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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倔强的少女陡然卸了力气,一寸寸向前倾倒,靠在他的肩头。

    他近乎本能地抱住了她。她的呼吸低低掠过他的耳垂,散乱的发丝洒了他一身,携着数不尽的清幽香气。

    他小心地扶住她,轻轻将她横抱起来。

    星光里,她的睡颜静谧,美丽的脸上犹带泪痕,乌黑的发丝衬得她愈发苍白,近乎一触即碎的透明白瓷。他的心里像被无数小针刺过,一跳又一跳地疼。

    他怀抱着沉睡的少女,踩着纷乱的碎花,经过绵延的长廊,步入灯火昏暗的宫室。

    星光挥挥洒洒,纱幔垂落在织锦的床前。

    他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为她盖上柔软的被子。他取了一方白帕,仔细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头替她打理凌乱的长发,然后静坐在床前看她。

    就这样,他安静地看了她一夜。

    直到长夜将逝,东方既白。

    姜葵在明亮的鸟鸣声里茫然醒来。

    梦里有草药味和许多的水汽。她眨了眨眼睛。

    耳边偶尔传来沙沙的纸页响,发间缠着一缕温沉的檀香气息。

    身边有人陪着她。那个人坐在一张书案前写字,低着头凝神思考了一阵,拢了袖子蘸墨提笔,斟酌着词句回复一封长信。

    她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他的侧颜挺拔,蹙眉的样子认真,思考的时候偶尔长久地停笔,以左手指节轻轻抵住下巴,唇线微微抿起来。

    这副样子隐约有些眼熟,但是她的思绪一团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

    “谢无恙。”她说。声音依然因为哭过了而隐约发哑。

    身边的人顿了笔,转头看她。

    “你醒了?”他说,“此刻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她摇了摇头,神色苍白。

    “那你吃点东西吧。”他低声说。

    他起身端了一个白瓷盘到她的面前,上面盛放着精致的糕点,糖霜撒得很漂亮,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甜的。”他说。

    他夹了一筷子,送到她口中。她含在齿间,等糖霜慢慢化去,一点点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轻声说:“是冻酥花糕。你又不会做。你半夜还去过温亲王府啊。”

    “嗯。”他继续喂她,察觉到她蹙起了眉。

    他的眼神失落了一瞬:“不好吃么?”

    “还好。”她轻轻摇头,“心情不好,吃不下。”

    他停了手,认真望着她:“夫人,你别担心,我一定有办法的。”

    “我在给相识的官员写信。御史台和大理寺都有支持我的人。”他解释道,“我还在等如珩给我回信,他连夜见了好几位大人,我们正在商议对策。”

    “晚一些我会先去翰林院见几个人,然后带你去一趟蓬莱殿。”

    “再然后,去长公主府。”

    他顿了一下,认真道:“夫人,你陪我。”

    “好。”

    她知道他是找点事情让她忙起来,这样她就不会想着十五日之后的处斩。

    仲冬时节,清晨的阳光依然温暖。皇太子的车辇自东宫正门而出,轱辘辘地碾过一地雪白碎花,在宽阔的宫道上远去了。

    -

    蓬莱殿内的最后一盏烛灯也黯了。

    棠贵妃倚靠在美人榻上,从一场昏昏沉沉的梦里抬起头,忽然望见面前的赭黄色衣袍。

    身材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在殿内仰望着书案上方的一幅字画。听见背后的动静,他略一摆手,淡声道:“不必行礼。你当做是以前一样吧。”

    “十郎。”棠贵妃低声说,用了以前两人私下的称呼,“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我也以为。”敬文帝低声说。他没有用那个尊贵的自称,换了最平凡的用语。

    “这样啊。”她说。

    “嗯。这是最后一面了。”他说。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望着那幅字画,“即日起,这里就是冷宫了。”

    “一定要杀他们么?”背后的女人声音里含了一丝哀恸。

    “你是懂我的。”敬文帝淡淡地说,“当斩即斩,当断即断。有的东西,我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目光落在华美的女人身上,平静无一丝波澜。

    “无恙来求我,我没有见他。他当初求娶你的侄女,我答应了,许他护住此一人。你送了你的小侄子走,我亦默许了,算作我们多年的情谊。”

    棠贵妃垂下眼眸,淡淡笑了笑。

    “十郎。”

    她的声线平静。

    “我这一生是局中人、亦是执子者,只下错过两步棋。一是当初答应嫁给你,二是忽然想要做一个母亲。”

    那个男人离去的步伐略顿了一下。

    “是么。”他低低地说,“我竟不知道。”

    秋风自窗外吹来,吹得垂幔沙沙作响。棠贵妃在风里抬起头,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就像他所说的,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娘娘,”掌事女官季英在帘后行礼,“皇太子携太子妃求见。”

