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朝野之上议论纷纷,为皇太子鸣不平者多得可以在承天门下排长队。民间舆论亦愈演愈烈,市井闾巷之间皆有愤然为皇太子慷慨发言者。又三日后,黄昏时分,东宫偏殿。
殿里的人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身后一位绯色宫裙的少女匆匆推门而入。
“夫人。”他顿笔,抬眸,“何事?”
姜葵揽了裙摆,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你可还记得,宫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曾在药藏局往你的药里投毒?”
“记得。”他颔首。
“……他们有动作了。”
作者有话说:
沉璧:(招呼小满)来皇姐这里坐!
小谢:(开始咳嗽)
小满:(慌忙照顾小谢)(坐在小谢身边)
沉璧:……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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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紧
◎你的手。◎
“他们又去药藏局投毒了?”
“是。”姜葵点头,
“那两人趁忙乱之时潜入药藏局,在你用的药里下了一种粉末。这一次我找到了机会,在他们下药后一路跟踪……”
她压低声音,
“到了贤妃的承晖殿。”
贤妃裴氏是岐王谢玦的生母。
“原来是她……”谢无恙垂下眼眸,
“竟是如此。”
他静坐在一泓霞光里,
低头凝望着坠落在指缝间的光,良久不语。
“据我所知,”他终于缓缓开口,“这种毒药还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在敬德五年那场秋日宴上,
它出现在我的酒盏里……”
“原来如此。”姜葵低低地说。
原来是因为饮了那盏毒酒,
他在宴上寒疾陡然发作,
以至于昏睡十数日。
他轻轻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摁住眉心,“我昏睡的那些日子,岐王党骤然发难,
不少与我相熟的官员都被贬黜和流放……”
“好多人死了啊。”他轻声说,
“……因为我生了一场病。”
他是储君,
羽翼之下护着太多人,
一朝失势就会牵连无数官员被下狱、处刑、贬黜、流放。他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许多条性命,他的一声咳嗽也会引人揣度,他生一场病,
便能掀动朝局。
敬德五年,
他生了一场大病,此后东宫失势,他的老师被贬,
皇叔被贬。他失去了许多亲密的友人与敬爱他的官员,
其中不乏不堪重刑而离世的青年才俊、年轻官吏,
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华横溢、一身抱负、满腔热血,本该有大好的仕途与前程,却无端横死在了党争倾轧之下。
他背负着这些人的期许,一步一步往前走,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帝次子谢康,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个寿不过二十的病人。
而他的肩上扛着许多人的生死。
他说过,“太沉重了。”
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
“谢康。”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他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女静望着他。她的眼眸剔透,映照着明亮的霞光,深深浅浅,火光一样。
“你……别难过。”
她认真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些不是你的错。那些官员被贬黜、被处刑、被牵连,不是你的错。
明明你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啊。
“可是他们死了啊。”他轻声说,“我时常想起,那一年春闱后,他们在杏园里饮酒作诗……他们的名字还刻在大慈恩寺下面的石碑上……”
他的手腕被她更用力地握紧了。他望向她,她对他摇头,“别想了。好不好?”
“好。”他依着她的话,点头。
“你这个人真的好容易自责。”她叹了口气,“你把那么多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你不会累吗?”
“还好。”他淡淡笑了一下,“我毕竟是储她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的手里。他低着头,慢慢饮着,听着毕剥作响的炭火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说这种毒药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下在你的酒盏里,那再上一次呢?”
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下在我母亲身上。”
她微微愣神……想起他说过,那种毒药与他母亲的逝世有关。
“贤妃是为了替岐王谋夺太子之位吧?”她低声问。
“嗯。”他轻声回答,“听闻当年……还在王府里的时候,她与我母亲恰好同时有孕。后来父皇登基……她本以为谢沉璧会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
“谢沉璧知道这件事。”他低着头,“她知道为什么她母妃从不待见她。”
……期待太多了,于是失望也太多,最终变成了愤恨和不甘。
“谢无恙……”她低低地说,“我听说你母后……很早就离世了。”
“嗯。我从不称她为母后,因为她没有活到当上皇后。”他的声线渐渐地发颤,“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她逝去的那一日……”
“她……”
他的话音刹住。
对面的少女倾身而来,忽然抱住了他。
她的长发在他的颊边垂落如瀑,她身上的香气笼罩了他。
殿室里有一霎的安静,袅袅的茶香与檀香无声流淌在他们之间。
“你别说了。”她轻声说,“难过的事,可以不说。”
“好。”他低声道,“……多谢。”
她松开手,坐回去,低下头,闷声道:“看你难过,抱你一下。上回你安慰了我,今天当做是还给你。”
“我知道。”他的眼眸低垂,“你是安慰我。”
你才不知道。她在心里悄悄反驳。
两个人静了一下,都低着头,各自饮了一口茶。
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清晰可闻。
“关于这种毒药……”
姜葵斟酌着措辞,对谢无恙说,“我在江湖上,有一位相熟的医师,姓沈,擅长jsg制药。你大约不曾听说过此人?”
“不曾。”他面不改色。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继续道:“总而言之,我托他看过这种毒药。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他拿到手后,一直在研制解药。”
“倘若这位沈药师,”他停了一下,“研制出了解药,可否请夫人去取一趟?”
