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年制举对策一事背后涉及到的核心是宦官掌兵权的问题,而姜葵记得谢瑗极不喜欢靠着宦官门路上位的户部侍郎司蘅。但面对夫子的询问,谢瑗的措辞十分慎重,谈话间蹙着眉心,并没有简单地得出结论。等到谢瑗谈完了,夫子又转过头,静静地望向姜葵。
姜葵眨了眨眼睛。
夫子仍望着她,眸光里是问询的神色,似是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有点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夫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姜葵。她只得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起身:“学生……学生以为,公主殿下说的都对。”
……学堂里陷入了一瞬沉默。
恰在此刻,一位宫人在门外长拜:“夫子,翰林学士周大人求见。”
于是夫子没再问她,宣布下学后即离去了。
姜葵长舒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这位翰林学士周大人。上一回也是这位大人要找夫子,才教她逃过一劫。
这时候,谢瑗突然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小声说:“我觉得周大人喜欢长盈夫子。”
姜葵歪了歪脑袋,看着她。
谢瑗继续神秘兮兮地说:“不然为什么他总是找她?”
姜葵忽然想到上次在东宫里谢瑗也是这样一脸神秘地对她说“我猜测我弟弟喜欢你”……她渐渐觉得谢瑗的话好像不是那么可靠了。
“宫里面谁喜欢谁我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些宫闱秘事了!”谢瑗很是得意地扬起脸,“若是谁心里藏了喜欢的人,连语气和眼神都会不一样。本公主只消瞧上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姜葵有些无奈地望着这位爱好奇特的公主,越发肯定她那句谢无恙喜欢自己的猜测不可当真。
谁会喜欢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甚至还喜欢了许多年?
皇太子求娶将军府小姐,应当确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非虚无缥缈的暗恋。
下学后已是正午,阳光堆满槐树枝头,在青石砖上投落陆离的影子。姜葵和谢瑗从学堂里出来,转进了崇文馆的堂厨里一起用膳。
两个女孩儿都喜爱吃甜膳,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冻酥花糕。
这种花糕工艺复杂,需要将酥微微加热到融化,然后在白瓷小碗上滴淋出桃花的造型,最后放入堂厨后的冰窟里冷冻成形。
呈上来的花糕色若桃花,一筷子夹进嘴里,入口即化,凉丝丝的,很适合在微醺的午后食用。
谢瑗一面吃着,一面抱怨:“过分甜了。崇文馆的冻酥花糕不如宫里的,宫里的冻酥花糕又不如温亲王府里的……”
她托着腮,嘟囔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姜葵的头发,快乐地说:“如珩此刻应当在王府里,下午我带你去他那里吃甜膳吧?”
一提到温亲王谢珩,姜葵望了望四下无人,拉了拉谢瑗的手,低声道,“皇姐,温亲王府我就不陪你去了。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她的语气严肃,谢瑗紧张起来,也低声问:“什么事?”
“我昨日听人说,”姜葵斟酌着词句,“有人想刺杀温亲王。你若是去他府上,千万要告诉他一声,近日里少出门。”
“有人……要杀他?”谢瑗的唇瓣颤抖了一下,似乎连说出那个“杀”字都很艰难。
一阵小风拂过她的发丝,她蓦地转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住姜葵,神情里是极为深切的不安与担忧,像是林间小鹿猛地察觉了危机。
姜葵忽然意识到,谢珩对谢瑗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大概就像姜葵的父兄之于姜葵那样吧?
