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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下一个刹那,

    她抱住了他。

    “……江小满?”

    他怔住。

    她近乎撞进他的怀里。

    酒坛子骨碌碌滚落,清亮的酒光泼开满地。

    他在她的拥抱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低垂着头,

    任她抱住。

    清幽的发香连同积雪的气味一同扑到他的身上,

    携着几分温温热热的酒意。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他终于望见她轻颤的肩。

    “江小满?”他轻声问,“怎么了?”

    顿了下,“你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他的嗓音低jsg而哑。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眸低垂,

    烛火落在他的面庞上,

    打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独自喝了一整日的酒?”她闻到他怀里的酒香,

    “你那么不高兴啊。”

    “还好。”他轻轻笑一下。

    “你别不高兴。”她说,“我陪你过年。”

    “江小满,”他低声说,“我今日不太想见人。”

    “我知道。”她点点头,

    推着他进门,

    摁着他在书案前坐下,

    又回身去捡了落在门口的酒坛子,

    “我来陪你喝酒。上次不是说了吗?我请你喝最贵的桂花醑。”

    “你哪里来的银子?”他笑了一下。

    “没花银子,师父送的,说是过年给小辈的彩头。”她掂了掂酒坛子,

    “还好,

    只洒了一小半。”

    她从博古架上翻出两个小酒盏,就着一碗清水冲了冲,搁在书案上,

    为两人倒酒。一线明亮的酒光落入瓷盏里,

    淡淡的酒香从杯口溢出来,

    很快整个屋子里都是微醺的味道。

    他接过递来的酒盏,低着头很慢地饮着。她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注意到他衣衫单薄的肩头,微微蹙起眉,找来一件大氅披在他的身上,“你怎么穿得这样少?”

    “我不冷。”他轻摇着头。

    “你不是南方人嘛?”她哼道。

    “南方人也没那么怕冷。”他小声说。

    话音未落,他愣了下。她微微倾身,指尖落在他的发间,“你的头发上落了雪。”

    她低下头,替他挑走沾在发间的雪粒。她的指尖在他的发丝里蹭来蹭去,酥酥麻麻的。他无声地闭上眼。

    “我们去吃年夜饭吧。”她收了手,坐下来,“再晚一些,街上有傩舞可以看,子夜时分还会燃烟花爆竹。你不是喜欢热闹吗?”

    “我不饿。”他摇头。

    他恹恹地垂眼,“我说过,你别来这里找我。”

    “你这个人还真是很容易心情不好。”她叹了口气。

    他又自顾自喝了一盏酒,她起身去拉他的袖子,“我们走吧。沈药师喊我们去过年,阿蓉做了你的饭,再不去就要凉啦。”

    他只好放下酒盏,由着她把自己拉起。他方站直身,忽有一双手伸过来,替他整理身上的大氅,轻轻笼住他的领口,帮他把一根绦带系紧了。

    “多谢。”他轻声道。

    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歪头看他。

    她头一回见到他这副模样,低眉垂睫,神情恹恹,眼底掩着一分自弃。清冷的星光自窗外投到他的肩头,衬得他的身形浅淡得近乎消逝。

    “原来你不高兴的时候是这样。”她忽然说。

    她想了想,补充道:“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我不大喜欢元日。”他低低地答。

    “我陪你一起过。”

    她说完,拉了他的手。

    他的眸光无声垂落,落在她拉住他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纤细莹白,嵌在他的指缝间,隔着白麻布同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轻动一下,她更用力地牵住了他,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车马骈阗,罗绮飘香,灿烂的灯火连成长龙。街上满是吆喝声与叫卖声,家家户户的门口结着新年的彩棚,铺陈珠翠、花朵、琳琅的玩物。

    两人牵着手在灯火里走过,背影被流水般的烛光描成一抹鎏金。

    “公子,公子,”有卖花小童追着两人跑,“买朵簪花吧?”

    小童子声线清脆,唠唠叨叨,笑容满面,“姑娘三千青丝,公子簪花一朵,祝二位永结同心、携手到老!”

