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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药师,”姜葵行色匆匆,“我有一事相求。”

    沈药师拍了拍小尘的肩膀,

    示意他继续捣药,

    而后与姜葵一同进了里屋。姜葵打开怀里的药罐,递到他手里,认真问道:“沈药师可否帮我查查此药?”

    当时在药藏局里,

    两名小太监往谢无恙的汤药里撒过粉末后,

    姜葵取走了那个药罐,

    重又煮了一罐新的汤药。她不敢信任东宫的侍医,径直带着被动过手脚的药来找沈药师。

    沈药师取了一只小瓷勺,舀起一点汤药,放在鼻间嗅过,又送到药炉上细细检查片刻,神情微微变了。他压低声音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姜葵犹豫了一下。阿蓉已经知道她是太子妃,沈药师大约也猜到了她的身份。此人相当可信,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她答:“东宫药藏局。今日有人往谢无恙的药里下了一种粉末。”

    她看见沈药师紧蹙着眉,不禁问道:“下在这药里的……是毒吗?”

    “一种慢性毒药,很多年不曾见了。”沈药师低声道,“这东西留下。我要再仔细检查。若是再遇到有人投毒,请江少侠仍带药罐来给我。”

    “好。”姜葵点头,“多谢沈药师。”

    “不必言谢。”沈药师平静摆手,“反而是我要多谢江少侠。我对这种毒药有些兴趣,请江少侠尽管找我,于此事我不收诊金。”

    这个人性子古怪,平日爱研究疑难杂症,遇到奇毒反而兴奋。他既乐于相助,也算一桩好事。

    与沈药师告别后,姜葵前往蓬莱殿去见棠贵妃。

    蓬莱殿内光线黯淡,棠贵妃倚在美人榻上假寐,染着蔻丹的手指扶住额角,神色越发疲倦。望见姜葵,她懒懒道:“小满可是来送去子药的?”

    “小姑,你还好么?”姜葵担忧地望着她。

    “别担心。药效还没起来,只是害喜有些厉害。”棠贵妃笑了笑,伸手揽她到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姜葵坐在她身边,由她摸了一会儿头发,仰头严肃道:“小姑……我今日察觉有人往谢无恙喝的药里投毒。”

    摸着她头发的那只手一顿,棠贵妃沉声道:“你细细说来。”

    姜葵把今晨的所见叙述了一遍,慢慢道:“小姑,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他们头一次投毒。若是在我察觉之前,汤药里早已有人投毒……”

    棠贵妃沉吟着:“你怀疑,谢无恙此次久病不醒,是因为有人在他的药里投毒?”

    姜葵颔首:“与我相识的医师说,此种毒药多年不曾见。而三年前谢无恙的那次发病,仿佛与这次有许多相似之处。我在想,谢无恙的病是否与此毒有关?”

    棠贵妃缓缓点头:“投毒是宫里人惯用的手段。能在东宫药藏局投毒之人,大约是与后宫关系极为密切之人。你追查此事时,千万小心。”

    她幽幽叹息一声:“可惜我近日精力不足,帮不了你太多。”

    姜葵往她身侧靠近了些,挽了挽她的手,表达着关切。棠贵妃微微笑了笑,垂眸想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道:“倘若……”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姜葵望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却慢慢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什么话要说了。你回去吧,往后东宫里要操持的事还多,你要学会独力承担。我毕竟是一个外人,你也不好总来问我。”

    姜葵离开不久,掌事女官季英端着一碗煮好的药,从殿门外进来。棠贵妃独自坐在黑暗里,撑着脑袋,闭目不语。

    “娘娘,该喝药了。”季英将那碗药递到她面前,轻轻舀了一小勺,拂了拂上面的热气,将药送到她口边。

    棠贵妃低头凝望那碗药,并不张口,叹息一声。

    “娘娘,不能再拖了。已经开始显怀了,怕有心人察觉。”季英低声道,“况且……再拖着不喝,也许孩子就打不掉了。”

    棠贵妃慢慢接过那一勺药,望着瓷勺里的水面倒映着她斑驳的容颜。

    “季英,你说……”她忽地开口,声音幽然如一阵山风。季英听得心里一跳。

    “当年……阿莲怀小满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轻声说,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她心里是欢喜的吧?”

