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人要紧。”有个声音倔强地回答。哪个恼人的家伙来挡她追人了?姜葵烦躁地想。
夏末初秋,池水寒冷,她微微打了个哆嗦,拧着眉毛,无奈地重新沉回了池底。
她闭上眼睛,放松四肢,想象自己真是一个失足落水的闺阁小姐……她在漫漫的水光中无限地下坠、下坠……仿佛一枚在风中无声飘落的花瓣……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润。
她睁开眼睛,幽幽蓝蓝的光影里一个人游向她。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只看见他宽袍广袖,在沉沉水光中如云霞四溢。
多管闲事,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她闭上眼睛,假装虚弱无力地被拖上了岸。为了成功扮演一个不慎落水的病弱小姐,她甚至故意吸入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用力地呛起来,咳得花枝乱颤。湿漉漉的一张苍白小脸上,梨花带雨似的呈现出一种绯红的美。
有人跟着她也咳嗽起来,甚至还更大声。
拜托,落水的人是她,谁那么不长眼还跟着一起咳嗽?
等等……这咳嗽声怎么那么熟悉?
“太医来了吗?快传!快传!”一个小太监紧张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素有寒疾,是不能着了凉的!”
“我没事。”那个人抖开小太监递来的大氅,却小心翼翼地盖在姜葵的身上,低低地说,“姑娘,性命攸关,多有冒犯,抱歉。”
姜葵抬了一分眼睑,隔着雨雾去看那个人。他穿着一件朱红里布的绛纱袍,里面湿透了的雪白衬袍露出了一角,衬得他咳得发红的锁骨越发得清晰笔直。糊作一团的水光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只朦胧地望见了一个挺拔如竹节的侧影。
他便是她未来的夫婿、东宫太子,谢康,字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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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双纤纤玉手,漂亮的指尖染着凤仙花汁,色若胭脂。那双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脸,替她拭去额间的细汗。
“你醒啦?”那双手的主人笑着说道,一双杏子般的眼睛里,眸光温柔缱绻。
“小姑。”姜葵甜甜地叫她。
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是假装昏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大略有所了解。紧闭的眼睑前,隐约有许多晃动的人影,有人抬她起来,有人给她喂药,有人替她诊脉。许久之后,她被送到贵妃所在的蓬莱殿。再过了许久,贵妃遣散了众人,独自照料她。
“你落水的事情,圣上已经在查了。”棠贵妃柔柔地摸着她的头发,“领你入宫的那三个太监都是近月刚入宫的,找到他们时,俱已溺毙在一片池水中了。”
姜葵轻轻吸了口凉气:什么人这么狠毒,一口气杀了三个人以中断线索?
“传你入宫的那道圣旨,是圣上的意思。”
难道是皇帝要杀她?她大吃一惊。
“别瞎猜,你这个小脑袋瓜子哟。”棠贵妃瞧着她的神情,轻笑出声,以指腹用力摁了一摁她的脑门,“圣上想见你,只是好奇,会令太子一见倾心的美人儿是什么模样。毕竟,昨夜里太子才与你相看,今儿一早就去圣上那里请旨赐婚了。”
姜葵被她那一指摁得仰起头来,望着帐上那一对熠熠闪光的金色凤凰彩绘,深思:东宫里的那位到底看上了她什么?莫非真是看上了她也自幼体弱多病?
旋即,棠贵妃的语气又凝重起来:“领你进宫的路上,马车被人悄悄换了。”
姜葵的眸光一动:果然,那时候的行车路线不太对劲。
“这桩事千头万绪,一时间查不清楚。”棠贵妃叹息一声,继续摸着姜葵的头发,“小满,我和你父亲都不愿意你嫁入皇家。可是圣意已下,驷马难追。你嫁人以后,千万当心。谁都不能信……连枕边人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摸着姜葵的头发,却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你说,为什么盛宠这么多年,我却一直没有个孩子呢?”
