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弯弯绕绕的小径走到尽头,就是姜家小姐的闺阁。楼阁近水,一棵古槐木立于水畔,繁盛如林的高大树冠一直越过了墙,一段满是绿意的枝桠沉沉地压在墙头。“嗒”的一声,箭衣少女翻过墙,从树上轻快地落了下来。
“小姐呀,你吓死我啦。”侍女小青急忙去接她,拍开她满身的尘土,“曲江相看已经迟了,老爷在催呢。”
“别催别催,知道迟了。”姜葵卸下长枪扔给她,而后疾步往闺阁里走去,“今天溜出去东角楼下蹭酒喝,撞上了北丐那帮没完没了的,本小姐差点赶不回来了。”
她甩开长发,坐在镜台前,咬着一根银步摇,歪着脑袋开始给自己盘发。
“小姐,你还是别盘了,让我来吧。”侍女小青看了她一眼,哭丧着脸说,“今夜是要相看郎君的,可不能随意折腾几下就算了。”
姜葵于是放了手,任凭长发如水泻。镜中人的容颜如画,拢在如云雾般的乌黑长发间,那张脸显得越发小巧皎洁。腮上浅浅的一抹绯红,是诗词里说软玉温香的那种香。
侍女小青在背后梳头,她便对镜上妆。她上的妆极有技巧,随着手指流水般的动作,铜镜里生气勃勃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泪光点点的病弱美人。
姜葵对这次的妆容十分满意。
她站起来,褪去箭衣,在小青的伺候下穿上一袭藕粉色的织锦长裙,挽着三两支银步摇白玉簪。她对着墙上的铜镜悠悠转了个身,作弱柳扶风之态,甚至还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眸光含愁,娇喘微微,好一个姣花照水般的闺阁小姐。
“说起来,今夜要相看何人?”她忽然问。
“是……东宫太子,谢无恙殿下。”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小师弟不可能是白切黑》,收藏从四面八方来~
超强但不自知的迷糊师姐x伪装无害的钓系白切黑师弟
宋云渡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她是昆仑仙派的首席弟子,
白衣飒沓,一剑半城鬼哭。
在一场生死大战里,
她以身为祭,画地为阵,
一剑刺穿了大反派的心脏,
与之同归于尽。
自那日起,
魂消魄散,剑断身陨。
——大梦醒来以后,她身边坐着一位少年。
风卷白梨纷纷,少年侧颜干净,白衣如雪,一尘不染。
她定睛一看,他长得怎么有点像梦里的大反派???
一片慌乱中,少年低下眸,望向她。
见她醒来,他歪头笑了,
深琥珀色的眼瞳剔透如琉璃,清澈干净,纯粹明亮。
他轻声喊她:“师姐。”
看着少年纯真无邪的眼眸,
……她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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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相亲
◎是东宫来的……一纸婚书。◎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其水曲折如江,故名曲江。
池中种千朵白荷,池畔植万枝杨柳,入夏时满池菰蒲葱翠,柳荫四合。
七月初七夜,七夕盛会时,全长安城的人都来了曲江池。池边人流如织,池上画舫如云,丝竹奏乐的声音越过水面,遥遥地传出去很远。
“本小姐迟到也就罢了,他东宫太子也迟到么?”
姜葵坐在小船里倦倦地打着拍子,隔着珠玉串成的帘子远望出去。
湖光潋滟,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一团五颜六色的彩雾,那是从曲江上溢出去十里的彩灯。上方是一根细细的上弦月,月光穿过珠帘打在她的眉间,晕开一片恬静的冷光。
“小姐真好看啊,”侍女小青赞叹道,“一定能把东宫太子迷得都要晕过去了。”
“我可不想嫁人。”姜葵撅起嘴,“每次为了唬走那些来相看的公子,我可是煞费苦心。要不是我爹逼着我,打死我也不来。今夜月色正好,分明是喝酒的好时光。”
忽然一阵风动,帘上的玉石琅琅相击、声音清越。
一只青色的小舟从远处徐徐而来,静静地停在了姜葵的面前。
“七夕清夜半,”一个温润的声音说,“请问姑娘,可否借路过的人一杯茶喝?”
“小姐,快!”小青用小而急促的声音说,连忙往姜葵的手上塞了一把团扇。
姜葵慌慌张张地坐好,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垂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小船。船上立着雪白的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人,侧影修长。
小青从船里打了一杯小山茶,掀开珠帘,隔着水递到对面的船上。那边下来一个白衣小厮,接过她的茶,捧到屏风后的公子手里。
这是宫廷贵族间相看的习俗。
有意结亲的两家约好时间地点,未婚的少年少女们将按时前往。为了避免看不上的尴尬,也为了保持婚前的神秘感,相看的双方通常都会遮掩容貌。贵族少年少女们会假装偶遇在林间或水上,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以含蓄婉转的对话来确认对方的心意。
“是……何方君子,因何来到?”姜葵颤声说,极力表现自己的体弱多病。
没有人愿意娶一个病秧子,这是她相看多年的经验。
“多谢好茶相奉。”屏风后的人轻启茶杯,呷了一小口,而后道,“本是长安君子,路过此处。闻君高语,故来相投。”
这些都是套话,但是他的声音动听,连套话说出来都似乎真有钦慕之意。姜葵抬了一分眼睑,看见屏风后那个人宽袍广袖,如坐云端。她拿不准他的心思。
她决定来个狠招。
“既是高门君子……”
她说着,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眼泛泪光,还剧烈地咳嗽起来。
为了吓退这位太子,她咳得那么厉害,简直像身患顽疾、jsg命不久矣的样子。大概没有人愿意刚新婚就丧妇吧?