    季英垂首道:“将军夫人在世的时候常说,她是最爱女儿的。刚知晓怀上小满小姐那会儿,她当真是高兴极了,不是还同小姐你一道缝了新衣服吗?”

    她用回了在将军府里的称呼,一下子把棠贵妃拉回了十数年前的回忆。那些日子里,她还是未出阁的姜氏小姐,天真烂漫,美貌动人,不谙世事。

    听闻嫂嫂怀上女儿的时候,她高兴得直拉着嫂嫂的手打转。两人一齐在府上的古槐树下缝制婴孩的新衣,每一件都是小小的,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可爱得叫人心里雀跃。

    如今她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她忽地苦笑一声:“我其实,也很想知道,做母亲是什么样的滋味。”

    季英垂着头,不知如何答话。

    棠贵妃没有等她答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不过从嫁入天家的那一刻起,什么子孙满堂、什么天伦之乐,统统都变成虚妄了罢?”

    她接过那一碗药,并不用勺,而是仰头一口口饮尽了。

    -

    姜葵从蓬莱殿回到东宫,正要去探望谢无恙,却见顾詹事朝她摇头,称太子太师凌聃已到,正在偏殿内为谢无恙运气疗伤,此时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于是姜葵独自用过午膳,转入书房,在案前翻开成摞的文簿,提了一支笔,托着腮,批阅起来。阳光洒在书房里,她身后的那张桌案上没有坐人,每日仍有宫人打扫,因此干净整洁,不落尘埃。

    只是空空荡荡的,好似缺了什么人。

    姜葵提笔写了没多久,蓦然察jsg觉窗外有人影微动。

    “啪嗒”一响。一个竹筒子从窗缝里扔进来,骨碌碌地滚到姜葵的脚边。

    她弯身一把抓起,搁了笔,一跃而起,猛地推开窗!

    阳光在庭院挥挥洒洒,一阵风吹叶落如雨,几只鸟雀停在树梢上啼鸣。

    那个人已经走了。

    姜葵低下头,揭开竹筒上的木塞,展开了里面的桑皮纸。纸上是那个人的字迹,龙凤凤舞,神采飞扬,有点像在朝她扬唇微笑。

    他写:“东角楼,书坊。”

    姜葵在心里轻哼着,未察觉自己笑了。

    她把案上的文簿收好,转往寝殿换了一身箭衣,随即跃身翻出窗户,在无数飞檐翘角的宫宇之上起起落落,最后敲开了东角楼书坊的门。

    说书先生柳清河午休方起,打着呵欠站在门口,冲她欠身行礼:“江少侠。”

    “蒲柳先生——”姜葵问他。

    “他不在。”柳清河打断了她的话,挠挠头道,“他白日一般都不在的。”

    “我等等他。”姜葵一弯身便进了屋,“他今日约了我,不知道何时会来。”

    “请少侠自便。”柳清河已经习惯了她把这座书坊当做自己家,也懒得招待她,随手指了指二楼,“上头空着。茶在柜台上,少侠随意取用。”

    姜葵道过谢,在柜台前取了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盒阳羡茶叶,转身前往二楼雅室,在屏风后的蒲团上坐下。她慢悠悠倒了热水,在矮案几上一遍遍沏茶。

    这套青瓷茶具是博古架上的藏品之一,茶盏光洁漂亮,釉水清透莹润,一切都讲究得很,大约是那个人常用的。她隐隐记起他为她簪发的那双手,手指修长而动作灵活。她想象着他的样子,学他摆弄茶具,有些无聊地消磨着时光,懒洋洋等他出现。

    那个人从不失约,而她一向不缺时间,丝毫不着急。

    直到月上柳梢头,清光从窗纱外透进来,明晃晃地荡漾在木色的四壁间。她托着腮,倦倦地饮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有一道人影自阶梯上走来,缓慢的脚步声渐近。他在镂花木门前静了一霎,而后徐徐推开了雅室的门。

