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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他顿了下,

    立即解释,

    “是方才被你吓的。”

    她扫了眼他微红的耳廓,懒得揭穿他,伸手碰了下他湿透的头发,

    “你湿漉漉的,

    快换衣服,别生病了。”

    “你先去。”他固执地说。

    她只好答应,抓来搁在船边的白麻布包裹,

    发觉里面的衣物洇湿了一片。他探身过去,

    看了一眼,

    有些无奈,“这样看来,得找个镇子停一日,烘干了衣物再走。”

    “迟一日的话,还赶得上渭水的船吗?”她问。

    “赶得上。”他笑了下,“那船本就是等我的。”

    她的衣角还在滴着水。他抵着下颌,有些迟疑,“船篷里有干净衣袍。”

    “不过是我的衣袍。”他犹豫不决,“你穿不太合适。……但是天气寒冷,不换下湿衣的话,我怕你着凉。”

    “我不介意的。”她撇过脸,“……穿你的衣袍。”

    顿了下,小声补充:“反正都是洗过的。”

    “也是。”他抓了抓头发。

    她撩开布帘子,钻进船篷里,找到了他的包裹。她解开包裹的系带,翻出一件他的宽袍,飞快地换上。

    他的衣袍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柔软的布料若有若无地贴在她身上,微微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意,以及他怀里的清冽气味。

    她埋着头在船篷里坐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绯红的脸颊。等到发烧的感觉渐渐褪去了,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掀开帘子走出去。

    他站在船首掌舵,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看她。她穿进他的衣袍里,袖子和衣摆都耷拉下来,衬得她的身量越发小巧,好似一个小小的瓷娃娃,肌肤雪白,乌发迤逦。

    他笑道:“江小满,你好像偷穿大人衣服。”

    她有些恼火,正要反驳,忽地被人轻轻拉住了衣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替她打理衣袍。他的手指经过她的领口,紧了紧宽大的衣襟,再一路滑落下去,束紧她腰间的帛带,仔细折起过长的袖口,露出她的一截白藕似的指尖。

    她垂着双手,任他摆弄,好似一个乖巧的小孩。他倾身过来,离得她很近,她的眼眸微低,看见他的神情专注,鼻梁挺拔,睫羽的弧度清晰分明。

    “好了。”他满意地拍了拍手,拎起她的领子,拉着她往船舵走,“你来掌舵,我也去换件衣服。”

    接着他抬起一根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江小满,专心一点。这船经不住你再折腾。”

    她被摁得稍微后仰,忿忿撇了下嘴,“我知道啦。不会有下次。”

    黄昏时分,小船在河上飘飘悠悠,停在了一座小镇旁。

    说是一座小镇,其实只是个安静的小山村。山村围绕一方明亮的池塘而建,只有零零落落几户人家,其中一间茅屋上袅袅地升起炊烟,映着天边的斑斓云霞。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伴着一道温和的少年声音,“请问屋里的主人,可否借路过的旅人寄宿一晚?”

    其实门根本没关,叩门只是个形式。

    这一带土地丰饶富庶,民风淳朴和善,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夜不闭户,也不见盗贼出没。偶尔有旅人路过,常会被热情的主人请进屋,吃顿饭住一宿,再继续赶路。

    片刻后,一位瘦小佝偻的老妇人从屋里颤巍巍走出。

    这位老人一身质朴干净的麻布衫搭碎花披袄,一把花白的头发用木簪子拢着,掌心里捏一串熏香的檀木珠,大约是一位多年信佛的人。

    老妇人见两个年轻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急忙热情和善地请他们进屋,“两个孩子,大冷天的,快到炭盆前暖暖。可是行船落了水?”

    “倒是没落水。”祝子安笑了一声,“是水落了来。”

    老妇人笑道:“少年人贫嘴,水要如何落来?”

    “这就要问我身边的姑娘了。”祝子安笑着答。身边的少女闷闷偏过脸。

    祝子安快步走上前,极为熟稔地扶着老妇人,随她一同往屋里走去,边走边问:“阿婆可是独居在此地?”

    “一双儿女在城里打短工,过年时回来过,这会儿又走了。”老妇人一面作答,一面翻出两块干燥的白帕子,递到两个年轻人手里,“先擦擦头发,全都湿透了,怕是很冷吧?”

