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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林间静了极短的一霎。大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飘落,风低徊地吹过积雪的林叶,远处有鸟雀啼鸣的声音。

    紧接着,战马忽然放声长嘶,余公公纵马冲锋而出!

    与此同时,谢无恙策动马车,迎着战马飞奔而去!

    马背之上,余公公双脚一蹬,高高腾起,双手握刀,巨大的身影犹如一道乌云压来,大刀呼啸着劈空向下斩落!

    谢无恙在车座上仰头,手指扣住剑柄,带起一道剑光,堪堪擦过那道刀风。

    纷纷如雪的剑光涌来!无数个旋转的剑弧化解着扑面而来的刀风,奔涌翻滚的气流震得树梢上的雪扑簌簌落下。

    一车一jsg马错身而过。

    余公公落回马背上,双手握紧刀柄,而谢无恙从车座上跌了下去,半跪于地,以长剑撑住身体,微微喘息着。

    他忽然低笑一声。

    余公公愣了一下。

    下一刻,马车的车篷破裂!

    马车内的并不是天子,而是一杆长枪!

    原来在谢无恙赶着马车冲入密林的那段时间,潜藏在密林间的侠士已经带走了天子,此刻藏身在这辆马车里的人是手持长枪的姜葵。

    这是一个局。局的目的是引诱余公公追来。

    这是两人的计划。金吾卫正与羽林军激战,余公公为劫天子孤身追来。他们要借此机会,将此人斩杀于此地。

    车篷破裂的瞬间,箭衣少女推枪而出!长枪卷起一道涌动的狂风,直指马背上余公公的后心。

    猝不及防间,余公公挥刀去接。厚刃的大刀与长枪的枪尖相撞,发出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刀刃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紧接着,大刀碎裂!

    刀身犹如被割纸一样,一片一片地碎裂,成块的刀刃叮当落了一地,砸起细微的雪尘与粉末。

    少女徐徐回落,立在马车之上,冷冷地睨着余公公。

    可余公公竟然桀桀地笑了。

    “你们计划得很好。”他望着两人,扼腕叹息般,“只可惜……”

    他扔下大刀,深深吐息,自马背上高高跃起,推出双掌,朝向下方的少女,带起的狂风卷动满座山林,“仅凭你们……还杀不了我!”

    “江小满!”谢无恙猛地抬头。

    余公公凌空跃起了两丈!滚滚的掌风有如山岳般扑来,铺天盖地都是凛冽的杀气,翻涌的气流卷起一团狂风暴雪。

    那一掌的气势近乎令人窒息,而少女双手紧紧握枪,奋力逆势而起。

    长枪出刺!两股气势不同的风撞在了一起。

    满座山林微颤,无数鸟雀惊起,卷起的风雪倾盆落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覆盖了一切视线。

    下一刻,马车齐腰折断!

    狂风里,少女被击落飞出,有如断线的风筝,从马车上直坠而下!

    她忽然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积雪和白梅的气息涌来,把她整个人完全地包裹住。

    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

    然后一模一样的内力从那个人身上传出来,几乎像是涌流那样涌进她的体内,不停地、无止无休地、涌进她的体内。

    那一瞬间,她受创的经脉被飞快地修复,体内乱涌的气流迅速平息,握枪的力量数倍地增长,枪尖微微地震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

    可是她拼命摇头,“谢康!”

    “专心。”他在她耳边说。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捂住她的耳廓,令她稳定住杂乱的心神。

    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双手用力地握住枪的末端。

    而后,再一次,推枪而出!

    一枪催城。

    山林震动!近乎每一片草叶上的雪都被卷起,每一截树梢的雪都在落下,山呼海啸般的枪风携着数不尽的风雪,挺然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的长枪穿透漫天风雪、破空而出。

    枪尖将敌人钉死在一棵杉木下。

    泼溅的血光落了她一身,伴着飘飘摇摇的雪。

    她松开握枪的双手,看也不看被杀死的敌人,转身在风雪里朝那个人跑去。

    风雪渐渐地收尽,一线晨光从天边透出来,照亮积雪的山林。

    那个人倚坐在一棵白梅的树下,纷纷的雪覆盖他的眉眼。他低垂着头,轻轻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下雪的清晨小憩。

    “谢康!”她喊他。

    她半跪在他的身边,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往他的体内注入很多很多的内力,试着去修补他遍身破损的经脉、对抗那些积年累月的寒气。

    可是那些注入的内力就好像轻烟一样,一吹就散了。

    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谢康……”她拼命喊他,“谢康,别在雪里睡……”

    他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似乎听见她的声音,竭力睁开一下眼睛。

    “我要睡一个很长的觉了。”他轻声说。

    他的呼吸在她的怀里渐渐微弱,好似一抹冬日清晨的风,冰凉的、安静的,碰一下就消失了。

    “你不许睡!”她在他耳边喊,声音近乎发颤,“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

    “对不起。”他又说。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抱紧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垂落在雪里的指尖微动一下,似乎尝试着回抱住她,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开始慢慢失去意识。他拼尽全力对抗着翻涌的倦意,努力再对她说一些温和的话,“不许伤心……江小满,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般的,“我的一生太短了……你的一生还很长……”

    “你还有……几十年要过……你还要……一直活到……变成一个老婆婆……”

    最后他说:“你忘了我吧。”

    “谢康!”她拼命地喊他,“你不许睡!”

    “我才不会忘了你!我要一直记得你,我要记得你一辈子!”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乱糟糟地对他喊话,泪水无声地流淌过脸颊。

    “等我变成老婆婆了我还要天天念你的名字……我每天都要吵你……吵得你睡不着……”

    怀里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康,”他轻声回答,“不胜自喜。”

    他慢慢闭上眼睛,终于还是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HE!下章大结局!

