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马车很快停下了,却不是停在西市鼓楼,而是停在长乐坊的窄巷前。喧嚣的人声如沸,遥遥传进车厢里。“我以为我们是去鼓楼?”姜葵怔了下。
“嗯。”祝子安点头,“先去喊人。”
他起身探出车窗,朝着不远处的打铁铺子高喊:“小白大师!请你吃饭!”
铺子前探出一位娇小的姑娘,肩扛一把硕大石锤,挽了袖子大笑道:“奇了怪了!先生一向爱抱怨手头紧,今日怎的忽然请客了?”
“欠你一顿饭钱!”祝子安笑答,“今晚鼓楼酒肆,好酒好菜管够!”
他拉了帘子,坐回车里,听得背后传来一句嘹亮的“好嘞”,转头悄声对车里的少女附耳道:“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这回可要让袁二帮主肉疼一阵了。”
“祝子安,你果然是财鬼。”她小声说。
车轱辘碾过长长的青砖小道,经过长乐坊每条窄巷的入口。每当马车一停,祝jsg子安就探身出窗,把小巷里的住客一一喊出来,大声告诉他们今晚在鼓楼下有一顿不要钱的晚宴。
黄昏的长乐坊里热气腾腾,他的声音穿透烟雾,明亮又清朗。他每一次喊完人、坐回车座上,都会坏笑着望向车里的少女。她开始思考这家伙除了狠狠讹袁二爷一把之外,是否还在打她的什么主意。
马车又停了,这一回停在阿蓉母子住的那条巷子前。
祝子安下了车,转身引着姜葵一同出来,走到乌木小门前叩了叩。
开门的是小尘。这个清秀男孩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领着两人往后院里走,边走边道:“祝公子,江少侠,冷白舟已经醒了,不过她不大高兴,不肯喝药呢。”
小少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她嫌我煮的药苦,还骂我‘呆头鹅’。”
祝子安看他很是沮丧,试图安慰他一句。他似是认真思考了一阵,慢慢说道:“别太难过。我模糊在话本里读过,女孩子骂你,未必是讨厌你,反而是——”
姜葵踩了他一脚:“你都在教什么啊?”
“对不住,我乱说的。”他低头道歉,“小尘,别听我的,听她的。”
两人推开里屋的门,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脸都是嚣张跋扈。听见开门声,她立即颐指气使起来。
小姑娘的声音连愤怒时也又细又软:“我都说了!药太苦了我不喝!”
她愣了一下,望见开门的不是小尘,而是姜葵和祝子安。
“坏姐姐!”她冲着姜葵大喊一声,赶忙用被子蒙住脑袋。
紧接着,她在被子底下抬起眼睑,又看见祝子安,兴高采烈道:“好哥哥!”
祝子安笑了一声,悄悄对姜葵说:“你看我怎么带孩子。”
他领着小尘走过去,拍了拍冷白舟的肩膀,板起脸严肃道:“小舟,听话!小尘照顾你大半日,十分辛苦,你应当好好谢他才对。”
小姑娘居然就听话了。她冲着小少年扬起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多谢你。”
祝子安拍拍她的肩膀,回身指了一下姜葵,又说道:“我今日托人传话给你,让你跟你爷爷说的事,你说了吗?”
“说了。”小姑娘闷闷地点头。
“说的什么?”祝子安问。
小姑娘转过脸来,不甘心地瞪着姜葵,一字一句道:“是坏姐姐救的我。”
“不可以叫她坏姐姐。”祝子安又严肃又耐心,“你往日仗着势欺负人,她揍你是为了教你好。再说一次,是谁救的你?”
“哦。”小姑娘闷闷道,“是江少侠救的我。”
姜葵不太明白这番又正经又好笑的一问一答是在做什么,她眨着眼睛看向祝子安,却看见他憋笑憋得几乎要咳嗽了。
“你爷爷请客吃饭,你要记得邀请小尘。”祝子安又说,“小尘照顾了你这么久,你请他吃饭是对他的感谢。”
“哦。”小姑娘低着头。
她犹豫了一下,望向床前的小少年,干巴巴地说:“我请你吃饭。”
小尘呆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见小姑娘又低下头,用自以为没人听见的声音,细细软软地小声道:“呆头鹅。”
祝子安笑出了声。他拍了拍两个孩子,转身拉了姜葵离开。小姑娘满是疑惑的声音在门后响起:“祝公子,你不捎我们两个一程吗?”
“等你爷爷接你们去。”祝子安头也不回地答道,“马车里太小,只容得下两人。”
姜葵迟疑道:“两个孩子还是容得下吧?”
祝子安推着她往马车里钻,语气十分确定:“容不下的。”
洛十一在车座上挥起长鞭,赶着马车小跑着往西市鼓楼的方向去了。祝子安打着呵欠靠在窗边,在车轱辘声里渐渐克制不住倦意,支起手肘轻轻撑住脑袋。
他转头对姜葵说:“江小满,你陪我说一会儿话吧。”
“你昨夜没睡好。”她摇摇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他轻声说:“好。”
姜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倚靠在车厢壁上慢慢入眠。他一睡着就睡得很沉,路过的小贩吆喝声叫不醒他,车轮的剧烈颠簸也晃不醒他。
他歪歪斜斜地跟着马车的震动往下倒,她慌忙去扶他却扶不住,最后很无奈地陪着他坐到同一侧,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沉睡。
她偏过头,望着他。他沉睡的模样,一次又一次让她想到另一个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相似、又这样不同的两个人?