姜葵下意识地摇摇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类问题。过去十数年的畅快日子里,她江湖女侠姜小满的脑子里从来只有喝酒和打架。
此时此刻,美丽温柔的小姑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许多惆怅。姜葵发觉小姑老了:她还是那么美艳动人,可是丝丝缕缕的苍然愁意逐渐覆盖了她的眼角眉梢,取代了从前那种天真少女的明媚。
“那是因为啊……我每天早晨,都要喝皇上命令余公公亲自带给我的避子汤。”
“咱们姜家,手握兵权,代代都出大将军。你是姜家独女,嫁给谁,谁就拥有了姜家的支持。这一点,你可要记好了。”
临别前,小姑的话像声声板鼓击打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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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雨声淅沥,姜葵从宫里被送回府里,前前后后都有人簇拥着打伞,忙得像一团移动的云。一下车,她的兄长们都已经从军营里赶了回来,又是心疼又是哄逗着陪她回房。
大将军府里三个兄弟,长兄沉稳,次兄暴烈,三兄机灵主意最多。
“妹妹,你这次落水与太子下聘时间太过巧合,为兄心里不安。”长兄姜峦,字端山。
“妹妹,如果太子对你不好,哥哥我就是反了也要带兵去东宫把你接回来!”次兄姜风,字长风。他沉不住气,站起来狠狠地跺了跺脚,声音很大。
“诸位诸位,听我说,”三兄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兄弟妹们面前滴溜溜转了一圈,“不若咱们扮作鬼神,去东宫里溜上一溜,吓得太子不敢娶我们家小满了,如何?”
三兄姜原,字之远。
“都住嘴都住嘴,”姜葵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白细小巧的指节弯曲,挨个弹了一下三个兄长的脑门子,“我已经想好了,我嫁。不就是东宫太子吗?本小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江湖上人称落花点银枪霸王,还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吗?”
屋里没有旁人,三个兄长都清楚她的底细,她也不伪装柔弱千金了,重新恢复成那个潇洒明媚的少女。家里她最小,却是唯一的小霸王,哥哥们都得听着哄着。
“妹妹,”长兄姜峦以小指指节抵住下巴,沉思道,“出嫁前,你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来一趟军营。我教你那一招‘霞落九天’,用以在东宫防身。”
“我教你‘星河万里’!”次兄姜风跟着大吼,震得姜葵扶了一下太阳穴。
“你们两个真是榆木脑子,教那种正大光明的招式有什么防身之用?”三兄姜原眯起眼睛扫了他们两个一眼,幽幽道,“要我说,就教妹妹一招‘锁阴术’!保管制得他东宫太子服服帖帖。”
姜葵眨了眨眼睛,看见两个哥哥同时颤抖了一下身子,突然好奇那式“锁阴术”究竟是个什么招数。
“下回等父亲找礼部尚书吃茶,我去军营里找你们练武。”她点点头,“至于是何人陷害我落水的么……我自己会查,不用你们操心。”
“你怎么查?”
“哼,”她像小狐狸似的眯起眼睛,“本小姐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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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停了。
半圆的明月从云层里露出头,将银亮的光华泻到院里高耸的古槐树上。
树冠深深如云,姜葵躺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晒月亮,月光落在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她微闭着眼睑,似是在小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姐小姐,”侍女小青在树下小声喊她,“你爬那么高,老爷看见了可怎么办?”
“这么厚的树冠,他怎么看见?”姜葵懒洋洋地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挪了挪身子,让茂密的槐树叶藏住娇小的身形。
“啪”的一声,一个东西忽然从外墙砸进来,穿进树叶间沙沙作响。
姜葵睁眼、抬手、握紧!飞来的小物件是一枚极窄极小的竹筒子,上面掐进了一个木头塞子。她用指甲拨开那个小塞子,从里面捏出一张卷成团的轻薄桑皮纸,上面一列行书小字挨在一起。
她就着月光展开那张纸读起来,纸上写着简单的几个字:“东角楼,书坊。”
看来不等她去找那个人,他就已经先找来了。
“小姐?你去哪里?”小青张大眼睛。树上的小姐一跃而下,提起靠在树下的白麻布细长包裹,又一跃上了墙头,翻出去不见了。
“去约会!”她的声音还在jsg风中回荡。
小青站在原地发愣:刚订婚……就去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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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
◎谢康,是个什么样的人?◎
“啪!”