出乎她的意料……屏风后的人,跟着她一起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甚至更厉害,手中的茶杯一阵摇晃,瓷器碰撞的叮叮咣咣盖过了风吹珠帘的琅琅之音。她忍不住再抬了一分眼睑,屏风后的那位公子以大袖掩住了身形,她看不清。
这是什么意思?她悄悄翻了个白眼。比赛谁咳得更久?
她止住了咳嗽,对面也止住了。
所以还真是比赛咳嗽?
棋逢对手了。
“既是高门君子,”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套话说完,“不知来意,有何所求?”
片刻之后,屏风后的人一振长衫,站了起来,面对她躬身行礼。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水声潺潺,年轻公子的声音温润如玉。
这一句不是套话。
完了完了,姜葵在内心中反复撞墙,他为什么会看上自己?难道因为这位太子是个病秧子,跟她同病相怜了?
对面船上的白衣小厮端着一满盘锦盒走下来,小青接过,捧到了姜葵面前。
“一点薄礼,以谢清茶。”屏风后的人说。
姜葵抬腕,逐一打开木盘上的锦盒。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尊装点着金珠牙翠的摩诃罗小像,用蜜黄色的蜂蜡捏成,彩装的雕木栏座上,小小的和尚憨憨可爱。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朵被湖水浸湿了的并蒂莲。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只黄铜铸成的凫雁,彩画金缕,民间称为“水上浮”,是小孩子买来飘在水上玩的。
剩下的四五六七八九个盒子里,满满的都是不同种类的果食、花瓜、蜜饯、糖脯。
开着开着,她的睫毛忍不住弯了起来:她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屏风后的人隔着珠帘望她,娇俏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含笑,像漫天的星斗倏忽间全都亮了。
这些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七夕节时南北长街上那些彩幕帐子里都在卖的。
难道堂堂东宫太子跑去坊市里给她买礼物了?
姜葵稳了一稳神,决心不能因为这么一点贿赂而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小青,取我那个盒子送过去。”她祭出绝招。
小青再次从船舱里走出来,捧了一个漆木盒子。她把盒子递到对面船上的小厮手里,行了个礼,又退回到自家小姐的身后。她捏了一点汗,有些心疼这位被小姐祭出绝招的公子。
“这是卜巧盒,请公子过完七夕夜后亲自打开。”姜葵朝着对面的人优雅地颔首,眼珠子里却悄悄地闪过一丝狡诈的光,“一份回礼,不胜谢意。”
卜巧盒里通常都放着闺阁小姐封入的蜘蛛。七夕夜后,打开盒子,结成的蛛网之密象征着女子的织工之巧。赠给心上人卜巧盒,意思是向对方表现自己的贤淑良徳。
但是姜葵送的卜巧盒里放入的并非蜘蛛……而是某种可怖的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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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姜葵睡了一个饱足的觉,懒懒地裹上一件蜜合色小褂,去内堂里拜见父亲。她打了个哈欠,一颗眼泪嵌在长长的睫毛上,在阳光里微微闪烁,像一粒小星。
“小满啊,昨日的相看如何呀?”父亲坐在堂上,微笑着问。
“不太行,”她抓了抓头发,把它们拨到脑后,然后乖巧地坐在离父亲最近的一把楠木大交椅上,神情娇憨又可爱,“那位公子病恹恹的,女儿可不太想嫁给病秧子。”
她倒是忘记了,自己装出来的这副身子骨也不大好。
“我家小满也自幼体弱多病,怎么还嫌弃起别人了?”父亲笑出声,语气里尽是宠溺,“那位是东宫太子殿下,也算是良人。等以后老父不在了,若是你的三个哥哥又成家了,你一个姑娘家,可怎么办?为父还是要尽快为你觅得夫婿才好。”
“女儿就想在将军府里呆一辈子。”姜葵托着腮说。
“你还小,哪里懂得一辈子的事情?”父亲失笑,“不过说来也奇怪,为父替你张罗着与各家公子相看的这些年,往往有奇事发生。那位洛公子相看时落了水,赵公子次日变得疯疯癫癫,程公子一月后失足跌落了马,李公子更是公开宣布从此以后不娶姜氏女……”
姜葵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些事情倒也不全是她做的,有的或许真是凑巧。
父亲捋了捋胡须,深思道:“莫非老天不愿意我家小满嫁人,应着你的心愿让你留在将军府里?”
一只红雀儿在窗沿上叫了起来,啼鸣声悦耳,像是报喜。
“老爷,”一个家仆在堂外俯身行礼,长长的影子被阳光拉进屋里,“有人传信来了。”
“传信来自何处?”