“先生,江少侠,”许久之后,洛十一在马车外喊,“我们到了。”
姜葵已经坐回了祝子安的对面,他犹在深沉的睡梦里,歪着脑袋靠在车厢壁上。听见洛十一的声音,姜葵轻拍着祝子安的脑袋,试图让他快些醒来。
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醒了,闭着眼睛问:“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她答道,“不过洛十一赶车赶得格外慢。”
听到她的声音,他似乎怔了一下,停顿片刻后才问道:“我们在哪里?”
“西市鼓楼。”她答。
他又问道:“干什么?”
她愣了下:“袁二帮主请客吃饭呀。”
他没说话,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有一刹那,她的心头猛然一跳,紧接着他忽然抬头笑了起来:“江小满,这回你先下去,有件大礼送你。”
姜葵茫然地下了马车,突然发觉鼓楼酒肆前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这些全是北丐帮的人。他们有的一身布衣,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握着离不开手的小铜碗,但是全都在望见姜葵的那一瞬间抱拳跪地一拜,齐刷刷倒成一片滚滚人浪。
“舵主!”他们一齐高喊。
声音震动如雷霆。
“……什么?”她有点懵了。
马车里的那个人低低地笑了:“你还记得我说过袁二帮主找我,愿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他的孙女么?”
“……嗯?”
“那个代价是北丐帮的舵主之位。”他解释道,“这个位子空悬多年。谁救了冷白舟,舵主之位就是谁的。”
“……可是你没告诉我?”
“嗯。”他笑得厉害,“我故意的。”
“祝子安!”她气坏了。
“北丐舵主无须打理帮中庶务,地位还在大帮主之上。以后冷白舟就归你管啦。”
他顿了一下,半是调侃地喊她,“江舵主,今日安否?”
她气得连头发丝都在颤,转身看见他在车帘后抱臂笑弯了腰。
作者有话说:
小满:祝子安,你和谢无恙是什么关系?
小谢:(面不改色)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见证小谢演技炸裂的高光时刻)
注:汤显祖《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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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有点上头。◎
如潮的人声里,
北丐帮众簇拥着姜葵进了鼓楼酒肆。
喧闹声褪去,酒肆外一时寂静,只有风吹叶落的声音响在巷口。
洛十一从车座上跳下来,
弯身钻进了车厢,
看见车里的人仰靠在车厢壁上,
紧阖着眼睑,微微喘息着,胸口随着呼吸声轻轻起伏。
“殿下……”洛十一低声喊他。
“没事。”他闭着眼睛,“让我缓一下。”
洛十一捡起地上的袖炉,
试了一下温度,
递到他手里,
又把炭盆全都放到他旁边,再往他身上盖了一件大氅。
热烘烘的车厢里,他捧着那个袖炉,渐渐恢复了力气,
轻轻按着额角:“我睡了多久?”
“从长乐坊到西市鼓楼,
约莫大半个时辰。我刻意赶车赶得慢了些。”洛十一低声问他,
“殿下睡醒又忘记事了么?”
“嗯。”他低垂着头,
“她知道我睡醒后容易忘事。方才刚醒时没反应过来,差点就露馅了。还好袁二帮主的事我记得。”
“殿下……你还记得什么?”
“零零碎碎的。”他低声说,“我记得我们从平康坊出来……后来呢?”
“回了书坊。之后,
你带江少侠去了阁楼。再之后,
去了长乐坊喊人来吃饭。现下人都在西市鼓楼了。”
“什么阁楼?”他怔了一下。
“东角楼巷,裁缝铺子上面那间。殿下你很多年前购置的。”
他愣住了,喃喃道:“我居然会带她去那里……”
“殿下,
”洛十一想了想,
对他补充道,
“你还叫她师姐。”
“是么。”他笑了一下,低声说,“我会做那么傻的事?”
他慢慢睁开眼睛,把手上的袖炉搁到一边,拍了一下洛十一的肩,起身笑道:“走吧,去吃饭。”
“殿下,”洛十一没有动,“该回东宫了。”
谢无恙叹了口气,抓了下头发,忽然问:“你饿不饿?”
洛十一呆住:“啊?”
