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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祝子安一愣:“什么?”

    姜葵更小声地说:“力能敌五百斤。”

    祝子安没听懂,她也不解释,转身拉起倒在一旁软绵绵的两人,一左一右扛在肩头,在巨阵外几步处轻轻放下。这时祝子安的声音响起:“左三。”

    他认真指挥,姜葵专心听从,进了阵,一步一步,在移动的巨型石球间钻过,走到了祝子安的身边。她扬起脸,与祝子安对立,只见他抬了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的铁色天穹。

    “天穹上方刻画着黄道十二宫,与下方的圆形天体一一对应,象征着漫天繁星。无边无际的银河里,唯有一个漆黑的点,没有星辰出生,亦没有星光坠落,被称为‘银心’。”祝子安向她解释,“我所站的位置,对应着银心,是整座玄天四象阵里唯一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安全了,那我呢?”姜葵打岔。

    “不是说好了么?你负责打架,我负责指挥。”祝子安笑。

    “谁和你说好了?”姜葵轻哼。

    “玄天四象,指的是星宿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祝子安不理会她,抬起指尖逐一点过墓室的四角,“关闭四方星宿的机关,即能破阵。”

    明亮的烛火中,青衿服少女站在他面前,仰起头,专心倾听。摇曳的烛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连同漫天星河的影子。一缕发丝在她的脑袋顶上悄悄地蜷起来,被火光染成深绯色。

    祝子安指尖微动,忍住了替她将那一缕发丝压平的冲动。

    他忽地探手,在她的头上虚虚拨动了一下。

    “干什么?”面前的少女顿时双手护住脑袋,露出小兽般防御的姿态。

    “头上有灰,”祝子安回答得漫不经心,“帮你掸一下。”

    随着他掌心带来的一阵小风,那一缕发丝乖觉地伏倒下去,躺进满头青丝里。只不过还有许多根细软的发丝,在木簪子间弯着,偶尔拱出来一小撮,被烛光烫得微亮。

    祝子安从腰间剑鞘里抽出一柄银亮长剑,翻腕递到姜葵的面前:“没有枪,这柄剑你姑且用一用。”

    枪乃百兵之王。姜葵用枪,自然也会耍刀弄剑。她挑眉问祝子安:“你一介书生,还会随身佩剑?”

    “佩着玩的。”祝子安笑了笑,随即朗声道,“左十七步。”

    姜葵握住剑,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接触,同时微微屈了一下。而后,姜葵执剑向左侧走去,严格遵循着祝子安的指挥,迈出的每一步都步距统一,分毫不差。

    第十七步,一道箭雨自左前方袭来!

    “挡箭。”祝子安的声线平静,“进二十八。”

    姜葵以单足为轴,在原地旋转,手中长剑一挥,劈落漫天箭雨。她用剑的姿态犹如用枪,气魄恢弘,以攻代守,在空中划出密无缝隙的扇形剑芒,与扑来的箭矢相击,带起一阵密集的叮当之声。

    “左七,小心巨锤。”

    天穹上方发出震动,一只硕大无比的铁锤从开了一缝的石壁上大力荡了过来!

    “叮”的一声,姜葵以长剑点地,借力翻身,高高地跃起在半空中!火光中,她的身姿如燕,轻盈地翻折,将将与下方的巨锤擦过,而后足尖踩地,一把长发垂落肩头。

    “进二,按下机关。”

    姜葵前进两步,飞身而起,在空中以拳为锤,大力将面前的铁制机关摁了进去!

    整座墓室发出一声低沉巨响,四分之一的巨型石球停转了。

    祝子安轻轻击掌:“东方星宿关上了,破阵完成四分之一。下面是西座朱雀,右六十九。”

    “退十八,旁边有飞矢。”

    “左七,当心滚石。”

    “右二十,蹲下。”

    祝子安的语速越来越快,姜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她提剑在移动的巨型石球间行走,避开各种危险的机关,有时候坠落的滚石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与她错身而过。

    她每一次飞身按下墓室一角的机关,祝子安就击一次掌。两人在炽烈的火光中对视,衣袂飞舞,眸光相接。

    “合作愉快。”祝子安最后一次击掌。

    随着最后一道机关被闭合,整座墓室的运动颤悠悠地停止了。脆亮的掌声响起在寂静的四座,两人隔着满地飞舞的尘埃静静对望。

    祝子安笑道:“江小满,喜欢我的指挥么?”

