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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怎样在寒冷的水里沉浮,

    怎样艰难地一步步回到东宫,

    在抵达荷花池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新旧伤势一并发作,他重重跌倒在池畔,未能坚持到见她。

    但是她接住了他。她提着一盏灯,

    在水边接他回来。

    他浑身是血、风尘仆仆地归来。

    “我们回家。”她抱着他说。

    她身上的热意逐渐温暖了他,

    他微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等到他的心跳声稳定下来,

    她慢慢地起身去扶他的双肩。

    他倚靠在她的身上。她在纷扬的雪里带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闻到他怀里的积雪和白梅气味,在腥浓的血气里依旧冷冽而洁净。

    “吱呀”一声,她推开偏殿的一扇小门。袅袅的白雾里,

    她领着他踩过乌木地板,

    在竹木屏风后替他褪去厚重的华服,只留下一件素白的单衣。

    他的血染红了那件单衣。浓烈的红衬得他的睡颜很静,霜雪般清寂,

    玉石般华贵。

    她扶起他,

    送他到药池里,

    让他倚靠在白玉砌成的池壁边。

    汩汩的热雾混合着草药的气味,萦绕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沉睡在一池热水里,低垂的睫羽沾湿了雾气,眼尾凝着一粒水珠。

    她的指尖轻颤,抹去他眼尾的水珠,从他的睫羽上划下去,一寸寸触碰他的面庞。她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骨,长此以往无论如何,她都要认得出他。

    她的手指从他的下颌滑落,经过他的喉结,他的锁骨,半敞开的衣襟,垂落在身侧的手腕,最后停在他冰凉的掌心。

    迟疑了一下,她解开他扎紧的里袖,轻轻折起一截袖角,露出他削瘦苍白的腕骨。

    他的腕间仍旧缠着一道朱砂色的绳,被岁月和水流冲刷得隐隐褪色。那是她束发的红绳。他系上以后小心地守护着,并不知道她曾在他昏睡时见过。

    她在指腹上凝住内力,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这一次他睡得深沉,无法再阻止她去碰。

    她的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倏地剧烈一颤。

    这个人的经脉……近乎支离破碎。

    经年的寒气反复损伤着他的经脉,又被他以至纯的内力不断修复。他的体内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漏室,修修补补再敲敲打打,已经残破到摇摇欲坠。

    那个瞬间,她立即就明白了……他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其实他身上的不是病,而是伤。一年复一年的,积累在体内的旧伤。他每一日都在忍受伤痛。可是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很轻松。

    他甚至故意没事就装一装病,困了便倒头睡一睡,让他的病看起来总是真真假假又虚虚实实,教人分辨不清也捉摸不透。

    这样一来,等到他某一天真的昏睡过去了,人们出于习惯想到他总会醒来,便不会为他太过担心。

    ……等到某一天,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人们都意识不到那是真正的道别。

    他这个人真的很讨jsg厌道别。等到某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人们要过上很久才会意识到,那时候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时光,任何伤痛的情绪都将变得过时。

    于是人们会在想起他的时候,唇角不自禁扬起怀念的微笑。

    对他来说,那就是最好的道别。

    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好得过分。也坏得过分。

    他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谢无恙……”她轻声在他耳边念他的名字。

    谢无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怕我难过么。

    你怕我难过……所以宁愿自己难过么。

    “我不要你这样。”她低头看着他说,“不许你这样。”

    他的发间沾染着热雾,水珠缀在发梢上好似晶莹闪烁。她轻轻拨开他颊边的湿发,捧起他沉睡的面庞,久久地凝望着他。

    “你不许走。”她对他下令,“我说你不许走,你就走不掉。”

    “你答应过我的,每年都要陪我在长安看雪……”她轻声说。

    “一定有办法。”她坚定地说,“治好你的伤。”

    她记起太子太师凌聃为他疗伤时的办法,依照同样的方式扶他坐起来,在他的背后运功推出双掌,缓缓抵在他的后心处。

    她所修的内力与他所修的一模一样,几乎是轻而易举地闯入了他的经脉。她帮他抵御着经脉里的寒气,一点点修补他残破受损的经脉。

    他忽然低咳一声,身子往前跌倒。

    “谢无恙!”她慌忙扶住他。

    他的脑袋低垂下去,苍白的脸稍稍侧过来,她看见他唇边有一抹淡淡的血迹。

    她的指尖颤抖着,仔细帮他拭去了那抹血。

    她第一次见到他咳血……她以前认为他只是咳嗽。他的咳嗽有真有假,他时常伪装咳嗽,但咳得再厉害也没有咳过血。现在想来,他很可能只是没有让她看见。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说过,“太难看啦。”