“是东宫来的……一纸婚书。”
片刻后,父亲展开那张来自东宫的金笺,在阳光里读了起来。
姜葵凑了过去,看见那片纤巧的绢纸上铺满金箔,细细地描着莲花图样,上面的墨意淋漓,被漂亮的金色光泽衬得气度非凡。
有一种极淡的檀香气味,一路沿着信纸抵达了她的鼻尖。
婚书上是简约的几句话:
“帝次子康,舞象之年,未有伉俪,尚存婚好。
“闻贤幺女风姿卓绝,久仰其行,愿结秦晋之好,敢以礼请。若不遣,悉听嘉命。
“康,谨上。”
姜葵眯起眼睛,脑海里忽地浮起昨日那个在屏风后长身而拜的年轻公子的影子。水光摇曳,他的声音清澈透亮,穿越琅琅作响的白玉帘传进她的耳里。
“老爷,”又一个家仆在堂外俯身,“东宫的两位函使将聘礼也尽数送到了。”
姜葵跟着父亲出了门,府前足足停了十八台五彩斑斓的舆车。当头的是两匹白马,后面的舆车上依次装满了五色彩、丝帛、绸缎、金银、珠宝、钱币、须面、野味、果子、酥油盐、酱醋、椒姜葱蒜……不一而足。
“小满,”父亲捋着胡子,回头看她,“你早上是说昨日的相看……不太行?”
她挠了挠头,嗫嚅道:“或许……他是说过什么君子好逑之类的话?”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那只红漆木的卜巧盒。难道那位东宫太子没有打开那只盒子?还是说小青办事出了差错,里头真的放了一只蜘蛛?
“吁”的一声,又一架马车从长街上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将军府前。
穿着魏紫色绸缎袍子的宦官从车上走下来,威严地抖开一卷圣旨,动作间袖子上银线绣着的蟠龙在炽烈的日光下生动了起来。
“宣——白陵姜氏骁骑大将军姜承之女姜葵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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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落水
◎去约会!◎
宫城在长安城正北,如同北极星俯瞰着天下万民。
马蹄声踢踢踏踏,姜葵坐在青莲色小轿里,沿着夹城复道一路往宫城里走。她悄悄把小锦帘掀开一线,外面是高耸入云的宫城墙,墙上辉煌的红色夺目。阳光把两侧高大槐树的树影打在墙上,斑驳陆离。
晨间有雨,微微茫茫。姜葵下了轿,轿旁的小太监上来为她打了一把丝帛伞。她仰头,注意到两道红漆木的门柱之间有块汉白玉的匾,写着“通化门”三个字。
“姜氏小姐有请。”一个小太监抱着拂尘,在前方带路。后头,一左一右又跟了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
顺着曲曲折折的青石径一直走,最后到了一片开阔的芙蓉池。细雨扑扑簌簌地落进池水里,溅起一层细密的涟漪,粉白荷花从雨水中挺立,一尘不染。
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响着。
姜葵眯起眼睛:太静了,静得令人不安。
这不是姜葵第一次入宫。
她的小姑、父亲姜承的姊妹姜棠,如今是宠冠后宫的贵妃。白陵姜氏女眷稀少,大多都随夫在外驻军,姜葵的母亲又早逝,所以当棠贵妃想约族中女眷说些体己话的时候,便会请一道圣旨宣姜葵入宫。
但是这一次,宣姜葵入宫的并不是贵妃。
诏书上并未说明是何人宣她入宫,领路的太监也很是陌生。进宫的门并非她所熟悉的永安门,这一处僻静的芙蓉池,更是处处透露着诡异。
“小姐,请小心些。”身后的小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猛地扶了她一下。
他表面上是在扶姜葵,实际上却不易察觉地用力,带着她向前了一步。前方领路的小太监倏忽间拐过了一个弯,不见了。姜葵一脚踩进了一团颤动的水光里,整个人陷了下去。
有人要杀她!
芙蓉池畔道路复杂,这一片看似极浅的水域其实深不可测。水光在头顶浮沉,她的身体瞬间被深青色的池水吞没了。脚下水草游动,缠住了她的足踝。
哼,她在心里冷笑,可惜本小姐并不真是一个不会水的病弱千金。
她决定将计就计。
“咕嘟咕嘟……”
她假意在水中奋力挣扎,一双素白的手反复拍打水面。满头银簪步摇滑落,乌黑长发如同青荇般浮起在池水中。
借着挣扎的机会,她jsg悄悄呼吸了几次,随后装作失去力气的样子,屏息沉入了湖底,暗中观察岸上的动静。
岸上的三个小太监目光冷漠地看着她在水中沉浮,直到她沉入水中后,才尖声高喊起来:“救人呀——有人落水啦——”
声音渐渐远去了,仿佛他们真是去寻人救命了。
稍后,池水扑哧一响,水珠子四溅。
姜葵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准备上岸尾随他们去追查幕后真凶。
忽然又有新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殿下!殿下!您是千金之躯,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