    棠贵妃微怔一下,垂眸笑了笑:“请进来吧。”

    两个年轻人从殿外进来,携了一身落花,连同秋日的晨光。

    谢无恙略显得有些疲倦,姜葵轻轻扶着他。两人同坐在一张梨花木矮案几前,她取了一张厚毯盖在他的膝间,他低低道了一声谢,捧着一个银叶小暖炉。

    殿内三人就将军府一事长谈,神色都十分凝重。

    “圣上已下决定,你再去周旋,反而会伤了你们父子间的和气。”棠贵妃低低叹息,“此事大约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还有一人有足够的分量,足以影响父皇的决策。”谢无恙低声道。

    “我知jsg道你说的是谁。”棠贵妃摇头,“她无意出手相助。”

    “一定会有办法。”谢无恙轻声说。

    他转头,望向他的夫人,神情极为认真:“我承诺你。”

    那一刹那,棠贵妃微微有些动容。

    她低头沉思片刻,忽而起身屏退了一切宫人,关上了所有的轩窗。

    殿内一时陷入半昏暗,她提了一盏宫灯点燃,在两人面前静静坐下,凝视着跳动的火光。

    她低语:“有一桩秘密……在我心里很久了。

    殿内一时寂静,摇曳的烛光如水漫过空旷的宫室,投落无数繁复的烛影。

    棠贵妃凝神注视着手中的宫灯,终于缓缓开口:“有人……这些年来,一直在圣上的饮食里下毒。”

    面前的两人皆微微一惊。

    姜葵抬起头:“……是什么人?”

    “不知。”棠贵妃沉声道,“圣上亦不知。”

    “……但圣上知道有人下毒?”

    “他知晓有人下毒,却查不出是何人。”棠贵妃轻叹,“这些年来,他连饭也吃不好……他心里大约是很害怕的吧?仿佛有一个鬼魂游荡在硕大的宫城里。”

    “难怪。”谢无恙低声道,“父皇这些年越来越不敢信任旁人。”

    姜葵猛然想到:“东宫药藏局也有人投毒……会出自同一人之手吗?”

    “无法确定。”棠贵妃摇头。

    谢无恙敛眸沉思:“这些年想给我投毒的人很多,我不曾在意过。唯有一种慢性毒药,曾在三年前的秋日宴上出现过,近日来重又出现在东宫,是夫人帮我发觉的。”

    “我一直想查出此药来源……”

    “因为,”他很轻地说,“那与我母亲的逝世有关。”

    他的夫人却察觉到他话里的一段隐意:“谢无恙……你的病与那种毒药无关吗?”

    他怔了一下,没料到她注意到了这一点。

    “无关。”他轻声答。

    她还想再问下去,但是他似乎并不想再说。

    棠贵妃接话道:“倘若能查到在圣上的饮食里下毒之人,或可解决圣上的一桩心头大患。既然东宫药藏局有人投毒,或可循此线索继续探查下去。”

    停了一下,她轻叹道:“我最后能帮到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了。”

    半昏暗的宫室内,三人就此事再谈了一阵。等时辰差不多到了,姜葵与谢无恙准备离开蓬莱殿,转出宫城去拜访长公主。

    棠贵妃提起一盏宫灯,送两人往外走。她留了谢无恙一步,转头对姜葵道:“小满,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同你的夫君说。”

    旋即,殿前的琉璃瓦下,这位贵妃庄重地收拢如云大袖,朝着年轻的皇太子深深长拜。

    谢无恙连忙去扶,棠贵妃摇了摇头。

    她深深道:“这一拜是为谢你,亦是为求你……我家小满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千万看顾好。”

    “我会的。”谢无恙郑重颔首。

    棠贵妃笑了笑:“你和你父亲真是一点也不像。”

    顿了一下,她又轻声道:“大约像你母亲吧。”

    谢无恙怔了下,静静敛眸:“……我不曾见过她活着的样子。”

    “我亦不曾。那时候我还没嫁人呢。”

    棠贵妃想了想,“想来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吧?”

    她微怔。面前的少年淡淡笑了一下,敛住眼底一丝流溢的情绪。

    -

    长公主府在长安之东北,是一座形制恢弘的宅邸。

    厚重的朱红漆木大门前停了一辆金玉装饰的车辇,自上走下一身绛纱袍的皇太子。他在辇前停步转身,接过太子妃的手迎她下来。

    两人随几名侍者一道进门,在前堂里静坐等候。

    两名侍者上前为两人各奉上一盏清茶。谢无恙揭开瓷盖浅呷了一口,姜葵偏过脸望着他的动作,恍惚间有些失神。

    “殿下,娘娘。”府内一名管事疾步赶来。

    他躬身行礼:“长公主留话:自前日起身体不适,闭门修行不出,还请贵客改日再来。”