    而此刻他太虚弱了,一切伪装都暴露无遗。他甚至无法在疗伤时坐住,必须靠着什么躺下。

    她咬着下唇,扶着他仰靠在自己身上,竭尽全力地抱住了他,成为他身体的支撑。

    她温热的肌肤和他紧紧相贴,他的面庞轻轻擦着她的脸颊。他的呼吸声低低地响在她的耳边,他身上的冷冽气味缠在她的鼻尖,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胸口,缓而慢、轻而微弱。

    两个人同时轻轻战栗起来。

    与他相同的内力从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从四面八方贴着他的身体灌入他的经脉里,同他自己的内力汇在一起,对抗着那些积年累月的寒气。

    在她的拥抱里,他稍稍动了一下,呼吸里含着些微的喘息。

    她侧过脸,看见他苍白的唇间恢复了一丝血色,知道她的办法对治他的伤有用。比伯阳先生的运气有用,也比沈药师的施针有用。

    于是她愈发用力地抱紧了他,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间。他在她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水汽沾湿了交缠的发丝和混着草药味的香气,把一种渺远的温暖传递到他的梦里。

    “谢康。”她贴在他的耳边说,“你走不掉了。”

    无声,无言,无垠寂静,只是拥抱,拥抱,抵死拥抱。

    就像同一株茎上的并蒂莲,同一棵树上的藤,缠绕,交织,再缠绕交织。

    星光自敞开的天窗外斜落,照进白茫茫的弥天大雾里。雾气里相拥的两道影子,长久地凝固不动,仿佛被刻进漫长的岁月里留痕。

    水汽萦绕在交缠的发丝上,一粒又一粒犹如一闪一闪的星。

    许久之后,嗒嗒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黑衣少年一把推开偏殿的门,在屏风后长长一拜,声线急促不安:“殿下!”

    “沈御医还在赶来。从池畔到偏殿一路都是血,殿下你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霎时中断。一袭宫裙的明艳少女从屏风后缓缓出来,一张素白昳丽的脸,湿透的发间犹沾着血。她俯身轻轻扶起洛十一,低声说:“他睡着了。”

    “江少侠……”洛十一有些口不择言,“娘娘……”

    “我……”他顿住,不知该如何说。

    “我都知道了。”屏风下的少女平静道,“你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叫我吧。说吧,曲江上发生了什么?”

    “船出发不久,殿下察觉到了有人刺杀。”洛十一低声回答,“殿下决定将计就计,命我放火烧船,他趁机从曲江潜回东宫,避开金吾卫的搜查,伪装成落水失踪。”

    “但是……”他咬牙,“又是那位南乞舵主。他朝殿下射了一箭……”

    “他受了箭伤,所以没能坚持到回偏殿。”姜葵轻声说,“是我送他回来的,他身上全是血。方才用过药浴,又包扎了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他现在睡得很沉。”

    “多谢江少侠。”洛十一低声道。

    “他……”姜葵低低地问,“身上的剑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洛十一深深低下头:“……生来就有。”

    “……殿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数。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清楚,只有圣上和极少数几个人清楚。”

    屏风下的少女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帝次子谢康,他的一生是丧钟敲响的二十年。一年复一年,他挣扎在如坠冰窟的寒冷之中,孤身一人度过鬼魂敲钟般的短暂岁月。他的每一天都在独自面对死亡。时刻悬临的死亡。

    她怀念过他在赤金的天穹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的那双手,他的掌心里又温又凉的温度。可是后来他用白麻布缠住了手,因为他的体温在一刻不停地变低。

    因为那种温度……再也回不来了。

    少女的声线发颤,“……所以他不肯让我碰。”

    他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他懒洋洋的,一副困倦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谎,总是在逗她生气,然后自己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暖又懒散,根本不像一个随时可能睡不醒的人。

    “他以前……”她又问,“在我来东宫之前,总是在这里睡么?”

    “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偏殿里,因为时不时就需要药浴。”洛十一低着头,“以前他……不太睡得好。白日里嗜睡得厉害,夜里好不容易醒了,怕清醒的时间太短,常喝很浓的茶来提神。”

    “睡觉对他来说,大概是很可怕的事吧?……他总是怕一旦睡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醒……甚至,也许某天他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有时候我劝他早些就寝,他也不听。你来以后……他很听你的话,白日里清醒的时间多了,夜里也能睡得好一些……这几个月他的状况好了不少。”

    “殿下他不想你知道这些。殿下他……本不打算让你见到他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屏风下的少女轻轻闭着眼睛。

    倘若……

    倘若她不曾在书坊里推开屏风。

    不曾在东宫听琴后闯入那条甬道。

    不曾在菱花窗下忽然掀开他的面具。

    她根本见不到他。

    他们只会是用书信交流的朋友。

    他为了救她的家人而求娶于她,对她温文有礼、敬她重她,却从不靠近她。

    她会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在他逝去以后仍是清白之身,自由自在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他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等他哪一天不在了,她会把他的名字慢慢遗忘。