    “好冷好冷。”祝子安接过帕子,胡乱往头上一盖,恭恭敬敬行礼,“多谢阿婆。”

    身边的少女瞪了他一眼,捞起他头顶上的帕子,帮他jsg擦了擦头发,“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的。”他倔强反驳。

    老妇人笑看着他们吵闹,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可是夫妻?”

    “不是。”少年被人摁着脑袋擦头发,声音从帕下闷闷传来,“是兄妹。”

    “是姐弟。”她恼火道。

    “不。”他的语气笃定,“是兄妹。”

    他抬眸看她,严肃指出:“我比你大。”

    “就大一岁。”

    “大一岁也是大。”

    老妇人听乐了,“你们倒真不像兄妹。……不过模样都生得极为俊俏,仿佛一对庙里的小神像似的。尤其是小姑娘,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未见过如你这般好看的。”

    “别夸她。”祝子安笑道,“她不经夸。”

    然后他抱着脑袋,挨了一拳头。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老妇人领着两个年轻人去后院,“院子小了些,只有一间空房,是我那一双儿女的。你们既是兄妹,住一起也无妨。”

    祝子安沉默了下,“有两张床吗?”

    “有的。”老妇人又笑了,“别担心。”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不想睡地板了。”

    老妇人笑个不停,领他们进了屋,又道:“我去灶房做饭,你们自己拾掇。倘若缺什么,可以同我讲,不必客气。”

    “阿婆,我来做饭。”祝子安笑道,“忽然借宿一晚,打扰了阿婆休息,实在不好吃白饭。只要有活干,无论劈柴打水,煮饭做菜,都让我们来吧。”

    他坚持了一阵,老妇人也不再拒绝,让两个年轻人去灶房煮饭。

    姜葵在灶台下添柴生火,然后趴在砖台边上,托着腮看祝子安炒菜。

    锅内的热气咕噜噜涌起,夹着劈啪作响的炸油声。他挽着袖子,低下眼眸,烛光落在他的面庞上,染上一点烟火气,竟然也衬得他十分好看,仿佛一位误落凡尘的小仙。

    她怕他不知不觉被烫伤,极为留意他的举止,时常不动声色地帮他试温。她伸手过去的时候,他便抬眸望着她笑。他的眸光一落来,她的脸颊就微微发烧。

    “我第一次看你炒菜。”她撇过脸,“有模有样的,简直不像新学的。”

    “我不是新学的,”他一本正经地胡诌,“我打小就会做饭的。”

    她轻轻哼了声,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某人去年秋狩时差点被饿晕过去。”

    饭做好了,两人端了热腾腾的菜上桌。一老二小分明是初相识的陌生人,却显得像是亲密无间的祖孙。三个人围在一张小木桌上,边吃饭边闲聊,仿佛有种岁月静好的喜乐。

    老人家睡得早,很快就进了里屋。两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屋子,简单飞快地拾掇完毕,跑到屋顶上并肩坐着看星星。

    上方天穹漆黑如幕,更衬得星辰明亮。在这样灯火寥落的乡间,每一颗星星都灿烂生辉,仿佛漫天繁星摇摇欲坠,顷刻间就要落在头顶。

    “江小满,我教你数星星吧?”祝子安说。

    “你为什么总想教我数星星?”姜葵转头看他,“我只要认得北斗七星,夜里不会迷路就够了。”

    他懒洋洋支起下颌,遥望着远方银河,“江小满,你有没有听过民间有一种说法?关于逝去之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在想……”他轻声说,“等我哪一天不在了,也要变成一颗星星。”

    她微怔了下,听见他笑了下,继续说,“但是我不告诉你是哪一颗。这样,只要你每晚看见星星,就知道我在看你。”

    “因为,”他轻轻笑着,“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我啊。”

    身边的少女没有回答,他侧过脸去看她。

    忽然间,他怔住了。

    漫天星辰的光里,她的泪水如同珍珠般,静静地流淌在她的眼眸里,晶莹又明亮。

    “你……怎么哭了?”他喃喃地说。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我才没有哭……”