“此事为实?”谢瑗压低声音问。
“嗯。”姜葵也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是谁,但很确定有人要对他不利。”
谢瑗点了下头,不再追问。她起身,把那份冻酥花糕搁下,轻轻地拉了拉姜葵的袖子,对她说:“那我先走了……多谢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女孩儿的友情微妙地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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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天空蓝得清淡,云显得很轻,一缕一缕地散开去。午后的庭院里生长着古槐树和皂荚树,浓密的树荫下成群的鸟雀在啄食。
踩着长长的树影,姜葵从庭院里转出来,走出了崇文馆,正要踏上候在门外的小轿,忽然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响起:“咳。”
接着,那个声音严肃地说:“背打直。”
姜葵默默地转过头,望见了那位“从六品的小女官”宋司赞。她仍旧是一身端正官服,发冠束得很高,素面朝天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恰好经过了崇文馆。
……但是姜葵觉得她肯定在门口守了很久了。
此时谢瑗不在,棠贵妃也不在,姜葵只是一位世家小姐,宋司赞的威风便大了起来。
宋司赞朝姜葵行过礼,正色道:“按太后娘娘的吩咐,姜氏小姐的礼仪还是由我来教。”
她的神情无波无澜,看不出一丝情绪,淡淡地发出指示:“肩下沉,背打直,收敛下巴。”
姜葵表情僵硬地挺直了背......再次怀念起了将军府的禁足。
一路马蹄声踢踢踏踏,宋司赞随着小轿走在姜葵的一侧,时不时把审视的目光投进车轿里。姜葵在轿内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像一只被捉住的小猫。
小轿停在蓬莱殿门口,姜葵进了殿,抬眼便望见棠贵妃坐在廊下,低头缝着一枚银丝香囊。阳光自琉璃瓦当上落下来,流淌在她的发间,化作一团细碎的阴影。
听见动静,她在光影里抬起头来,没说话,而是慢悠悠地望了姜葵身后的宋司赞一眼。那道眼神很平静,甚至是含笑的,有种好整以暇的姿态。
……宋司赞默默退下了。
姜葵顿时身心舒畅。
“小姑!”她走上前,挨着棠贵妃坐下,刚想说些什么,又想到今日父亲刚罚过她,心里有些忐忑起来,“昨日秋日宴……”
“我知道。”意料之外的是,棠贵妃并没有像她父亲那样生气,反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不生气?”姜葵愣了。
“我生气干什么?”棠贵妃温柔地替她整理了耳边的发丝,“你做得很好。岐王奏入阵曲是立威,若是无人回应,任他一曲奏完,岐王的威风岂不是压倒了太子?你是准太子妃,与皇太子共舞一曲,是向天下人宣告你们夫妻的共同立场。”
望见姜葵的眼神,她低笑了一声,道:“你父亲生气,大半也是因为知道了你装病的事情吧?”
“小姑知道我装病?”姜葵怔住。
棠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咱们白陵姜氏上下,除了你父亲最笨,谁不知道你是装病?你三个兄长都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看得出来。”
她忍不住捏了下小侄女茫然的脸蛋儿,那一团白皙的肌肤上透出一抹可爱的红晕。她笑着笑着,眸光忽地遥远了,声音有些模糊:“你这个性子……倒是随了你母亲。”
这是今日第二次,姜葵听见了有人谈及她的母亲。
母亲早逝,她其实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可是在故人的话语声中,久远的记忆翻涌而来,那种温柔的气息,像是借着天光垂落下来,轻轻地吻在她的额间。
“不说旧事。”棠贵妃端正了身子,“自在秋日宴上那一舞后,你与谢无恙便是共进退的关系……小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愿你记在心里。”
姜葵扬起脸,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棠贵妃问道:“小满……你知道为何,我朝百姓大都能活过花甲之年,可是我朝天子,长寿者不过知命之年?”