“他研制出解药了?”她吃惊道。
“倘若。”他严肃道。
那大约是已经研制出了。她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你听我说,”他继续道,“我想到了一个彻底推翻岐王党的办法。”
顿了下,他认真道:“我要再喝一次。”
她望见他的神情,立即明白了:“你要在你父皇面前喝下毒药?”
“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颔首,“皇兄要杀我的证据已经取得,弹劾岐王党的文书也准备完毕,只差一个很好的契机……”
他思索着,“倘若我毒发之时,父皇与群臣百官都在场,再由你来揭露皇兄意欲杀我,岐王党必将彻底失势、永无再起之机。”
“那可是毒药。”思考片刻,她缓缓摇头,“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他解释道:“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一时间毒不死人的。况且那位沈药师不是在研制解药吗?”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顾惜身体啊?”她恼火道。
他笑了一下:“一副残破之躯,有什么好顾惜的。”
“啊。”他说。
“……对不起。”
他抓了抓头发,“以后不说了。”
“知道就好。”她低着头哼道。
他以指节轻抵下颌,思忖着另一件事:“夫人,你可还记得,贵妃娘娘曾经同我们说过,有人多年来一直在父皇的饮食里投毒?”
“你怀疑是贤妃下的?”她有些不解,“我觉得不太像。”
她想了想,“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贤妃的目的是帮岐王谋夺太子之位。倘若皇太子薨逝,岐王便是储君。那种毒药是慢性毒药,倘若不知不觉下在天子身上,等到毒性日渐起效,储君便有更快继位之望。
“不必是,像即可。”谢无恙压低声音,“父皇是疑心很重的人……这些年来,他已经不太信任皇兄,否则也不会扶持我。”
“真不容易。”姜葵对他小声感慨,“连自己的亲子都要如此提防、忌惮、利用。”
“为君便是如此。”他注视着袅袅的茶香,“他是天子,不是常人。”
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已经无法拥有常人的感情了。
“你要怎么让圣上怀疑贤妃在他的饮食里投毒?”姜葵接着问道。
“我要去面见母妃。”谢无恙回答,“请她相助。”
“……母妃?”
“嗯。”他笑了笑,“我是德妃娘娘抚养长大的。你对她没什么印象吧?”
“偶尔见过。”姜葵回忆着,“她仿佛不爱说话。”
“她吃斋念佛,是个性子温和的人。”谢无恙淡淡笑道,“这些年她久居深宫,不曾参与朝堂之事。父皇很信任她。”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
“再等一等吧。”他有些倦了,稍稍打了个呵欠,“我想安静地过完年。”
他捧着手炉,歪起脑袋,开始犯困了。姜葵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去墙边的一卷毛毯里睡觉。
他很安静地躺在毛毯里,一下子就睡熟了。
“谢康,”她轻轻拨开他颊边的乱发,“我陪你过年。”
“你累的时候,”她继续道,“可以靠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一起往前走。”
“还要走很多很多年呢。”
“所以你……”
要好好顾惜自己。
她凑到他的身边,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他的眼睫轻颤一下,扫到她的脸颊,挠得她痒痒的。
她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出了偏殿,抱起那个被下了毒的药罐,前往长乐坊找沈药师。
冬日的黄昏结束得很快,繁星一粒粒亮起在天穹上。她踩着屋顶上的积雪,飞快地掠过朱红色的宫宇,好似一只轻盈的长尾燕子。
长乐坊间烟火缭绕,吆喝声与打铁声此起彼伏,人家的屋顶上升起炊烟。
低低的叩门声响起在小巷尽头。
“江少侠。”开门的是阿蓉。她的神色微暗,似乎忧心忡忡。
“小尘近日又病了?”姜葵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问道。
“天冷了,病得严重些。”阿蓉叹息一声,“这孩子体虚畏寒,一到冬天就睡不醒,咳嗽也更厉害了。”
听着她的话,姜葵忽然一怔,想到了什么。
两人穿过白雪覆盖的庭院,走进了煮着草药的里屋。一身青灰色道袍的沈药师正摇着一把竹扇,专心侍弄着咕噜噜冒泡的药炉。
几人简单行了礼,阿蓉转身离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沈药师搁下扇火的竹扇,坐在一张矮桌旁,抬头询问姜葵:“殿下状况如何?”
“白日里清醒的时候多了些,深夜时的状况还是不好。”姜葵把怀里的药罐放在桌上,“他每天忙的事太多了……身体一面在好转,一面又恶化下去。”
沈药师冷声道:“要我说,就该直接打晕了,扔到药池里泡着。他这种状况必须静养,你不多拦着他一点?”
“我不拦他。”姜葵摇摇头。
“我就知道。”沈药师冷哼一声,“从来没一个人听我劝。”
“这是下在他的药里的毒。”姜葵换了话题,把桌上的药罐推到他面前,“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解药是已经研制出来了?”
“他要干什么?”沈药师警惕地问。
“他要喝毒药。”姜葵叹了口气。
沈药师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深深呼吸几次,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他是要演一出苦肉计?”
“是。”姜葵点头,“我想过了,他这个办法确实很好。……他很了解他的父皇,也很了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