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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离开东宫前,姜葵被塞进了一件禁军的制式甲胄里,

    外披一件颜色近乎纯黑的大氅。她整个人被厚厚实实地裹住了,

    连个头都显得高了不少……看起来有几分好笑。

    她穿着这一身甲胄出来时,

    谢无恙低头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敛住唇角。

    接着,他端了一个木托盘,默不作声地往她的衣服底下塞着几块新制的毕罗、一包胡饼、一盒热腾腾的馄饨,还有几只装了药酒的锡瓶。

    两人商议,狱里的吃食大约不好,应当趁着探监的机会,带些点心进去送给姜葵的家人吃。而姜葵身上的这件甲胄实在宽大,十分适合藏匿各种食物。

    谢无恙塞完吃食,姜葵走了两步,叮铃咣当的声音响了一片。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夫人,走慢点。”谢无恙温和地说。

    “……不许看我。”姜葵闷声道。

    她被迫放慢了脚步,一步一顿,走得像个僵硬的木偶娃娃。

    “好。”谢无恙颔首。

    然后他弯身钻入马车里,在车厢里笑得停不下来。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沿着宽阔的宫道一路向南,从气魄恢弘的宫城离开,进入了楼宇森严的皇城,最后停在大理寺的门口。

    一名狱卒领着两人经过幽暗的步道,进入最深处的牢房里,而后点头哈腰地离开。

    牢房尽头传来铁链摩擦的刺耳声音。一线天光自狭窄的小窗落下,打在铁栏杆后静坐之人的身上。

    他一身宽大的粗麻布衣,身形清癯而削瘦,苍白的手腕上缠着粗重的铁链,挪动的时候带起低沉的金石碰撞声。

    “长兄!”姜葵急忙上前。

    “内兄。”谢无恙抱袖行礼。

    大理寺少卿只为他们争取到见一人的机会,因此两人只见到了姜葵的长兄姜峦。他清瘦了许多,衣袍显得格外宽松,清隽的眉眼间含着疲惫,气度仍旧是儒雅而温和的。

    “长兄……”姜葵的声线发颤,“你清减了。”

    “我没事。”姜峦笑了笑,“妹妹,你也清减了。”

    “我没有。”姜葵摇着头。

    谢无恙弯身帮姜葵卸下甲胄,又替她重新披好大氅。

    他取出藏在甲胄里的一件件吃食,隔着铁栏杆递进牢房里。姜峦却不吃,只是一一收进衣袍下,想来是要带回去留给父兄。

    “长兄,你仔细听我说……”姜葵贴靠在铁栏杆前,急切朝他讲述劫法场的计划。

    姜峦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提出什么异议,眸光淡淡,保持着平和的神色。

    他倚坐在干枯的柴草之间,依旧衣装整肃。天光落满他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淡色的挺拔影子,犹如一根折不断的戟。

    “长兄……”姜葵低着头,轻声说,“等救你们出来以后,我们冬至喝酒吃馄饨好不好?”

    姜峦侧过脸看向妹妹。在至亲的家人面前,她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情绪,低着头像只淋了雨的猫。她这几日瘦了许多,藏在大氅下的一张脸格外小巧苍白。

    “好。”姜峦轻声回答,隔着铁栏杆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些天,辛苦你了。”

    “你们没有受刑吧?父亲可还好?次兄情况又如何?”讲完了劫法场的正事,她终于忍不住一连串地发问。

    “都没事。”姜峦温和地安慰她,“别担心。”

    “你先出去,我同太子殿下有几句话说。”他又说。

    谢无恙帮着姜葵穿上甲胄,等到她的背影在步道间远去,才慢慢俯身坐下来,低声问姜峦:“内兄,你的伤势……如何?”

    姜峦轻轻摇头,抬手卷起一段袖袍,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腕骨……鲜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他一直端坐着没有动,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动弹的力气。金吾卫对他用了私刑。他为了保护父兄,一人承受了三倍的刑罚。那一身粗糙布衣下尽是刻骨的伤痕。

    谢无恙今日才得知此事。他察觉到姜峦在刻意隐瞒,因此没有告诉姜葵。

    “经脉尽断。我已是一个废人。”姜峦轻声说,“……再也握不住剑了。”

    不久之前,他还是最年轻的小将军,距离升上郎将只差一步。仅仅几日之内,他已是残破之躯,再也无法纵马沙场、上阵杀敌了。

    谢无恙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平复情绪,而后低低地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殿下,劫法场太危险了……”姜峦低声道,“你不拦住我妹妹吗?”