姜葵一怔。依小姑的话,平民百姓的平均寿命能达到六十,而历代皇帝却往往活不过五十,这确是她所不了解的。
“兄弟阋墙、权力绞杀、殊死搏斗。党争日渐激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棠贵妃的声音很轻,似一阵缥缈的风掠过耳畔,“为臣不易,为君更不易,时刻都要担心命丧他人之手……”
“可是从这种撕杀里走上去的那个jsg人,却总能是个手段高明的人,即便不是贤君,却也不会是庸君,守得住这片天下安宁。”
她执起姜葵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心。
“你以后要陪着谢无恙,一路往前走。时时劝进,时时勉励。我希望你嫁的人会是个明这天下,有千万人,都在期待着明姜葵望着她,望见她沉静的眸子里光影摇曳,盛满一池早秋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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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蓬莱殿里一派安静,只有夏蝉的尾音还在早秋的月色里响着。
两名宫人推门进来,奉上一壶睡前的淡茶,再恭敬地行礼退下。姜葵一身素纱单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随手解开了一把长发,任凭青丝倾泻而下,覆盖她的赤足。
她抬起茶壶,往茶杯里倾倒,身后忽地“啪”的一响。
一个小小的竹筒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停在她垂落的发尾边。
她眸光微动,欠身捡起那个竹筒子,指尖拨开小塞,展开来的桑皮纸上是熟悉的潦草字迹:“转身。”
她转过身。
窗外,倚了一个颀长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注:
《全唐文》卷685:“夫裔夷亏残之微,褊险之徒,皂隶之职,岂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内膺腹心之寄外当耳目之任乎!”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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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江小满,你踩我干什么?◎
谢瑗在温亲王府里一直等到了深夜。
温亲王府在长安城东北。八百工匠借着曲江引水挖出一方池塘,再依池塘建起青瓦白墙、勾檐斗角,最终落成一座宅邸。
这座宅邸的风格与长安城的建筑格格不入,有高挑出尘之感。其他亲王的宅邸往往恢弘大气,琉璃瓦当覆顶、檀木大门为面,端的是皇族气派。而温亲王的宅邸种满淮州乌桕、汴州杨柳,府内曲径幽深、廊桥回环,不似在长安,倒似误入了江南风景。
长安城里人称温亲王君子如珩,说的是他的温润,也赞他的风雅。世人道温亲王虽然出生在长安,却常在江南温养,所以养出来一种水乡气质,连他的宅邸也笼着一层水色。
谢瑗认识谢珩的那一年,他从江南回来,携了一身朦胧的光。
那时候谢瑗年幼,不受母妃喜爱,也不得兄长关心,虽然在宫里长大,却被养得像个野丫头。皇太子常年抱病,其他两个皇子年幼,宫里没有兄弟姐妹陪她玩,她便每日逗猫弄鸟、闹得鸡飞狗跳。她毕竟是公主,没什么人敢管她,她乐得自在,喜欢一个人在皇家禁苑里玩。
那个午后她追着一只小雀儿跑了很远,从光影缭乱的密林里穿出去,在长长的宫道上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深紫襕袍,赤金束带,腰间的美玉琅琅作响。他从宫道那头走过来,抬了下手,在谢瑗摔倒之前托住了她的额头。
她记得那只手宽大又温暖,耳边有个温和的声音说:“当心。”
谢瑗站直了,扬起脸,叉着腰,手心里还攥着刚抓住的那只小雀儿,一脸神气地望着那个人,说道:“什么人敢碰本公主?”
那个人似乎被这个骄傲的小姑娘逗笑了,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回答道:“你是贤妃的女儿?按规矩,你要叫我一声皇叔。”
谢瑗转了转脑瓜子,想起她确实有一位常年居于江南的小皇叔,姓谢名珩,字如珩,封号为温。她盯了他一会儿,觉得那张脸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年轻太多,于是脆生生地喊他:“谢如珩!”
谢珩笑了一声,也没恼她,伸手掸了掸她肩头的灰,问了句:“谁教的你?”
“没人教我,”谢瑗以为他问的是自己抓鸟的本事,于是得意地说,“母妃不管我,我自己学的。”
三日后,温亲王向敬文帝请旨,收了这位年幼的小公主为学生。自那时起,谢瑗便跟着谢珩在温亲王府的书房里读书写字,从孔孟老庄、春秋大义、一直学到了家国大事。
她的表字是谢珩取的,她的书法是谢珩教的,她懂朝政、税法、军务,学的东西一点也不比其他皇子们少,因为她是温亲王谢珩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谢珩于她,亦师亦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所以姜葵对她说“有人要杀他”的时候,她会显得那么紧张。
这夜,当谢珩推开书房的门进来时,谢瑗正托着腮,神情恹恹地翻看着一卷策论。
“怎么了?”谢珩望见她便笑,“沉璧今日不高兴了?”
他午后从御前出来,又转去东宫,晚间囫囵用了膳,才回到府里。一进府,下人来报,说公主殿下在王府的书房里等到了晚上。
闻言,他去了趟府里的厨房,端出一碟冻酥花糕走进书房,夹了一筷子送到谢瑗的口中,笑道:“饿了吧?”