    姜葵哼了一声:“也只有我这种身手,才能跟得上你那种语速的指挥。”

    “嗯,”祝子安又笑,“你说得对。”

    烛火一齐暗了,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如潮水般、回荡在四壁之间。

    那是低沉的震动声。墙壁、地面、天穹,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开始震动,静止一地的巨型石球随着震动而再次运动起来,逐渐朝着彼此滚动。

    紧接着,天穹开始裂了。

    “嘎吱”一响,绘满黄道十二宫的铁色天穹产生了一道裂纹,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所有的星宿,汇集在天心的那一点上!

    银心!

    天穹破碎,新一颗庞大的石球从裂口处缓缓坠落,笔直地砸下站在银心下方的人!

    “祝子安!”姜葵大喊他的名字。

    “江小满!别乱动!”祝子安大声回答她,“你站在原地!”

    “你要死了啊你这个笨蛋!”姜葵大声地吼回去,“跑啊!”

    但是祝子安已经来不及跑了。上方的巨石投下宽大的阴影,足以覆盖广阔的空间,以他那点武功,根本来不及跑出那个范围。

    祝子安还在朝姜葵大喊着什么,可是她根本听不清了。巨石在下落中扫起一阵狂风,吹得满地石砾战栗着飞起,雷暴般的撞击声近乎震碎耳膜。

    姜葵咬了咬牙。

    她越过漫天飘落的尘埃与碎屑,穿行在数不清的乱石之中,奋力地冲向天穹下方的那个人。

    衣袂和长发在她的身后翻飞,她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雪白的闪电,转瞬间出现在了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衣袍。

    面前的青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把她按在怀里。她撞进了祝子安的胸膛,额头重重地靠在他的肩头。

    一缕微凉的白梅香萦绕在鼻间,耳边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别乱动。”

    12

    76

    在意

    ◎你怕我死么?◎

    下一刻,地面塌了!

    轰隆隆的巨响里,剧烈的风暴如卷残云般卷动满室碎石,形成一阵旋转的小型飓风。天穹下方的两人踩在一块裂开的石砖上急速下降,鼓鼓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龙jsg卷般的气流挟裹着漫天砂砾,两人站在风暴之眼里,衣袂纷飞,发丝交织。

    姜葵下意识地想抬头,可是抱着她的人伸出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把她的脑袋轻轻地按了下去。宽大的衣袍笼罩了她,她被迫靠在他的肩头下方,好似一只不情不愿的猫。

    那个人掌心的温度比她的耳廓略高一些,如同一碗盛满温水的白瓷,贴着她的肌肤,又凉又暖。

    太近了,近到四面喧嚣,仍然可以听见那个人的呼吸。

    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扩大了无数倍的、一声又一声响着的、淡淡的呼吸声,恍如一阵低语的风,轻轻地擦过她的耳畔。

    许久之后,四周终于一片寂静。

    那双手放开她,耳边一声低低叹气:“笨蛋江小满。我不是说了么?银心是绝对安全的位置。”

    姜葵哼了一声,从那个怀抱里探出头来。

    两人站在一地废墟之中,犹如站进了末日图景里。自天穹裂口处坠落的巨石没有砸下来,而是卡在了上方墓室的地面上。开裂的地缝间透出熔金般的烛光,像是天空破了,倾泻一瀑碎金。

    祝子安在光芒里仰头,碎金般的光流遍他的周身。

    那一件衣袍被卷起的飞石划开许多细痕,有血珠从里面无声地渗出来,一丝一丝溶在墨色的布料里,透出淡淡的血腥气,压下了清冽的白梅香味。

    可是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对这一身伤痕浑然不觉。

    察觉到姜葵的目光,他笑了一声:“只是一点外伤。你怕我死么?”

