落下,扑地砸在青石的砖面上,溅起一团蓬松的雪花。

    马车里的人轻颤一下眼睫,从朦胧的睡梦中苏醒。

    “江小满?”他轻声喊,嗓音有些沙哑。

    “你醒啦?”车座上的少女回过头,“我们快到你母妃的承安殿了。我同皇姐要过一个令牌,我们进出宫城都随意。”

    顿了一下,她仿佛是随口问了句,“你睡得还好么?”

    “嗯。”他以掌根抵了一下眉心,“稍微有点累。”

    “那你再睡一会儿?”她小心地提议。

    “好。”他点了下头,支起手肘,靠在窗边,侧过脸,又睡着了。

    她弯身钻进马车里,理了理盖在他身上的绒毯,注视着他睡熟的模样,似乎缓了一口气。她摸了摸他的头顶,翻身回到车座上,继续赶车。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停在承安殿的门前。

    姜葵喊醒了谢无恙,扶着他坐上木轮椅,要为他系上覆眼的白绢带。他抵着下颌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还是别用这个了……我怕母妃看了会伤心。”

    他仰起头,试着在正午的阳光下睁眼。他睁开一下又闭上,似是适应了片刻,重新再睁开眼睛。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又闭了下眼睛,“眼睛有点痛……忍一下就好。”

    “别担心。”他察觉到她的情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忍一会儿,瞒过母妃就好……我不想让她察觉我看不见东西。”

    他笑了笑,“这些年她的眼睛不太好,只要我稍微注意一些,她看不出我此刻是瞎的。”

    她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推着他往承安殿里走。

    偏殿内,一扇轩窗半开着,阳光泻落下来,照亮对面神龛里的佛像。一位年长的妃子跪坐在佛像前,手中执着一串檀木珠,嘴里喃喃地念着祝祷的话语。

    听见推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望见两个年轻人进来。

    轮椅上的年轻人微微含笑,身后的少女轻轻扶着他。一瞬之间好像有风穿堂而过,把时光卷回到多年以前,那时也是这样的冬日,满殿内都是供奉神佛的香火,仿佛已经寂静了数千年。

    德妃的眸光颤了一下,落在轮椅上的谢无恙身上,她的唇瓣无声地翕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低叹,“回来了?”

    她的声音苍老,些许的沙哑,只是几年不见,却一下子老了许多。

    “母妃。”

    谢无恙在轮椅上深深行礼。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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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谢复健日记(四)

    ◎悄悄的。◎

    冬日温沉的阳光从上方落来,

    勾出那道颀长而挺拔的身影。

    淡淡的香火气沾染他的眉眼,他的嗓音里含着笑意,模样全然未变、一如当年,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么漫长的时光。

    只不过故人魂兮归来,蓦然回首,

    已是经年。

    “回来就好……”德妃低声重复,“回来就好……”

    姜葵走过去,扶起跪在佛前的德妃,

    小心地搀着她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然后把轮椅上的谢无恙推到她的身边。

    德妃垂眸看着轮椅,还未开口说话,谢无恙先笑了一声,

    “母妃,

    这次不是装的。”

    “我倒希望你是装的。”德妃也笑了一声,

    “三年不见,还是贫嘴。”

    她摇了摇头,

    掩去了心绪,

    缓缓伸出双手,一边拉过姜葵的手,

    一边握住谢无恙的手,

    把两个孩子的手放在一处,

    让他们彼此紧紧地相握。

    “以前太苦啦……”德妃深深慨叹一声,

    又温和地笑了起来,“以后都是好日子。你们两个孩子,

    往后还有很长的一辈子,

    都要好好的。”

    “母妃也是。”谢无恙点头,

    “我们往后常来看你。”

    他又笑,

    “母妃最喜静,怕是要被我们吵个不停。”

    德妃笑道:“你这个顽劣性子,是怎么被养出来的?”

    “母妃惯的。”谢无恙温顺地低头,任自己的母妃举着念珠、敲打了一下额头,而后挽过身边的少女,轻轻笑着,“多谢夫人肯收留我。”

    “遇见你夫人,是你一生最大的福气。”德妃摩挲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对谢无恙颔首道,“你必得一生珍重她。”

    “我明白。”谢无恙笑着。

    他转向身边的少女,换了极为郑重的语气,微微地颔首,“生死不渝。”

    殿内燃着供奉神佛的香火,袅袅落满他的周身。他在诸天神佛的注视下,给予她最庄重的承诺。他的眼神极为认真,满载如千钧的重量。她知道他看不见,却明白他在看她,一如他曾在无数渺远的岁月里、温柔而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面对着面,在这一霎的寂静里,紧紧地十指相扣。

    德妃似是感慨,垂眸笑了笑,徐徐起身,拢了拢窗边的纱帘,而后回头,“已至午时了,你们留在我宫里用午膳吧?”