谢瑗向来最喜欢温亲王府的冻酥花糕,因为这道甜膳是谢珩亲手做的。他有一手独门秘诀,调出来的糖霜格外清甜。以往每每谢瑗学累了,他端着一碟冻酥花糕走进来,她的眼睛就亮起来。
可是这次谢瑗没有。
她含着那口花糕,没等咽下去,就急切地说:“如珩!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说有人要刺杀你!”
出乎意料的是,谢珩并没有显得很惊讶。他又夹了一筷子花糕送到她口中,平静地说:“想杀我的人很多。”
室内的空气静了一下,谢珩继续道:“昨日秋日宴后有三位进士殁了。”
“其中一人,是我、谢无恙、兵部凌伯阳、翰林院周宁止合力提拔上去的人才。御前,他重提了敬德五年对策旧事,那些人必定是为了此事杀他,并且不惜波及无辜。”
“他是国子监虞长盈的学生……他在长安没有亲人,因此,今日清晨,大理寺请了虞长盈亲自辨认尸首。”
亲自辨认尸首……谢瑗心里刺痛了一下,想到今日上课时夫子的神情。
“所以,沉璧,别劝我近日少出门,我不能躲,”谢珩再夹了一筷子,喂了花糕到她的口中,“很多年前,我答应了谢无恙一件事……如今还有两年时间,我们要一起完成。”
“可能会死很多人么?”谢瑗低声问道。
“可能会。”谢珩低声回答。
他搁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温和地安慰道:“但是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谢瑗一直记得那日的晚风和煦,那个人的手掌心放在她的发间,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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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如纱。
姜葵转过身。
蓬莱殿内的烛火摇曳,而窗外的那个人影静如止水。
那是一扇双交四椀菱花窗,楠木窗沿雕满精致的鸟雀。室内烛火很暗,银亮的星光从窗外投落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流淌到她的足边。
姜葵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忽地恼了。
恼他许多天没有消息,恼她白白忧心了好久,他却如此漫不经心地蓦然出现。
于是她悄悄抬足,往他的影子上狠狠跺了跺。
“江小满,”那个含笑的声音说,“你踩我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点更!中午十二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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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窗
◎忽然想看你的样子。◎
烛火忽地一跳。
姜葵轻哼一声,不理他,抱起双臂,靠在那扇窗后。隔着一扇花窗,两个人背对着背。窗外星光烂漫,窗内灯火阑珊,一冷一暖的光芒里,两团影子静静地落到一处。
祝子安的个子比姜葵高出许多,于是他的那道影子也长一些,覆盖了她的头顶。
姜葵低着头,凝视着地面上的影子,轻声道:“你还好么?”
祝子安仰望着漫天星辰,有些出神。过了片刻,他才答:“嗯。”
“我昨日见到了阿蓉,她说你好几日没出现了,你不会上次真受伤了吧?”
“我没事,”这次祝子安答得很快,“只是近日很忙。”
“昨日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他接着说。
“你是说昨日我……”
“不是你。”
不知道为何,姜葵心里有点不高兴。
她以为他知道了秋日宴上有人行刺她,结果他说的是:“昨日秋日宴后,有三位进士殁了。大理寺今晨放出的调查结果是醉后失足落水,但我相信是那位‘白头老翁’下的手。”
果然,祝子安已经知道了那位新起的中间人“白头老翁”之事。
三位进士……姜葵想起昨日她才向一位新科进士借过佩剑。死者里面有那个人么?
“其中有一位,乃是今年春闱考上的进士,在殿前重提了敬德五年对策事,明确反对宦官掌兵。”祝子安说,“根据我查到的消息,他是国子监太学博士虞长盈的学生。”
姜葵喃喃道:“难怪……”
难怪今晨的课上夫子总是垂着眸子,语气平和得异常,撑着书案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原来殁的是她的学生,难怪她那么伤心。
“昨日秋日宴后也有人刺杀我,”姜葵低声说,“你认为也是白头老翁所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