    感谢在2023-11-04

    01:54:19~202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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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为你

    ◎而来。◎

    皇太子薨,

    珠玉殓葬。

    那一年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

    无数雪花落满朱红色的宫殿,青石砖的长道上鸟雀啁啾。纷扬的大雪里送葬的队列白车白马,人们垂首并立、白衣胜雪,

    棺椁里的人寂静无声地沉睡。

    皇太子仁德素著,

    及薨,

    朝野惋愕,号泣满路,闻者皆恸哭。有人在长街上撒满白花,风一吹,

    雪白的花瓣在水面上漫漫地飘转。

    自此以往,

    帝次子康,

    已经死了。

    -

    三年后。

    这一日是除夕。

    清晨的东角楼巷烟火袅袅,大街小巷里满是屠苏酒的香气。呼啦啦的醉仙锦旆飞起在街角,四面八方是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的车马人流。

    “小少侠,你的酒。”街角酒坊里,

    掌柜把一个半旧的酒壶递到门外少女的手中。

    少女青绢箭衣、竹编斗笠,

    下压的笠沿掩着容颜。她轻声道了句谢,

    束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指,

    接过那个装满桂花酒的酒壶。

    “他醒了么?”掌柜低声问。

    少女摇了摇头。她从发间摘了一根红绳,在腰间系紧那个酒壶,转身步入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晨间微微飘了点雪,

    落在崇文馆的玄色大门前。

    这一日百官休沐,

    藏书阁里寂静无人,只有清浅的阳光洒在堆满书的架上,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之间起舞。

    “吱呀”一声,

    少女推门而入。

    她从墙边的博古架上取来一套青瓷茶具,

    坐在最外侧的一张案几上沏茶。茶香淡淡地溢开在沉静的空气里,

    伴着一缕温沉好闻的书卷气。

    两盏茶很快沏好了,茶水带着点热气。少女起身,从书架间抱出一卷佛经,重又坐回在案前,铺开一张纸,低眉抄写那卷佛经。

    她的身边已经放了很多张抄好的佛经,每一页的最顶上都端正地写着三个字,“祝子安”。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三年不停。

    纸页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她把抄好的佛经放在一叠纸卷上,又从案上翻出一沓信,捧起脸在阳光下读起来。

    信里满篇都是胡编乱造。那个人写了数不清的逸闻趣事、旅途见闻、奇言异录,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完没了地写着。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读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书,书里面全是天下四方的奇闻,他收集起来,写给那个女孩,想要逗她笑。

    那个人写了很多信,多到足够她慢慢地读,读一辈子。

    如果他一辈子都没有醒过来,那她就等他一辈子。

    一盏未饮的茶搁在她的手边,微微地散发着热气。曾经有一双修长的手碰过那个茶盏,指节分明又好看,每一寸筋骨都流畅。

    她坐在这里读他的信,就好像他就在她身边,无声且无言地陪伴。

    冬日的时光总是温温吞吞,一刻又一刻不知不觉地流逝。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将至哺时了。

    她收拾好书案,从藏书阁离开,沿着一条积雪的小径去往长乐坊。

    除夕日的长乐坊,家家户户的门口支起了花头画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起在巷口,伴着坊市里热腾腾的胡麻饼和毕罗的jsg香气。

    “祝夫人,今日又来啦?”巷口的小贩笑眯眯地打招呼,“过年好呀,还是老规矩?”

    “过年好呀。”少女微笑颔首,递出几枚碎银。

    小贩笑容满面地接过碎银,烫热了两个樱桃毕罗,用一张麻纸包好塞到少女的手里,又笑问了句,“祝公子还没回来吗?又是新年了,我还怪想他的。”

    “快回来了。”少女笑道,“他再不回来,我要生气了。”

    小贩也笑,“是啊,哪有做丈夫的几年都不着家?该打一顿。”

    少女笑了,“是该打一顿。”

    她告别了小贩,行至小巷中段,又摸出一枚碎银,搁在角落一个小木碗里,轻声问候了句,“铁公子,过年好呀。”

    小木碗边躺着一个布衣乞丐,枕着一块石头睡觉。他听见银钱落在木碗里的声音,掀开一下眼皮,低声问,“他醒了么?”

    少女轻轻摇头,“还是沉睡。”

    布衣乞丐低叹了声,“又是一年了。”

    许是由于巷子里的酒香味太浓太烈,这个一向沉默的落拓公子难得开口多说了几句话,“他于我有恩,我还未能报答他。”

    他并不打算等少女回答,只是注视着巷口的人流,“我姓洛。”

    少女微怔一下,听见他淡淡笑笑,“这件事连祝公子也不知道。”

    “长乐坊的人都以为我感谢他,是为他十年如一日经过此地时送我一枚碎银。”布衣乞丐低声说,“但我最感激他的是……他救过我弟弟。”

    “我容貌性情都大变,十一那个孩子认不出我。我只是远远看一看他。”

    他的嗓音低而沉,“书坊那场大火后,你们没有找到他的尸身,因为我为他收敛了,葬在郊外的山上。那里很漂亮,一年四季都晒得到太阳,远眺可以看见长安。”

    “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他低低地说,“但是别告诉祝公子,他会很伤心的。”

    他翻了个身,枕着那块大石头,不说话了。

    少女离开小巷,叩开了不远处一座院落的门。门里露出一张清秀少年的脸,小少年有模有样地行礼问候,“江少侠,过年好呀,留下来吃年夜饭吧?”

    他拉开了门,“今日人多热闹,沈药师特意让我留你。”

    屋顶上炊烟袅袅,院子里传出热气。里屋的厨房里正热火朝天,一群人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做饭,叮呤咣啷的碗筷声响成一片。

    一个轻灵少女从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兴高采烈地招手,“小满!过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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