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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回过头来:“你醒了?”

    “醒了。”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身体的线条,“到哪里了?”

    “走了大半路程。”他答,“下雪误了点时间。”

    “我饿了。”她摸了摸肚子,“有没有吃的?”

    “江小满,你好难伺候。”他叹了口气,“那就休息一阵吧。”

    他把牛车赶到流淌的溪涧旁,从车座上跳下来,解开大青牛脖子上的绳索,放它踩着细雪去溪边吃水草。

    姜葵翻出一个水壶去溪边装水。祝子安从木板上拿起她的枪,扯松缠在上面的白麻布,回头笑道:“借你的枪一用。”

    “干什么?”她不解。

    “去猎只兔子。”

    “为什么用我的枪猎兔子?”她眨了下眼睛,“你自己不是佩了剑吗?”

    “因为枪更合适。”他严肃道。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低笑了一声:“因为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她茫然地看着他往林间走去,并没有想起她在秋狩那日曾借某人的佩剑猎过兔子,被那个记仇的家伙一直记到现在。

    天边亮起一点霞色,已近黄昏时分。

    姜葵在祝子安的大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寻来些干燥的枯草与干柴烧起火。这个人的大氅十分神奇,里面叮呤咣啷装了形形色色的东西,连同他那个满当当的酒壶。

    火烧得旺了些。祝子安拎了两只兔子从林子里出来,麻利地剥了皮在火上烤。他在野地里抓了把香料,又从大氅里掏出一个小盐瓶,细细地调着兔肉的口感。

    香喷喷的滋滋烤肉味很快在野地上弥漫开来,光是闻一闻就能教人抱起肚子饿得打滚。

    姜葵捧着脸坐在火边,望着火光映照着祝子安的面庞,忍不住问他:“你居然会做饭?”

    “对啊。”他很得意。

    片刻后,他把一块烤好的兔肉递到她身边,“不知道烫不烫,你试着尝尝看?”

    烤肉还略有些烫,她轮换着左右手来回捧了一阵,等到温度适合下口了,便低着头小口小口嚼起来。

    她闷不做声地埋头吃,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只见她一口气全吃完了,抬起头来感慨道:“过分好吃……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又递给她一块烤肉。

    黄昏的光铺天盖地,有如燃烧的森林之火,蹁跹跳跃在无垠的旷野之上。

    两个人肩并肩吃完了烤肉,轮流用水壶饮了几口清冽的溪水。

    祝子安踢了一捧雪,轻轻熄灭了篝火,懒洋洋站起来,打着呵欠去牵溪边的大青牛,悠闲地催促道:“走啦,快点。圣人有言,不能在野外露宿。”

    姜葵随口问了句:“为什么不能?”

    “嗯?”祝子安想了想,漫不经心地答,“因为会生病。”

    姜葵哼道:“我才不会生病。”

    “好吧。”祝子安笑道,“我会。”

    “你怎么这么弱啊?”她撇着嘴。

    “我是蒲柳老先生嘛,”他戴上了斗笠,压低着笠沿,回头望着她笑,“你尊重一下这个称号好不好?”

    两个人跳上了牛车,祝子安披上蓑衣在前面赶牛,姜葵抱着白麻布包裹坐在后面看他。他赶车的时候轻轻哼着歌,她仔细听了一会儿,他哼的又是那日中秋他们听过的曲子。他似乎真是喜欢那一折戏。

    繁星缀满天幕,夜色逐渐深沉。祝子安显得有些困乏,开始不停地打呵欠,斗笠下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姜葵看了他一会儿,探身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来赶车吧,你休息一下。”

    他笑起来:“江小满,你会赶牛车吗?”

    “不会。”她扬起脸,“你教我。”

    “好吧。”他抓了抓头发,“你好麻烦。”

    她把白麻布包裹放在木板上,足尖轻点跃上车座,坐在他的身边。他把撇绳递到她手里,匀长的指节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手把手地教她赶大青牛。

    “其实和骑马也差不多。”她想了想。

    身边的人没回答,一颗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斗笠“啪”地落在车座上。

    她眨了下眼睛,他已经睡着了。

    他赶了一日的车,想来确实是很累了。她小心地扶起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然后捡起那个斗笠,稍稍盖住他的脸。

    漫天星辰的光挥挥洒洒,铜铃的响声悠悠漫漫。

    姜葵把牛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解开了绑大青牛的绳索,放它去星光下的河畔漫步吃草。接着她转身回来,隔着斗笠去拍祝子安的脑袋,他低低“嗯”了一声,慢吞吞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模糊。

    “也不算太久。”她答,“具体记不清了。”

    他似乎怔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又问:“我们在哪里?”