    祝子安捧了一壶热茶进来。他换了常穿的那件墨色圆领袍,头发以一根简约的发带高高束起,透着轻快爽朗的气息。许是因为天冷了,他还在肩上披了一件玄色暗纹大氅,这副打扮衬得他多了一分奇异的贵气。

    察觉她在等他,祝子安稍愣了一下,而后勾动唇角,慢慢笑起来,眼里满是跃动的笑意以及粼粼的月光。

    “江小满,”他望着她,“好久不见。”

    月光倾泻而下,落满他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48

    76

    醒来

    ◎他的耳廓红了。◎

    祝子安站在门口看了姜葵一会儿。

    他的眸光安静又温柔,

    投在月下少女的脸庞上,自她的眉眼一直落到她的下颌,停留在她被月色晕染的发间。他看得极为认真,

    似是决心要把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

    面前的昳丽少女并未察觉。她托着下巴,

    歪头看他:“好久不见。祝子安,

    你到底都在忙什么?”

    “不是每天都给你写信了么?”祝子安捧着茶壶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今日找你有急事商议,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他伸手从矮案几上取了一只茶盏,把怀中茶壶里的茶水徐徐倒入,

    热腾腾的白色蒸汽弥漫在空气中。他端起茶盏,

    正要饮一口,

    姜葵忽然劈手夺过,低头抢先尝了一口。

    祝子安呆住:“你干什么?”

    姜葵被茶水的苦涩味道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摆摆手缓了下,才抬起头来瞪着他,

    气得漂亮的头发丝都在打颤。

    祝子安失笑道:“谁叫你抢我的茶喝?”

    “我以为你沏的茶会比较好喝。”她哼了声,

    把茶盏塞回他的手里。她看着他慢悠悠呷了一口,

    重重地朝他抱怨:“祝子安,

    你怎么大半夜喝这么浓的茶?”

    她忽地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讨厌吃苦吗?”

    祝子安一愣:“谁说我讨厌吃苦?”

    “洛十一说的。”姜葵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那位小跟班。

    祝子安又饮了一口茶,轻轻哼了哼:“一通瞎说。他的话你也信?”

    姜葵托着腮望向他,严肃反驳道:“我信。”

    “你信他的话,

    却不信我的?”祝子安被她气笑了。

    “那你一口气喝完。”姜葵若有所思地看他,

    “我就信你。”

    祝子安沉默了一瞬。他以双手捧着那盏苦茶,低头凝视着盈满月光的茶水,旋即仰头一饮而尽,

    颇有些英勇就义的气势。

    而后,

    他放下茶盏,

    流露出一缕痛苦的神色。

    “好了,”他绷着脸说,“你该信我了吧?”

    “好,信你。”她笑道。

    他的那副神情实在好玩,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有点像在安抚一只不甘心的猫。他的头发被她拍乱了,几根零散的发丝翘起来,被月光染成浅色,像沾湿了水。

    “不,你没有信我。”他歪过脸,忿忿地看她,深琥珀色的瞳子里映照着她的脸。

    姜葵收回了手,喝着自己沏的茶,又想到了谢无恙。

    祝子安的确和谢无恙很不一样。若是让祝子安去喝谢无恙喝的那种苦药,他大约根本喝不下去吧?而谢无恙喝药的姿势几乎像在慢条斯理地饮茶。

    “江小满,”祝子安难得一本正经,主动提起了今日的正事,“我今日约你出来,是因为江湖上确有极大的动荡。”

    他缓缓道:“北丐找我,愿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冷白舟。”

    姜葵一怔:“冷白舟出事了?”

    她上一次见到这位飞扬跋扈的北丐小帮主,还是在她的十二岁生辰宴上。这个半大孩子在生辰宴上欺负人,被她教训了一番。

    此后,北丐二帮主袁二爷一直试图抓她回帮里揍一顿为冷白舟解气,甚至还找祝子安做了一单生意,欲以十两黄金换她的位置。

    换作以前,她一想到祝子安居然卖了她还数钱,大约会气得跳起来,可是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好玩。分明只过去了两月余,那些旧事仿佛蒙了尘,她都快要记不清了。

    她甚至有点怀念。

    “嗯。冷白舟被劫持了。”祝子安的神情严肃,“劫持者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北丐帮让出在长安城的全部地盘,以换冷白舟一条性命。此事目前还是一桩秘密,袁二爷找到了我,求我召集手下的杀手一齐相助,从劫持者手中救他的孙女出来。”

    “那些人,他们是在对你宣战。”姜葵断言,“你怀疑是白头老翁做的吧?”