    他对她说过,“江小满,你的一辈子还很长。”

    于是她永远不会知道……

    在逝去的时光中,曾有一个爱笑的少年,远远守望了她许多年。

    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他太过分了。”她轻声说。

    “我要看那些信。”她转身,“带我去看他留给我的信。”

    洛十一毕恭毕敬,领着她走到偏殿里一个带锁的抽屉前,翻出一把小钥匙交到她的手里。沉闷的开锁声里,她拉开那个抽屉,里面纷纷的书信洒落一地。

    他写,塞北大漠,昆仑雪山,还有南方的丘陵。

    他写,在西南森林里有一种鹿,和猫儿一样大。

    他故意在话里留了一个扣子,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原来那种小鹿吃的是小虫子。

    原来传闻有一种蝉,在地底下沉睡十数年,选择一个晴好的夏日破土而出,纷纷扬扬地漫过天空,活过一个夏季然后在冬天死去。

    他似是觉得这桩传闻很特别,费了很多笔墨写给她,仿佛他真是一名漂泊的旅人,在西南森林里摸一摸小鹿的头,抬头仰望着遮天蔽日的蝉,听一场无穷无尽的蝉鸣。

    他其实没见过。他都是在书里看的。他是个爱看书的人,看的东西乱七八糟。他的一生太短,来不及去见。他写给她,也许有一天她会替他去。

    “这些信……写到了多久后?”她低声问。

    “十年。”

    她闭上眼睛,靠着书柜坐下来,手边是纷纷如白雪的书信。她的肩头轻轻颤动,有隐约的光在她的脸颊上闪烁,滴落,无声坠地。

    “别告诉他。”她轻声说。

    “别让他知道……我知道jsg了。”她低低地说,“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秘密。”

    她郑重叮嘱洛十一:“不要让他察觉。你帮我一起瞒他。”

    “好。”洛十一抱拳垂首。

    “你下去吧。”坐在书信堆里的少女轻声说,“我想单独陪他一会儿。”

    偏殿的门静悄悄关上了,只余下水声汩汩地流动。

    她一点点收拾好那些信件,把抽屉一寸寸合上,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后,她走到那个人身边坐下,低着头看他睡着的样子。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触碰他的面庞,他紧闭的眼睑,他轻颤的睫,他微张的唇。

    然后她俯下身,把脸轻轻贴近他的胸口,倾听他缓慢而低沉的心跳。

    这一夜,他躺在雪里睡着的样子,让她忽然想起一件遥远的旧事。

    她确实救过他。多年前那个冬天下过很大的雪,年幼的她去蓬莱殿拜访小姑棠贵妃,闲时无聊去北边的禁苑林间看雪。

    有一位少年沉睡在一树雪白的梅花下,纷纷的细雪覆盖了他的眉眼。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女孩,不认得他就是皇太子谢康,只是觉得在雪里睡觉对身体不好,想要试试看把他叫醒,然后送他到温暖的宫室里去。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竭力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瞳,镜子一样倒映着他的面庞。

    “多谢相救。”他轻声说。

    女孩子眨眨眼睛:“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记忆里那个冬日的清晨,林间寂静无声,雪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康。”她伏在他的身上对他说,“你给我记住了。我救过你一次,还要再救你一次。”

    ……我要把你从无间受难的地狱里拉回人间。

    她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庞上,他的睫羽轻颤了一下,似是一种无言的回应。

    就这样他沉睡了许多日。每天清晨,她在满是草药味的水汽里拥抱他,为他一次次渡气疗伤,抚平他破损不堪的经脉。

    他在她的怀里很安静。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恢复,偶尔在她靠得很近的时候,他的呼吸微微地急促。

    于是她知道他快要醒了。

    他们本来学的就是同样的功法,她的拥抱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治疗。她在拥抱他的时候,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他缓慢的心跳难得地加快一些,他身上的霜寒淡淡地散开。

    沈药师来为谢无恙施针的时候,对此事感到惊叹。

    姜葵对沈药师解释道:“我们的师父,很多年前曾受过重伤,导致经脉受损,到如今已不能用枪。他为疗伤而修习了归元功法,这种内力生生不息,能修补残破的经脉。”

    沈药师缓缓点头:“如此说来,他收殿下为徒,大约是为了救他的性命。”

    他沉声道:“我本是江湖游医,与凌伯阳是好友。十数年前,他邀我入宫为御医,那时我年少气盛,以医道相赌,誓要做到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救他的学生。”

    “那时候殿下年幼,我受人之托为他治伤,却越来越受挫……他本没有几年的寿命了。”

    他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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