    年轻公子微怔,解释:“我们不是……”

    “你买一朵吧。”身边的少女笑道,“小童子说话可爱。”

    小童子啪地深鞠一躬,“是啊公子,买一朵吧,姑娘喜欢,想要呢!”

    年轻公子从袖里摸出一枚碎银,递到小童子摊开的掌心。

    小童子笑吟吟的,在一竹篮的簪花里挑了又挑,选出一个最干净漂亮的,恭敬塞到他的手里,脆声道:“公子为姑娘簪上吧!”

    他身边的少女踮了踮脚,乖巧地低垂脑袋。他的眸光微动,手指轻轻扶着她的发髻,替她簪上那一朵绢花。

    她抬起脸,朝他笑。小小的绢花在发间轻颤,衬着她的乌发雪肌,明艳绝色。

    他低眸看她,轻轻笑了,“很漂亮。”

    她笑道:“你心情好些了?”

    他点头,“好些了。”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很难哄。”她抱怨,“不像我,抱一下就好了。”

    他很轻地笑着,“你对我笑一下,我就好了。”

    她低低哼一声,又去拉他的手。他迟疑着,舍不得挣脱,只好问了句:“你不怕你夫君不高兴吗?”

    以前最多隔着衣袖拉一下手腕。

    “他才不会不高兴。”她小声哼道,“我是你师姐嘛,拉你一下又没什么。”

    “我觉得有点奇怪……”他指出。

    她转过脸,不搭理他,拉起他的手,小跑起来,边跑边嚷道:“迟到了迟到了,沈药师要发脾气啦。”

    长街的灯火化作一团斑斓光影,微醺的晚风低低掠过耳畔。

    步入长乐坊,坊间烟火袅袅,如潮的人声飘进巷尾,携着点屠苏酒的香气。

    往里一转,小巷尽头的院落覆盖白雪,屋顶上炊烟升起。

    院里摆开八把梨花木椅子和一张小圆木桌,桌上放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白瓷盘里盛着饺子,小碟子上放着醋和蒜,旁边是过年吃的五辛盘和各式花果。正中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撒了把细盐和香料,飘起一缕温暖又好闻的鲜香味。

    “江少侠,祝公子,过年好呀。”小尘行了礼,引着两人进屋,“冷白舟和袁二帮主今日也在。饭刚做好了,还热腾着呢。”

    几个人挤着坐在桌前,一人一副碗筷一个酒碗。姜葵和祝子安挨着坐在一起,旁边是小尘、冷白舟和袁二爷,洛十一和沈药师坐在对面,阿蓉抱了一坛多年的藏酒,为桌上的人一一斟上。

    祝子安抬起小瓷碗,欲去接酒。

    对面的沈药师重重清了下嗓子。

    他接酒的动作顿了顿。

    “我不喝酒。”他温顺地说。

    但接酒的小瓷碗仍梗着不动。

    沈药师瞪他一眼。

    “得了。想喝就喝吧。”沈药师冷哼一声,“今日过年。”

    祝子安笑了一声,对阿蓉颔首,“劳烦斟满,多谢多谢。”

    一向冷淡的阿蓉难得笑了笑,似是被这猫捉老鼠似的画面逗着了。

    她倾身倒酒,只给祝子安斟了小半碗,转而又给旁边的姜葵斟满了。

    祝子安接过那小半碗酒,无声叹了口气。

    融融的火光里,新年的氛围浓浓。一桌人互相碰杯祝酒,吃喝谈笑。

    沈药师罕见地话多起来,讲了几桩从前他在江湖上行医的趣事,袁二爷在一旁接话补充。老一辈的故事新奇又波折,听得冷白舟和小尘两个孩子满脸讶异,时不时打岔提问。

    姜葵偏过脸,望向身旁的人。他微微笑着,认真倾听,偶尔低头饮酒。头顶上方一盏烛灯的火光落下来,在他的发上投落一层淡淡的光,温暖又寥落。

    她的手指微动,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他一下。

    他侧过脸,轻声问她,“怎么了吗?”