    “到三家店了。”她跳到木板上眺望下方小镇的灯火,“只剩一段缓坡,我们步行过去。”

    “好。”他说,揭开了盖在脸上的斗笠,从身上的大氅里摸了那个酒壶出来,喝了一小口酒。

    “你不许喝醉。”她盯着他,“昨日你醉倒以后,我送你回家可费劲了。”

    “抱歉抱歉。只喝一口。”他把酒壶塞了回去,笑了笑,“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我送到东角楼巷的,你可以跟我讲讲么?”

    “拖回去的。”她凶巴巴地说。

    “嗯?”

    “嗯,”她漫不经心地信口开河,“就是拎起领子,直接拖着走。一路上很多人看着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那一定很丢人。”

    “很丢人。”她笑着说,“骗你的。”

    他被气笑了,想敲她的脑袋又不好出手,叹着气抓了抓头发,“江小满,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

    “近几日。”她从木板上轻快地跳下来,“跟你学的。”

    他咳了一声,似是被噎着了,可是又没话说,闷闷地跟上她,沿着缓坡往下走。

    三家店不是一个店名,而是一个地名,指的是渭水附近一座小镇。小镇之所以叫三家店,是因为这里起初开了三家店。店开在武关道附近,车马人流往来多,由此繁荣起来,最后形成了一座城镇。

    三家店镇口有一座驿站,旁边开了一家客栈。客栈没有取名,但人们也叫它三家店,因为它是这附近唯一供旅客落脚的客栈,只要一提到三家店的客栈,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此刻的三家店客栈一如往日,客房爆满。小厮们在店里忙个不停,掌柜的在柜台上拨动着算盘,一刻不停地记账算账,满盘的珠子叮当响,几乎要迸出来。

    门“吱呀”开了,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年轻人。

    两人都戴着斗笠,压着笠沿掩盖了容貌。一人披着大氅,一人披着蓑衣,连身形也不太明显。这种打扮对于三家店的人来说实在见怪不怪,因为这里地处交通要道,每日旅客们来来去去,其中奇人异士数不胜数。

    两人走到柜台前,还未开口说话,店掌柜连眼皮也懒得掀,淡淡道:“只有一间房。”

    ……祝子安沉默了一下。

    他正欲开口再问,店掌柜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继续淡淡道:“只有一张床。”

    “客官爱要不要。”三家店从来不缺客人入住,店掌柜毫不畏惧狮子开大口,“一晚上十两银子,这个价钱里不包早膳。”

    祝子安叹了口气,从大氅底下摸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搁在柜台面上。

    一名小厮领着两人转上了楼梯,一路走到最顶上的一间客房,毕恭毕敬地为他们推开门,接着后退着走了出去……脸上满是桃花一样的微笑。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为什么是桃花一样的微笑。

    这间客房之所以还没卖出去,除了因为价格昂贵之外,大约还因为……这是一间特别为情投意合的夫妻而布置的客房。

    客房里的装饰还算一本正经。食案、书案、香几、博古架用的都是雕花榧木,地板上铺着一层柔软的厚毯,鎏金铜炉里熏着淡淡的沉香,朱漆木床上悬挂薄如蝉翼的帷幔。

    不太正经的是墙上挂着的书帖。这些书帖墨意淋漓、神采飞扬,左边一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右边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下方悬着“愿作鸳鸯不羡仙”,上面还没头没脑地挂了一句“愿君多采颉”。

    祝子安默默去把那些书帖摘下来,堆成一小摞收在博古架上,然后翻出一卷毛毯抱到角落里,极为熟练地铺成了一个小小的窝,把客房里唯一的床让给姜葵。

    “待遇越来越差了。”他在她听不到的时候小声说,“以前好歹还有个榻。”

    作者有话说:

    谢瑗:我来找谢jsg无恙。

    顾詹事:太子殿下他病了。

    谢瑗:那太子妃呢?

    顾詹事:太子妃娘娘也病了。

    谢瑗:???