    “我知道危险。”谢无恙垂下眼眸,“但我从不拦她。”

    “也对。”姜峦叹息一声,“她绝不是笼中鸟、屋中雀……她从来都飞得很高。”

    他微蹙着眉,深深思考许久,终于再次开口:“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内兄请说。”谢无恙颔首。

    姜峦理了理袖袍,请谢无恙倾身过来,隔着铁栏杆对他低语许久。

    谢无恙听完,眸光复杂,低垂着头,良久不语。

    “此事我可以助你。”他低声说,“但是……倘若此事当真办成了,世间再无姜端山此人了。”

    姜峦淡淡笑了笑:“世间已无此人了。”

    一道天光斜照在他的身上,他静静仰起头,望着窗外舒卷的云流。

    云卷云舒,世事无常。

    -

    姜葵回到长乐坊时已是黄昏,霞光铺天盖地烧过天边。

    “江少侠,吃晚饭吧?”小尘开了门,请她到屋里坐,“我阿娘烧好了饭,等着人动筷子呢。”

    屋里的饭桌上摆了六副碗筷。桌边围着坐了阿蓉、沈药师与洛十一,加上姜葵和小尘,总共是五个人。姜葵愣了一下,问道:“祝子安不在吗?”

    “他在。”沈药师冷哼一声,“说是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了。”

    “我去找他。”姜葵在抽屉里翻出一个食篮,添了几块热腾腾的糕点进去。

    “去屋顶上找。”小尘好心地补了一句,“祝公子仿佛在jsg上面呢。”

    姜葵笑起来:“他还会上屋顶啊?”

    她拎起食篮走出屋门,在后院里高高仰起头,果然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霞光如水泼洒,投落明亮的屋檐。那个人坐在屋脊之上,一只手轻轻撑在瓦砾间,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手里松松提着一个酒壶。

    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仰头望着一轮落日,微金的光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姜葵在院落间几次起落,飞身跃上了他在的那片屋檐,弯腰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祝子安,你一个人干什么?”

    他回头望见她,怔了一下,笑了笑:“你来了啊。”

    她抢过他手里那个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你这么容易醉的一个人,还喝这么烈的酒?也不怕喝醉了从屋顶上掉下去。”

    “那就掉下去好了。”他懒洋洋答,“反正你会接住我的。”

    她撇了下嘴,不满道:“你看起来好奇怪,是不是已经喝醉了啊?”

    “大约吧。”他闭起眼睛,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酒意,似是确有些醉了。他醉酒的时候很难让人看出来,因为他连喝醉了也是极安静的,只是整个人显得懒懒的,眉眼间含着几分朦胧醉意。

    她在他身边坐下,托着腮望向天边的霞光,“昨日说了陪你一起等太阳落山的。”

    “我以为你是随口说的。”他漫不经心地答。

    “我的每句话都很认真的。”她哼了声,“原来你等太阳落山的时候,真是心情不好啊。”

    “也没有。”他轻声说,“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一个朋友的事。”他淡淡笑了笑,“他要做一件让人很难过的事,可是我却不能阻止他、也不能拒绝他。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会没用的。”她摇头,“你要相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是有意义的。”

    “是么。”他又笑笑,“失败的事也是吗?”