    “抱歉。”她很小声地说,“不小心碰到了。”

    他笑一下,在桌子底下碰了她的指尖,“扯平了。”

    夜半三更,酒过三巡,酒饱饭足的人们陆续离去。

    烛光微弱,风吹影动。姜葵斟了半杯酒,坐在桌边,看着身旁的人。他很安静,支起手肘,撑着脑袋,轻阖眼睑。

    饭后,祝子安喝了点酒,听着谈话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桌上几个人看他睡了,都怕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子,留了一盏烛灯亮在桌边。姜葵坐在桌边陪他,一边自饮自酌着。

    倏地,噼啪的爆竹声炸响在屋外。

    身边的人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含糊问道:“什么?”

    “新年啦。”对面的少女笑道,“子时到了,外头在燃爆竹呢。”

    她斟了一杯酒,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了,抬眸看她。暖融融的火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双颊绯红,眼眸明亮,似有光彩流转。

    “祝子安,”她弯了弯唇角,举杯朝他祝酒,“祝尔平安康健,无灾无病,一生顺遂。”

    他轻轻笑了,同她碰杯,“多谢。”

    两个酒杯“啪”地碰在一处。窗外爆竹声声,灯火煌煌。

    “我们走吧。”她说,“去看烟花。”

    她拉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院子,步入熙熙攘攘的坊间。

    潮水般的喧嚣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涌入耳中,身侧是一地燃过的爆竹与袅袅升起的烟气,热辣辣的,扑进眼睛里。

    除夕夜没有宵禁,长街上人来往如流。四面八方都是贺新年的声音,家家户户升起新春的长幡,彩棚上结着的丝绸在风里呼呼作响。

    两个人挤进人堆里,在无边灯火中抬起头。

    灿烂的,盛大的,漫天的烟花,绽放在闪烁繁星之间。

    一朵又一朵,一束接一束,流星一样,落雨一样,映在他们的jsg眼瞳里。

    “江小满,新年好。”他轻声说。

    然后他在无尽茫茫的人海之中,无数摇曳的灯火里,悄然牵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静悄悄的,伪装成挤在人群里不经意碰到。她装作没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动了指尖,稍微回扣他的手指。

    一次很轻的牵手,藏在漫天的烟花下。

    人潮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去,他们长久静立在灯火之中。

    “哎哎!”人群里有声音喊。

    “走起来走起来!”更多的声音喊,“哎哎,戏班子到啦!”

    两个人啪地一下分开,各自低垂着头。

    “去看傩舞么?”祝子安问。

    “嗯!”身边的少女用力点头。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傩舞戏班子在长街上穿梭游行。

    这是民间过年的仪式。戏子们举着旗锣牌匾,撑起傩轿凉伞,轿上的小童子们戴着涂满油彩的脸谱,咿咿呀呀地唱起驱邪祝祷的歌。

    人们跟上了这支队列,声势浩大地连成一条长龙,两边是吹拉弹唱的伶人乐工,箫鼓声震天响。

    人群里,绯衣少女雀跃着跟上戏班子往前走,身边的年轻公子微笑着看她。

    两人一前一后,挤在汹涌的人潮里,彼此贴得很近。她的身体时不时撞进他的怀里,他抬起手掌在人群里护住她的脑袋。

    终于,戏班子渐渐走远了,烟花在夜幕间燃尽,漫天繁星起起落落,一抹银河凝在远方的天穹上。

    两人并肩站在灯火阑珊的巷尾。

    “我们回去吧?”她回过头。

    身边的人低低嗯了声,闭起眼睛,困得不想说话了。朦胧的光落在他的面庞上,他遍身都笼着淡淡的醉意。

    “你还真是站着都能睡着啊。”她悄声说道。

    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仰起头,去拉他。

    他的脑袋一歪,身体笔直地朝她跌落下来。

    她慌忙去接他。他一下子倒在她的身上,他的呼吸轻擦过她的耳垂,他怀里的好闻的香气落满她一身。

    他的唇轻轻蹭过她的颊。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亲了!

    大家节日快乐qwq

    82

    76

    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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