    谢无恙还没开口,德妃剜了他一眼,“知道你爱吃甜的,但是你夫人特意同我说过,这些日子你只能吃点清淡的,吃不得那些甜膳。”

    他显得有些垂头丧气,身边的少女笑了一下,拉了拉他的手,悄声安慰他:“以后做给你吃。”

    殿内烧着西凉进贡的瑞炭,烘得整间宫室温暖而舒适,空气里都是融融的暖意。用午膳的时候,谢无恙讲了些江湖上的故事,姜葵在一旁补充,逗得德妃微微地笑起来。

    这座常年寂静的宫室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宫人们的脚步间都带了点轻快的意味,踩着铺满地板的御贡绒毯,盈盈地来回奔忙,为殿里的人送入琳琅满目的菜肴。

    谢无恙在用膳的时候极为注意,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察觉他无法视物。身边的少女不动声色地帮着他,偶尔在他误碰到什么地方的时候,悄悄拨一下他的手,让他转个方向。

    最后,他实在有些困倦,支起手肘撑在桌案上,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睡着了。殿内的纱帘合拢着,微茫的光投落进来,停落在他的眉眼间,他的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德妃停了木箸,低叹一声,抬头看向姜葵,“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么?”

    “你不必帮着他瞒我,我早就看出来了。”德妃轻轻摇头,“这孩子太好心,总是在顾及别人。他怕我知道了会难受,但是他这么装样子,我看了实在心疼。”

    她叹息,“他的眼睛还不太能见光吧?”

    “是。”姜葵低着头,“阳光强烈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很痛。”

    “真是傻孩子。”德妃笑了笑,“你们急着来见我一面,是因为快要离开长安了?”

    “是。”姜葵低声说,“再过几日就要去江南了,等到他养好身体再回来……不知道要离开多久。”

    德妃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必惦念我。我是老人家了,守着这些神佛,余生便是如此了。你们还年轻,要去见天地,偶尔回来看我,已经足够了。”

    “送他回去休息吧。”她扫了一眼睡熟的谢无恙,笑骂,“累成这样,非要撑着。”

    “近日长安确实太冷了。”她又轻叹,“你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十六日启程。”姜葵应道,“十五日带他去看灯。”

    德妃愣了下,笑问:“他看不见,要怎么看灯?”

    姜葵挽住身边人的手,低着头笑了笑,“没关系……他看不见的话,我就讲给他听。”

    -

    元月十五,上元灯节。

    清晨的阳光从纱幔之间流淌下来,落在床上少女的眼睫上。

    她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有人低笑着在她的耳边说:“别乱动。”

    “你起得好早。”她打着呵欠问,“你在干什么?”

    “我想为你画眉。”谢无恙回答。

    姜葵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自己身边,微微低着头,执着一支眉笔,手边放着一块螺子黛和一碗清水,旁边还堆着许多妆粉和胭脂盒子。

    他就坐在这些七零八落的小物什之中,抵着下颌,额发微垂,一副专注的模样。

    “上元节看灯的时候,人人都会打扮得很漂亮。”他解释说,“我也想把你打扮得很漂亮。”

    “我们不是要易容么?”她歪头问。

    “灯会人多,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他想了想,“况且,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死了三年了……”

    他飞快跳过这个话题,“不会有人认出我们的。”

    “最重要的是,”他认真地说,“我想要一转头,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他低眸笑着,“是我最喜欢的。”

    他每次说起这样好听的话来,总是猝不及防又一本正经。她微微红了脸颊,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让他稍稍俯身下来,随即她仰头吻了一下他的眼睫。

    “可是你又看不见。”她接着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明净的眼瞳依然没有焦点,“话说回来……你看不见要怎么为我画眉?”

    “我看不见也知道你的模样。”他仍笑着,“我没骗你……我每天都在梦里面记着你。”

    “我在书里读过好多遍,做夫君的都会为自己的夫人画眉。”他继续说,“我一直都很想这么做。”

    “在东宫的时候,每日都忙个不停,一次机会都没寻到。”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抱怨,“如今总算有很多时间了,可是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他有些苦恼地执着那支眉笔,“我分辨不出几种黛色的深浅……”

    话音未落,她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对他笑道:“我帮你一起。”

    冬日的阳光里,两人对坐在窗前,她执着他的手,他低头为她描眉。朦胧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铺陈一片温暖而柔和的光影,勾出相依偎的侧影。

    “画好啦。”光影里,少女挑起眉,眉色如远山青黛。

    “一定很漂亮。”对面的人笑着,“我能想象出来。”

    他侧过身,靠过来,有些倦意,声音很轻,“江小满……灯会见。”

    这么说着,他又睡着了。手里的那支眉笔掉下来,“嗒”地落在枕头上。身边的少女弯了弯眼眸,歪过头看他,悄声说:“我觉得……你好像冬眠一样。”

    “嗯?”他听见了。

    “你有没有听过城外的猎户有一种说法?”她解释道,“冬天的时候,小熊会在雪里挖一个洞,钻进去一直睡到春天……我觉得你就好像那种小熊一样。”

    “我很大的。”他似是不满地反驳了一句。

    他抓住的重点有些奇怪,她听得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在朦胧的睡意里,仿佛很高兴这样的触碰,把脸颊贴在她温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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