一个短促响亮的醒木板子声刺破了夜色。
“长安侠客行,快意恩仇事。”
东角楼街巷一角的书坊中央,摆开来一张紫檀木如意纹桌案。案前人挤着人,案后坐了一位说书先生。他穿着青布大袖褂子,一手持醒木,一手持折扇,悠悠地说开了。
“上回说道,那‘落花点银枪’江大侠,夺了北丐中人的金元宝救济孤儿,并抢去一块地界供与老弱伤者。”说书先生不急不缓,声音顿挫,“这一回,便说江大侠单枪匹马、怒闯北丐冷帮主八十寿宴……”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头戴竹编小斗笠、身穿浅葱色束腰长裙的少女静悄悄地挤了进去。昏黄的烛光掩着她纤长的身形,她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还高的白麻布包裹,不易察觉地溜上侧面的方木斜梯,进到了二层的一间雅室里。
雅室里很空,中间一面素雅的竹藤折屏隔开了两个空间,左右各放了一张乌木小几、一个草色蒲团,并奉以清茶。
抱白麻布的少女推门入内,走到右边的小几前。雕花木门在她的背后关上,楼下说书的声音如潮水般远去了,沁人的茶香在木色的四壁间溢开来。
屏风后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揭开茶盖,呷了一口,白瓷摩擦的声音在雅室里清晰可闻。
隔着屏风,两人侧对而坐,都看不见对方。
但是那个人的影子被头顶一盏珐琅小灯的光拉长了,从屏风那头越了过来,投在这边的蒲团一侧,晃作一个静谧修长的剪影。
“江小满,喜欢听说书的吗?”那个人含着笑说,温润的声音从屏风那侧传来。
“江小满”是姜葵在江湖上的化名。知道这个化名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只是听说了“落花点银枪”的名号。
“夸我的,当然喜欢听。”姜葵把头上的斗笠和手中的包裹一齐放在身侧,大剌剌地在蒲团上坐下,同样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是沏了三遍的阳羡茶,你可真讲究……蒲柳先生。”
坐在对面的人,正是七夕那日停在长街尽头的马车里那位。
“落花点银枪”和“蒲柳老先生”时常相约在这家书坊里。
说是书坊,其实是一位说书先生的铺子,每天入夜后人流如织,都挤在一楼的坊前听书。嘈杂的人声恰好可以掩盖他们两人在二楼的谈话。
“夸得全是谬误,你也喜欢?”那个人影摇了摇头,“所谓的江大侠,不过是你这个才及笄两年的小女侠。那位‘八十大寿’北丐大帮主冷白舟,也就是个今年刚满十二的孩子,过的寿宴其实是个生辰宴。”
“那你在江湖上号称‘蒲柳老先生’,怎么跟‘老’这个字眼一分关系也没有?”姜葵小声说,白了对面的人一眼,接着想起来,隔着屏风,他其实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不过我倒是好奇,怎么,你又掀翻了他家寿宴?”
烛光晃动的侧影里,那个人以手背托起下巴,姿态端然如一只傲雪的猫。
姜葵噎了一下:“只不过是冷白舟那个被娇纵坏了的丫头太过飞扬跋扈,又在生辰宴上欺负人,我一时间看不过去,揍得她哭了而已……”
蒲团边的人影抬起一根手指按了按额角:“原来如此。今日北丐二帮主袁二爷找到我,出黄金十两要换你的位置。”
“你这个财鬼,没告诉他吧?”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姜葵还是瞪了他一眼,“说起来,你今晚找我干什么?”
“昨夜我帮你逃跑,你欠我一两黄金。”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屏风边晃了晃:“什么时候还?”