    “我才不怕,”姜葵别过头,“你闭嘴。”

    “也是。”祝子安还在笑,“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

    “你闭嘴。”姜葵哼道。

    她背过身去,仰头望着上方破碎的天空。金色的烛光披落在她的发间,烫得发亮的发尾打着旋儿,乖巧地垂在她的足踝边,像一段小猫的尾巴。

    过了许久许久,才有一个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要是死了……我会有点在意的。”

    祝子安怔了一下,又笑了一声,低低回答:“多谢。”

    “玄天四象阵已经破了,”姜葵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严肃讨论正事,“接下来怎么办?”

    “那边应当是出口。”祝子安指着不远处一条向上的石道。

    “这座墓的结构是自上而下、由下向上,这里是陵寝的最低点,象征着十八重地狱。”他解释道,“经由地府上升,抵达天宫,那里将会是墓主人的安息之地。再往前走,应当就是墓的另一个出口了。”

    “另外那两人怎么办?”姜葵指了指上方。

    “也掉下来了。”祝子安指了指前面。

    一块石板带着昏迷中的谢瑗谢宽掉了下来,这对姐弟此刻正背靠着背歪倒在一片狼藉里,扑扑的灰尘抹在脸上,好似一对鬼脸活宝。

    谢宽的眼睑动了动,渐渐睁开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抬头看见姜葵朝他走来:“皇嫂……”

    又一记手刀。

    谢宽软软地瘫了下去。

    姜葵把手中长剑扔回给祝子安,一左一右扛起谢氏姐弟,与祝子安并肩向前走去。于是,一行四人穿行于笔直向上的幽深石道。

    一路无言,唯有石壁上的烛火劈啪作响,流动的火光照亮两侧华美的壁画。

    画上绘有无数牛鬼蛇神,身披寿衣的墓主人在一众神明的陪伴下,经由人间下黄泉,见识过层层地狱,最终在日月的光辉里升入天宫,化作满天星辰的一员。

    踏出石道,迎面而来的是一室纯白。

    这间小小的墓室里空空荡荡,没有装饰,没有摆设,没有陪葬。

    只有一片又一片打磨光亮的银箔,层层叠叠地铺满每一寸墙壁,一闪一闪地反射着清冷的银光,恍若一片波澜静谧的微光海洋。

    一线天光自上方的洞口落下来,打在墓室正中央,仿佛一柱来自天宫的圣光。

    那道光芒里,坐落着一座莹白的棺椁。

    满室寂静,连光芒似乎都有了声音,如流水般温柔地将那座棺椁覆盖。

    ——他们来到了墓主人的安息之地。

    姜葵站定在石道口,被扑面的清冷光芒晃了眼睛。她努力眯起眼睛,想去看一眼棺椁里的人,却听见身旁的祝子安轻轻地说:“别看。不该知道的,就别去知道。”

    话语声轻飘飘的,却好似一个沉重的警告。

    姜葵敏感地发觉,在通往这间墓室的路上,祝子安的话变少了。他安静地走在她的一侧,明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是姜葵感觉他忽然远了。

    明明站在身边,他却仿佛独自走进了很遥远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回头。

    一行人默默无声地穿过墓室,继续沿着石道一路上升。经过那尊棺椁时,姜葵没有忍住,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那竟然是一座以玄冰打造而成的棺椁。

    玄冰棺取材自昆仑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须将一块从山巅之上完整凿出的玄冰一刀切割成型,每一刀都必须分毫不错,方能护住尸身十年不毁。

    而那座半透明的莹白棺椁内……并没有尸体。

    拾级而上,走出石道,外头已是黄昏了。霞光漫卷,一双青雀儿穿越斑斓的云层,发出几声嘹亮的啼鸣。

    祝子安帮着姜葵把仍在昏迷的谢氏姐弟从墓道里拖出来,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下。这对姐弟脑袋挨着脑袋地躺着,面色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姜葵始终没有说话。自从陵寝里出来,她就感觉祝子安的情绪不佳。

    她在江湖上结识祝子安已有八年,尽管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却也早已摸透这人的脾气。他往日一副放浪形骸,行事不拘一格,说话没个正经。此时,他却似乎罕见地陷入了某种心绪里,仿佛是因为从生与死间走过一遭,被陵寝里的肃穆感染了情绪。