    “你别哭啊。我又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么?”他有些手足无措,迟疑着从她背后伸出双手环住她,小心翼翼把她抱在怀里,如同护着一个脆弱的瓷娃娃,“我抱着你,你别难过,好不好?”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沾湿他的衣襟。他身上积雪和白梅的气味涌到她的鼻尖,渺远、温柔、洁净、安宁,仿佛从极高的天空之上落来。

    满屋顶的星光里,他们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他终于渐渐支撑不住,微微地倾倒下来,缓缓靠在她的身上。他低垂着脑袋,下颌搁在她的肩头,安静地闭着眼睛。

    她从他的大氅里翻出一个酒壶,把里面的药酒喂进他的口中,然后用尽全力地抱紧了他。

    “你不许变成星星。”

    她倾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你要留在这里陪着我。”

    在你最喜欢的人世间。

    -

    翌日清晨,天色晴好,鸟雀叽喳。

    姜葵与祝子安同老妇人道过别,继续乘船前往渭水。

    两人起得很早,祝子安边走边打呵欠,被姜葵拉着往前走。她推着他在船边坐下,自己站在船首掌舵。

    冬日的晨光里,船首少女迎风而立,船尾少年安然沉睡。风吹飞雪,落在两人的衣袂之间,仿佛无数绽放的花。

    小船顺流而下,经过蜿蜒的河道,最终冲入宽阔的水域。

    正值冬日,烟波浩渺,渭水上船只繁忙,陌上人流如织。棹歌声穿透云雾,遥遥地传来,响在茫茫的水面上。

    祝子安起身,接过姜葵手里的船舵,操纵着小船转往河岸边。

    河岸边停着一支船队,水手们在船板上来来往往,商人们逐一清点着货物。一张接一张白帆扬起在桅杆之上,迎着明亮灿烂的天光,在清晨的微风里微微鼓动。

    “我们跟这支商队走。”祝子安指了一下,“他们是一群布商,在关中与江南之间做生意。我打点过各方关节,船上都是可信之人。”

    他停了船,领着姜葵下来,往船队的方向走去。

    为首的一只木船上,水手们忙得热火朝天。一名精壮大汉站在船头眺望,辨认出走来的祝子安,飞快地从船上跳下来,在他面前“啪”地抱拳跪地行礼。

    祝子安的眼神沉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大喇喇地喊起来。

    “殿……”

    他响亮地开嗓,撞上祝子安的眼神,但是没能刹住口。

    “……下?”

    作者有话说:

    小谢:…

    ——一个小剧场——

    多年后,小满和小谢再度拜访小镇。

    老奶奶:(回忆)我记得你们。

    老奶奶:(想起)是兄妹吧?

    小谢:(严肃)不,是夫妻。

    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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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身

    ◎忽然将她揽在怀里。◎

    祝子安沉默了下,

    “店下面怎么了?”

    大汉一愣,“店下面……怎么了?”

    撞见祝子安微冷的眸光,他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啪”地再次抱拳行礼:“店下面……漏水了!”

    “那就去补。”祝子安的语气平静。

    “是!”大汉“啪”地又抱拳行礼,

    霍霍几大步就跑远了。

    祝子安叹了口气,

    转头对姜葵说:“此人姓江,是船上的大副。他头脑不太灵光,讲话有点糊涂,不必理他。”

    “嗯。”她点头。

    然后悄悄侧过脸,

    努力忍住不笑。

    祝子安领着姜葵上了船,

    带她在船上走了一圈。她第一次坐这种大船,

    好奇地四处观看,听他讲解每一处舱室的用途。两人最后停在桅杆下,并肩望向冬日清冷的河水。

    “殿……”

    江大副在甲板上“噔噔”走来,对祝子安抱拳行礼,

    在他的眼神下迅速改口,

    “店下面补好了!不漏了!”

    他响亮地问道:“先生!开船吗?”

    祝子安对他微微颔首,

    他即刻高声指挥:“起航!”

    船中央设立板栈,

    系铃于其上。船公当当地敲响铜铃,众纤夫喊着嘹亮的号子,拉着船索寻浅滩而行,

    步入滔滔浊流之中。

    旋即,

    船上众水手齐齐升起白帆,嘎吱摇着铁索,从水中拉起硕大船锚。船公挽着袖子立于船首,

    大开大阖地转动着船舵。

    船队沿河而下,

    顺流东去。

    祝子安借口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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