    谢瑗:呵。

    =。=

    (真是度蜜月!QAQ)

    (关于小谢为什么要用小满的枪猎兔子…呼应的是第四十三章里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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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沐浴

    ◎藏进水底。◎

    一粒接一粒的小星亮起在天边,

    照亮堆积在屋檐下的新雪,一闪一闪的。

    客房里烧了几个炭盆,烘得空气暖融融的。一缕沉香味散开来,

    混着清晰好闻的新雪气味,

    以及淡淡的茶香味。

    祝子安从博古架上找出一套白瓷茶具,

    又从抽屉里寻了些茶叶,坐在书案上慢悠悠地沏茶。姜葵打开了她的白麻布包裹,从里面取出包好的衣物,准备去沐浴更衣。

    一整日的车马劳顿后,

    两个人略显疲倦,

    各自做各自的事,

    都没有说话。

    姜葵抱着干净衣物站起来,忽地后退了一步。祝子安抬头望她:“怎么了?”

    她黑着脸指了一下客房后的汤池,祝子安看了一眼,脸色也微微沉了。

    客房后自带一个私密汤池,

    提供给客人沐浴……然而汤池和客房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也就是说,

    一个人在沐浴的时候,

    另一个人可以一览无遗地欣赏“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景象。

    ……这种设计不知是何人想出来的。

    祝子安叹了口气:“……我这就出去。”

    他搁下茶具,

    在刀子一样的目光里,即刻推门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毕剥作响。姜葵在汤池里放满热水,

    褪衣赤足步入水中,

    解开一把乌浓的长发,任柔软发丝漫卷在水面上。

    烛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衬得少女的身影纤秾合度,

    修颈雪白,

    宛若凝脂。

    “笃笃”两声叩击声在门外响起。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把自己藏进水底。

    门外的人很无奈:“少侠,外面太冷了,我进来取件衣服可好?”

    少女闷闷的声音回答:“闭着眼睛进来。”

    祝子安笑了一声:“好。遵命。”

    他闭上眼睛推开门。她趴在水池边,支起下巴看他,在他快要撞上一个衣桁的时候心软了一下,闷声道:“向右。”

    “多谢。”他笑道,往右移了一步。

    他差点被一个炭盆绊倒。她叹了一口气,命令他:“站着别动,我拿给你。”

    哗啦啦一阵水响,她裹着一件宽袍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

    他温顺地站在门边,静静闭着眼睛。窸窣的衣袍声里,有人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少女新浴方罢的香泽微微可闻,像一阵幽香的风经过了他。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你在笑了。”她哼道,“不许笑。”

    “好。”他应道,仍在笑着。

    她不满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按着他的双肩把他转过去,然后推着他出了门。

    “你快走啦。”她在他身后关上门,“我还要沐浴一会儿。你过一炷香的时间再回来。”

    “遵命遵命。”他笑着答,披着那件大氅下了楼。

    客栈楼下有一座小小的后院,铺了青石方砖,种了一圃花草。一泓结冰的小涧上架了一座木桥,桥面上落了一层薄雪。

    此刻仲冬天冷,院内无人,只有一棵柏树苍苍地覆盖着新雪。偶尔有鸟雀蹿过枝头,扑地拍落一团雪花。

    有人踩过新雪,拢了拢大氅,靠在那棵柏树下仰头,望着雪后天晴的夜色。

    许久,他眨动了一下眼睛,眨落睫羽上的雪粒,从大氅里摸出一个酒壶,低着头喝了一小口。

    接着他收起酒壶,低垂着头,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倚在树下安静地睡着了。

    “殿下。”黑衣少年从墙外翻下来,抱拳行礼。

    “你说。”树下的人睁开眼睛,朝他颔首。

    “殿下要的图纸都取到了。”

    洛十一从怀里摸出一沓图纸递给谢无恙,“蓝关附近骤然暴雪,大量车马堵在路上。将军府的行程因此耽误了。他们方才刚到驿站,此刻大约歇下了。”

    “好。”谢无恙接过图纸,随意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大氅里,又问,“如珩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温亲王送信来说,一切安好,不必担心。”洛十一答,“公主答应了为殿下代理政事,不过似乎有些不悦殿下带走了江少侠。”

    谢无恙笑了一声:“人已经在我这里了,由不得谢沉璧不悦。”

    “殿下,出发之前,沈御医托付我每日叮嘱你,”洛十一继续道,“给你的药酒只够用十日。十日之后,必须回东宫药浴,否则……”

    “他爱放重话,不必当真。”谢无恙笑着打断他,“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殿下……”洛十一低声说。

    “好,我知道了,十日就回去。”谢无恙叹了口气,“你又要搬出她来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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