    谢无恙还礼道:“烦请管事大人还是通报一遭,皇侄康求见皇姑母一面。”

    管事退步离去,只余堂外沙沙竹响。府内厅堂有百余方竹环绕,坐于府中有如隐士独坐幽篁,极雅且寂,教人心静。

    堂里的两人再次饮茶静候,直到府内管事再次疾步出来,恭声道:“殿下,长公主确有不适,不能见客。”

    谢无恙又一次还礼:“烦请管事大人再通报一次,请说:康携故人之子求见。”

    姜葵与他一同行礼。他口中的“故人之子”指的是她。姜葵的母亲与长公主曾是旧交,两人少年时是闺中密友,后来又同游天下,传为长安城的一桩美谈。

    堂外竹声再度响亮,瓷盖与茶盏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姜葵坐在谢无恙的身边,望着他安静饮茶,附耳低声问道:“如此她便会愿见么?”

    “我不知道。”他轻声答,“但无论她是否愿见我,我都一定要见她。”

    管事第三次疾步出来,躬身小步前进,奉上一封信。

    “长公主有言,恕不能见客。”他恭声道,“她的回答,都在信里了。”

    谢无恙接过信,展开来铺在案上。姜葵与他一道低头看去。

    信上什么也没有写,只以淡淡的墨色草绘了一幅画。画上是湖光山色、名刹古寺、僧人披袈,笔画寥寥,似是信手涂来。

    谢无恙凝神阅毕,温声问道:“可否请管事大人为我取笔墨来?”

    管事稍稍一愣,但仍依言取来笔墨。谢无恙拢袖提笔,在信中画上补了几笔。

    姜葵望过去,他在披袈僧侣旁淡淡点了一个人,那似是一名女子的影子,婉约宁静,却又英气逼人。

    谢无恙收了笔,将信递回管事的手中:“烦请管事大人再走一遭。”

    管事接信退下,第三次离去了。

    姜葵转过脸,望向谢无恙,迟疑片刻,小声问道:“你画的是……我母亲?”

    “我猜的。”他轻声说,“听说她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良久,只有沙沙的竹响。谢无恙静坐饮茶,姜葵在他身边细数着时间流逝。日头从正上方移开,一寸寸落至窸窣的竹影间,投出无数陆离的光斑。

    终于,管事疾步归来,躬身长拜:“殿下,娘娘,长公主有请。”

    谢无恙徐徐起身,姜葵扶着他往府邸深处走去。永嘉长公主已在堂前静候多时,她绾着端庄华贵的宫髻,满头金簪珠钗在风中微颤。

    她抬首望着走近的两人,淡淡笑道:“不必多礼了,坐吧。”

    姜葵落座时,长公主偏过脸望向她的侧影,忽而低叹:“你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皇姑母,”谢无恙在案后朝她一拜,“将军府有难……求你相助。”

    长公主垂眸不答,半晌后低语道:“此事我已经拒绝了。”

    “康愿再求一次。”谢无恙再拜。

    长公主凝望他许久,忽然低低问道:“你既然想求,愿拿什么换?”

    谢无恙回望着她:“皇姑母当年想要的,如今亦可取之。”

    沙沙竹叶声里,姑侄二人长久地对视,谁都没有动。

    最后长公主笑了一声,移开了目光,轻叹道:“无恙,你真是个没野心的孩子……你是怎么在皇宫里长大的?”

    她没等谢无恙回答,又摇头叹道:“再换做几年前,你许我的东西,我大约就心动了……但是我真的老了啊。”

    “你要许给我,我却不想要了。”她淡淡道,“我请你们来,只是想见一见故人之子。既然见到了,你们回去吧。”

    “皇姑母……”谢无恙低声说。

    “走吧。”长公主闭目叹息,“我倦了。”

    环绕在厅堂外的竹叶摇曳作响,却衬得此间格外清寂无声。

    回到停在府外的马车里后,谢无恙渐渐有些脱力。他倚靠在车厢壁上,仰头微微喘息着,疲倦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正欲开口说话,却被身边的少女封住了唇。

    “不许自责。”她咬了下唇,“谢无恙,你本来要许给皇姑母的是什么?”

    “权力。”他轻声说,“听闻十数年前,那场夺嫡之争里……皇姑母本来想要争一争的。”

    “当年死了很多人……先皇子嗣里只剩下三人。如珩远避江南,得以幸免于难。他后来同我说,皇姑母是嫡长女,有三千府兵,又有将军府支持,本可以一试。”

    “但她最后选择了支持我父皇。”他说,“这些年来,她心里大约有过不甘吧?”

    这是极为隐秘的旧事。两个人都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贴在一起说话,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无恙离姜葵很近。他的衣袍上有沉沉的檀香味,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传来,触碰到她的鼻尖……她忽然感到这种香味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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