“一两黄金?你讹我的吧?你就伸了一根指头,能这么贵?”姜葵气得往屏风上拍了一巴掌,弯弯曲曲的折屏连作一串抖了起来。
“是啊,我可是很贵的。”他轻笑。
她无可奈何地抓了抓头发:“好吧好吧。以后江湖上出了最贵的那些悬赏,你都第一时间来找我,我慢慢还你好吧?你先把我昨天赊给你的酒葫芦还我,我指着靠它蹭酒喝呢。”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个半旧的酒葫芦从对面抛了出来,准确地落进她的怀里。
“我葫芦上那根绳儿呢?”姜葵正想把它系回自己的腰间,蓦地发现葫芦上的红色细绳子不见了。
“收点利息。”对面的人慢悠悠地说,“北丐出黄金十两要找你,你不若领了这悬赏,自己送上门去。我拿的酬劳,分你一半。你赚了钱还了债,我也省得费功夫再专门寻人去找你。”
姜葵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从长发间解下一根束发的红绳子,把酒葫芦在腰间系好。平时总高高扎起的长发披落下来,被满室的茶香薰得散发出一股清香。
“蒲柳先生,”她换了话题,语气严肃,“我今晚本来也想找你,有一事相求。”
“何事?”那个颀长的人影又托起下巴:她难得求他。
“今天我进宫,有人推我落水。”她低低地说,“有人想杀我。我想拜托你帮我查一查,这背后是谁。”
“你知道,朝廷中的事,我向来不参与。”
“拜托啦。”
她把左手手背沿靠在屏风上,快节奏地以小指敲击着精雕着镂空梅花的屏面,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娇憨的讨好。
“你是江湖上有名的中间人,手里掌握的信息很多,肯定能知道朝廷的事。就帮我这一个忙好吧?我欠你的,替你白干一年,可好?”
对面沉默。
她决定加把劲:“我再答应你三件事?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她咬咬牙。
“好啊。”他伸出一只手,隔着屏风同她击了掌。
紫竹制成的屏风外实中空,两只手掌同时击打于左右两侧,掌心相对,清亮地一响。那个人的声音里含了笑意……姜葵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被讹了。
她又换了个话题:“再过些时日,你得换个地方找我了。我以后大约不会常在那棵古槐树上晒月亮了。”
“过多久?”
姜葵隐约觉得他的重点颇有些奇怪:他没问原因也没问地点,而是问她时间。
“不知道呢,吉日还没订。”她轻声说,“我要嫁人啦。”
“哦,”对面很是平静,“嫁给谁呢?”
他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她有点自讨没趣,决定自己把话往下说:“东宫太子,谢康谢无恙。”
“东宫可不是个容易进出的地方。”对面的人随口说。
“拉倒吧。”
她在屏风前甩甩手,一阵小风漏过镂空的花样扑到那个人的脸上。这边蒲团一侧的裙角上,由摇晃的发丝投过来的细影子微微浮动。
“哪有你蒲柳先生去不了的地方?你想找我,便一定找得到我。”
“你觉得……”对面的人忽然沉吟着发问,“谢康,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突然变得长舌起来?”姜葵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谢无恙么,像是个病恹恹不知道哪天就会死的样子。”
屏风后陷入了一刻罕见的宁静。她很吃惊,这个嘴巴一向很毒的人居然没有趁此机会揶揄她几句。
“我……”她开口,正欲继续说下去,猝然听见楼顶上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正在上面奔跑,震得屋顶上的墙灰扑簌落下,像细雪落了她满头——
“都注意些!这回可不能让那个小女贼跑了!”
一个相当亲切的老头声音在天花上愤怒地大吼,伴随着极为熟悉的铁鞭破空声。
“我等必将她拿回帮里!”
——姜葵缓慢地转头,看向屏风后的人。
地面上的那个侧影岿然不动,陡然生出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
隔着屏风,她对着面前的人怒目而视,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祝子安!”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恶狠狠地点着那扇屏风。
“你竟敢出卖本小姐的位置!”
“祝子安”是对面那个人在江湖上的化名。知道这个化名的人更是不多,几乎所有人都只听过“蒲柳老先生”的这个称呼。
“十两黄金,换一个地名,多划算的买卖,你说是不是?”祝子安悠悠地回答。
姜葵不语,锃地提起地上的长枪,银光闪闪的枪尖抵在他面前的屏风上。
“我赚了钱,分你一半?”他试探性地问。
长枪凝着铁光,丝毫不动。
“你七我三?”顿了一顿,犹豫着提高了分成比例。
长枪出刺!竹质屏风撕拉一声裂了,满室的灰尘扑扑地腾起来,白瓷的茶具碎了一地,茶香氤氲。
弥漫的烟灰和雾气里,仰着躺倒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净角脸谱的白色面具,整张脸被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抹白的眼周涂以染料,呈淡红色。他的jsg半个身子被倒塌的屏风压在底下,墨色的长衫折叠了起来,露出素白的里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