    “除了他,谁还敢在我的势力范围里动手?”祝子安冷声道,“劫持者必是南乞的人,背后是白头老翁在运作。长安北城都是我的地盘,他明面上是动北丐,实则是要动我罢了。北丐一向眷顾我的生意,袁二爷有求于我,我必倾力相助。”

    他冷哼一声:“敢与我如此作对者,都不要想在这片江湖上混下去了。”

    姜葵歪头看他。她以前很好奇此人说出“誓要击败此贼”这一类的话时会是什么神情,如今见到了,倒觉得他这幅样子也不太狠厉,只是有一点凶。

    “我帮你。”姜葵饮了一口茶,“说好了替你白打工一年,这件事上我任你差遣。”

    “你现在倒记起来要替我打工了?”祝子安笑了一声,“上回问你,你还说忘了。”

    “你最好闭嘴。”姜葵朝他竖起一根食指,以示严重警告。

    祝子安举起双手,笑着向她投降:“好。江少侠饶命。我闭嘴。”

    他徐徐起身,走到角落里的书柜前,自抽屉里翻出一叠卷宗,又提了一盏白瓷灯,再回到案几前坐下。灯光下,一卷长安城的地图在案上铺开,两人凑到一起,仔细研读着。

    祝子安的手指仍缠满白麻布,但他握笔的姿势极稳。他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描出了几条劫持之事的行动路线,并且圈了一处冷白舟目前可能所在的地点。姜葵时不时补充她的意见。

    这是姜葵第一次见到祝子安写字的样子。以往总出现在桑皮纸上的字迹忽地活了过来。那些不曾见面的日子里,他便是像这样向她写信,低垂眼眸,眉目生动。

    他拢袖抬腕,蘸墨落笔,动作挥挥洒洒,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行云流水间透出一股疏狂又恣肆的气度。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真是一介白衣书生,携一身少年志气,自乡野之中,来到了长安。他轻狂又放旷,恃才傲物,满心是不凡的愿望。

    两人商议到深夜。祝子安停了笔,抬首看姜葵:“你也认为是在这里吧?”

    “嗯。”姜葵点头,“平康坊,望月楼。”

    顿了一下,她又道:“那似乎是岐王的地盘。”

    岐王谢玦自负风流,雅好蓄伎,平日多出入青楼。平康坊是风流薮泽之地,青楼名伎多萃集于此、文人墨客以红牋名纸游谒jsg其中。谢玦是此间常客,来往频繁。

    这两月以来,姜葵帮着谢无恙处理了相当数量的东宫卷宗,因此逐渐察觉,谢玦表面是在平康坊狎妓,实则是在此地暗布了无数眼线。

    他起初在朝堂政局上起势,靠的就是依凭青楼建立起来的情报网。许多朝廷重臣都爱青楼美伎,常在枕边人耳畔吐露秘密。这些秘密都被谢玦握在手里,他以此为要挟,逼迫他们为岐王一党做事。

    “不仅是岐王的地盘,也是南乞的地盘。”祝子安低声说。

    夜色愈发深重,两人都渐渐疲倦起来。他们议定了粗略方向,决定明日再谈具体计划。姜葵向祝子安道过别,静悄悄下楼,往东宫的方向回去了。

    星光寂寂如霜。雅室里的人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身影如燕子般起落,低低笑了一声,忽而又咳嗽起来。

    “殿下。”洛十一推门进来,往他的手上放了一个暖炉。

    谢无恙轻轻哆嗦了一下,把暖炉往怀里捂了捂,转身迈步下楼:“走吧。还要赶在她之前回去。”

    两人钻进了停在书坊后的青幔马车里。洛十一压低了戴在头上的斗笠,坐在车座上挥起长鞭,低喝一声,驱动着拉车的白马小跑着向前。

    车厢里安安静静,车里的人倚靠在车厢壁上,微微有些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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