    两人沉默着照顾谢氏姐弟。祝子安从袖子里取出两粒药丸,喂进他们的口中。一旁的姜葵推掌,往他们的体内运送真气。

    运气完毕,姜葵睁开眼睛,忽然发觉祝子安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她。她一睁眼,他就蓦地探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后退半步,怒斥道。

    “你样子很怪,”祝子安笑起来,“再看一眼。”

    “我哪里怪了?”姜葵奇怪地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衿服整整齐齐,天青色的领子交叠起来,虽然扑扑地染了些灰尘,却仍是十分正常的学生模样。

    “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一身学生装,”祝子安忍着笑说,“怪可爱的。”

    “你闭嘴。”姜葵恼道。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顶着一身乖巧可爱的学生服,却端起一副英姿飒爽的大侠派头,是有些莫名好笑的反差感。

    祝子安躲过姜葵挥来的拳头,问道:“江小满,刚刚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姜葵眨了眨眼睛:“不是你先不说话的?”

    祝子安笃定地说:“是你。”

    姜葵愣了愣:“是我吗?”

    她对着那副嘴角带笑的书生面具发了下呆,逐渐意识到祝子安是在逗她玩。她简直能够想象,面具下的那个人绝对是一脸坏笑。于是她恼了,挥起拳头,怒道:“滚。”

    祝子安顺势后退着起身,冲她招了招手:“那我走了。”

    他转身便走,钻进掩映的林木间,一身墨色长袍轻快地摇摇晃晃。霞光把他的影子拉了很长,斑驳陆离地投在枝叶间,忽明忽暗。

    “喂!祝子安!”姜葵朝他大喊,“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那个影子一顿,含笑的声音传来:“很快。”

    直到他在远方的树林里消失不见了,姜葵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关于秋日宴的事情。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那个人的手掌在她的脑袋顶上轻轻一扇,带起的一阵小风扑倒了许多碎发。

    她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还活着吗?”许久,谢瑗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还活着。”谢宽往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泪掉了下来。

    姜葵飞快地向他们解释了一行人是如何离开陵寝的,话语里进行了大规模的文学加工与胡编乱造,并省略了相当大量的细节和有关祝子安的部分。

    听完她的阐述,谢氏姐弟目瞪口呆。谢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满脸感动地说:“皇弟妹,我们以后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谢宽还处在震惊里,喃喃问:“此事我们要不要禀告父皇?”

    “不行!”谢瑗立即摇头,“误闯到禁苑陵寝里,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扒我们一层皮!况且……”她皱着眉头,“我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我们不该知道的秘密。”

    “我们立个约定,”谢宽点点头,“谁也不说。”

    “谁也不说。”谢瑗也点头,“今日下午,我们三个哪里也没去,什么也没看到,只在东宫的荷花池畔听了一曲琴,吃了许多莲蓬。”

    黄昏下的禁jsg林里,三个少年少女击掌为约。掌声清脆地响了三次,在静谧的林间惊起几只麻雀,扑簌簌地振着翅膀远去了。

    “我饿了。”谢瑗望着飞远的麻雀,咽了下口水。

    她这一开口,姜葵想念起东宫那些新鲜的莲蓬了。

    谢宽举起一只小手:“我母妃做了莲花糕,不若去我那里?”他看了看姜葵,小声补充道,“皇嫂,我母妃说她有话同你说。”

    淑妃有话同她说?姜葵眨了眨眼睛,眼前浮现出昨日兴庆宫里,那位文静温婉的华服女人。她说话的时候,一对翡色耳坠悬在耳畔,衬着那双秋水般明净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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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浴

    ◎他湿漉漉的发丝还在淌水。◎

    东宫。

    偏殿里熏了一室的檀香。

    袅袅白烟漫过乌木地板,在沉寂的室内盘桓升腾,化作一团云雾缭绕。

    “吱呀——”谢无恙推门进来,扯开外衣的领口,褪下满是血迹的长袍,胡乱地叠成一堆,随手扔到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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