“我饿了。”谢无恙笑着指了指自己,“吃完这顿饭再走吧。”
他望向灯火通明的街巷与人声鼎沸的酒肆,神情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明晃晃的烛光照亮。他的眼瞳干净,映照着灿烂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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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在长安城西南,是胡商番客jsg聚集之地。
这里遍地都是来自四海八方的异乡人,常有雪白的大象、彩羽的孔雀、耍杂技的猴子在坊市间出没,伴随着陌生的异国语言与奇特口音的吆喝。
鼓楼酒肆坐落于西市鼓楼下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彩漆木门口装饰着花头画杆,顶上拉了一条长幡。长幡上没有题字,因为这家酒肆其实没有名字,人们叫它“鼓楼酒肆”,只是因为此地距离鼓楼很近。
酒肆老板姓苏,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回鹘人,性格直爽豪迈,最爱与人喝酒赌博。他做玉石生意发家,不靠卖酒挣钱,开酒肆只是因为他爱热闹。常有客人在他这里挂上一个月的账,然后与他打一场赌,若是客人赌赢了,他便大笑着把账一笔勾销。
这家酒肆多有江湖人士出没。北丐帮的帮众最爱在这里讨酒喝,长乐坊的铁公子常来这里赌博。十年之前,阿蓉初次来长安时,进的就是这家酒肆,那时候小尘还是个很小的孩子,裹在襁褓里不哭也不闹,惹得人人好奇他是否睡熟了。
中间人“蒲柳老先生”时不时在酒肆里与人约谈生意,这种时候他总是出手阔绰,常请人喝新酿的胡酒。“落花点银枪”江少侠也很爱来这家酒肆,因为他家的酒又香又烈,价格异常划算,还从不往酒里掺水。
十年过去,这家酒肆什么都没有变,依旧人来人往、热气腾腾,连烈酒的香气都如旧。这里就像是长安城的一个小小据点,守望着江湖上的一方小小安宁,在流逝的时光里有如一座静立的磐石。
这夜,酒肆里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几乎撞破屋顶。小厮们端着一坛又一坛的烈酒摆在桌上,又送上许多盆一样大的碗。江湖人士无拘无束,都爱用大碗喝酒,喝的时候酣畅淋漓,清冽的酒光溅了满桌。
“小满小满!”白荇兴冲冲迎到姜葵面前,“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都怪蒲柳先生的马车太慢。”姜葵笑道,“小白,你们喝了多少酒啦?”
“六七坛了吧?”白荇掰着指头想了想,没算清楚,甩甩脑袋,拉着她的手进到酒肆最里头,挤出来两个位子坐下,“反正今日有人请客,随便喝随便喝!”
她抱起一坛酒,咕咚咕咚倒进大瓷碗里,一把塞给姜葵,转头对着周围一圈人,拍拍手道:“大家伙儿,这一碗敬江舵主了!”
酒桌上的人呼啦啦举杯敬酒,叮呤咣啷的声音响了一片。等这一轮喝完了,姜葵小声问白荇:“怎么你也知道舵主这回事?”
“刚刚有几个丐帮人同我讲的。”白荇拍拍她的脑袋,又悄悄对她附耳道,“蒲柳先生是故意让这个位子给你吧?他这人还怪好的嘞。”
“我觉得他是拿我寻开心。”姜葵闷声回答,“我又不想当什么舵主。”
“你当了北丐舵主,以后北丐的人都要听你的话了。要是你遇到什么危险,他们还会以命相护呢。”
白荇又拍拍她的脑袋,“那些人虽然看起来凶了点,但都是很讲义气的。蒲柳先生是为了你好吧?”
“可我又不需要人保护。”姜葵托着腮说,“本来也没什么人打得过我。”
“倒也是哦。”白荇点点头,“这样说来,他确是拿你寻开心。”
“吱呀”一声,酒肆的木门响了。酒肆里的人齐刷刷朝门口望去,只见祝子安披了一件大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默不作声的洛十一。
一个小厮连忙过去接他的大氅挂在衣桁上,酒桌这边的白荇笑着高喊:“先生!坐这桌!”
经过这一回青楼闹事,酒肆里的人几乎全认得了这位祝公子就是蒲柳先生。人人都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好奇,一双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打量他。
他确是书生模样,文雅有礼。他把大氅放在门口的小厮手上,温声道了一句谢,走到最里面的酒桌前。桌上的人互相挤了挤,给他腾出一个位子,就在姜葵对面。他刚坐下来,旁边有人朗声笑道:“先生,我们方才在做游戏呢,先生也来吧?”
“什么游戏?”祝子安笑着问。
酒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解释:“咱们一人想一个问题,一轮轮发问,从酒桌上轮一圈,人人都要回答,人人都要坦诚。若是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可以选择不回答,不过要自罚一杯酒,直到醉倒了为止。”
“好啊。”祝子安点头,又问道,“不过我一介书生,酒量实在太差,请诸位卖我个便宜可好?”
“怎么卖法?”有人问。
“你们用大碗喝烈酒,我喝一碗就醉倒了。”祝子安笑着答,“诸位大侠可容我换个小点的酒器?”
洛十一转身去柜台上取了一只青瓷盏,提来一壶温好的热酒,往祝子安面前倒了一盏,只倒了浅浅一半。祝子安拢了袖子,双手举杯,起身笑道:“敬诸位一杯!”
酒桌上的人大笑着回敬他,对面有人举起酒坛子高声调侃:“先生果真是讲究!”
这边的洛十一倒好酒,往后面退回去,有人抓着他的袍子笑喊:“小十一!不准走!坐下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