    “失败的事也是。”她认真点头,“一定是有意义的。”

    “多谢你。”他抬眸望着太阳,“我心情好点了。”

    “那你吃饭吧。”她揭开食篮的盖子,拿了一个热乎乎的樱桃毕罗,毫不客气地塞到他的口中,一下子把他堵住了。

    “江小满,”他咳着嗽说,“你要噎死我。”

    “抱歉。”她小声说,伸手拍着他的背,“我不是故意的。”

    微凉晚风中,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吃了一会儿食篮里的糕点。漫漫无边的霞光铺陈在反光的屋檐上,偶然有碎金的光芒流泻了他们一身。

    “多谢你陪我。”祝子安低声说。

    “没什么。我也多谢你陪我。”姜葵摇摇头,“其实这几日……我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

    “冬至快要到了。”她垂着头,“本来冬至是团圆的日子。朝上一下子放七日的假,我父亲会带我们去宫里参加宴会,回来路上去街边的铺子里买馄饨吃。”

    “我三兄经常偷偷带我去喝酒,我次兄跟着一起去,我长兄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从不会告诉父亲……你知道吗?偷来喝的酒格外香。”

    “我们兄妹几个,总是在冬至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被父亲训话。……其实父亲训我也不凶,只是不给我甜膳吃。不过三兄就要饿肚子啦。”

    她笑了笑,“你不知道我三兄叫嚷起来都是什么模样,当真是很好笑。”

    “应当确实是很好笑。”他也跟着笑了笑。

    “今年冬至怕是过不好啦。”她又叹息一声。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她凝望着赤金的天边,“明年冬至,我们会一起过吗?”

    “会的。”他轻声说,“都会变好的。”

    “那你会陪我吗?”她转过头看他。

    他微怔,顿住,不语。

    霞光深深浅浅地落在她的眼瞳里,镜子一样倒映着他的面庞。

    他的唇瓣翕动,不自禁地回答:“会。”

    作者有话说:

    会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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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想摸

    ◎不许摸啊!◎

    那一刹霞光收尽,

    天空漫过无垠深蓝,他的眸光如水沉静。

    她托着腮看他:“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你快要走了。”

    他笑了一下,摇头:“等一年再走吧。”

    “那明年冬至我再问你一次,

    然后你又要再等一年。”她想了想,

    笑起来,

    “一年一年复一年,你就走不掉啦。”

    他懒洋洋道:“那就走不掉好了。”

    天边的颜色由瓦蓝渐次变深,明亮星子一粒接一粒升起,铺洒在闪烁的瓦砾间。

    姜葵喝光了那壶酒,

    转过头看向祝子安,

    发觉他支起手肘撑着脑袋,

    静静阖着眼睑,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一动不动,遍身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她叹气:“祝子安,

    你真的很容易喝醉。”

    “江少侠!”沈药师在屋檐下喊,

    “他醉倒了吗?”

    姜葵推了推身边的人,

    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没有醒。她凑近听了一下他的呼吸,闻到他的气息里满是醉意,朦胧又清冽。

    她作出了判断,

    朝屋檐下高喊:“醉倒啦!”

    “那就扔下来!”沈药师高声回道。

    “……啊?”姜葵眨了下眼睛,

    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怎么又惹到了沈药师。

    “江少侠,别理他。”洛十一跃上了屋顶,递给姜葵一件大氅,

    声线冷静,

    “沈药师是这样的,

    他说的话要反过来听。”

    沈药师听见他的话,在屋檐下冷哼一声。

    姜葵接过洛十一递来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祝子安的身上。

    他睡得很沉,任由她摆弄,一张清隽少年的脸埋在玄黑的大氅下,耷拉着微卷的睫羽,乌浓的发更衬得他的睡颜静谧。

    洛十一和姜葵一左一右扶起他,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后院的空地上。他垂着脑袋,半个身子靠在姜葵的身上,清香的酒与冷冽的白梅气味一同落进她的怀里。

    沈药师扫了他一眼,冷冷下令:“拖走!”

    他接过姜葵手里的那个酒壶,在手上掂了掂,重重哼了声:“一壶就醉倒了,他还敢喝酒?”

    “其实,”姜葵小声说,“大半都是我喝掉的。”

    沈药师愣了一下,思考片刻:“看来下回不必给他那么烈的酒了……白白浪费我一壶好酒。”

    洛十一扶着祝子安进了屋里,沈药师大步紧跟在后面。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盏烛灯的光亮起在窗纱上。

    姜葵站在原地眨眨眼睛,好奇那家伙究竟是如何惹恼了怪脾气的沈药师。

    -

    翌日清晨,秋光落在伏案少女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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