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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可?崔循并没?给她这个机会。

    萧窈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门。

    柏月一见她这模样便知不妙,心?中哀叹了声,随仆役们进去撤食案时,小心?翼翼打量自家主子。

    崔循坐于窗边,把玩着一枝纤细红梅。

    烛火为夜风惊动,映出半张犹如精雕细琢的面容,眼眸晦明不定。

    被长?公子扫了一眼后,柏月匆忙低了头,正?欲随众人退下,却不防他竟冷不丁问了句:“想说什么?”

    柏月只得硬着头皮道:“您这又是何苦?”

    明明心?中喜欢得紧,可?递了台阶,却又不肯下

    哪有这样行事的道理?

    崔循手上失了力气,梅枝应声而折。

    柏月颤了下,正?欲请罪,听得一句“退下”,忙不迭地离了书房。

    崔循看着掌心?零落的花瓣,后知后觉品出萧窈的本意,只是欣喜尚未冒头,先被纷至沓来的忧虑所?淹没?。

    欺瞒着,萧窈会生气离去;可?若是和盘托出,情况比之现在只坏不好。

    他了解萧窈。

    所?以?无论哪种设想之中,水落石出之际,萧窈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管越溪”

    崔循眼中有厉色划过,指间的红梅,也在不知不觉中碾碎。

    谁都能看得出来,

    在这场与王家的拉锯中,重光帝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他并?不?如?众人所料想中的那般,意气风发,

    踌躇满志。

    自入冬后,

    重光帝身体一日差似一日。

    连带着萧窈往宫中去得也越来越频繁。

    陪重光帝说说话?,聊些从前的旧事,偶尔遇着重光帝为政务费神,也能提上几句建议分?忧。

    这日午后,葛荣才从祈年殿出来,得了小内侍的回禀,

    步履匆匆绕去后殿。

    萧窈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手中执着蒲扇,

    面前则是熬药的风炉。

    葛荣连忙上前劝道:“这点微末小事,

    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动手?”

    “阿父不?是才歇下吗?”萧窈并?未起身,垂眼看着小炉中的炭火,

    “左右没?旁的事情,便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葛荣便道:“您移步暖阁,喝些茶、用些点心,岂不?更好?”

    萧窈支着额,

    良久无语。

    葛荣知她性子执拗,便也没?喋喋不?休规劝,垂手侍立在侧。

    “葛叔。”

    萧窈忽而唤了这个少时的称呼。葛荣身形一震,

    正欲提醒她不?合礼数,对上她微微泛红的眼后,

    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到如?今这境地,

    无论重光帝说再多回“无妨”,又或是旁人帮着欺瞒,

    也都没?多大?用处了。

    于亲人而言,油尽灯枯之相是看得出来的。

    葛荣暗暗揣度过?,公主?兴许早就隐隐有预感,若不?然先?前何必那般着急着,想要置王家于死地?

    无非是怕天长日久,圣上未必能撑到那时罢了。

    萧窈抱膝而坐,身形纤瘦,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了碳灰,透着与身份毫不?相称的狼狈。

    葛荣看着她这模样,恍惚间倒像是回到武陵,常见她玩得花脸猫似的回家来。只是那时总是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再没?什么麻烦事能令她生出愁绪,而今却截然不?同。

    “阿父可还有什么惦念着,放心不?下的事?”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唯恐惊动什么似的。

    葛荣道:“圣上所盼望的,自是您能顺遂无忧。”

    萧窈眼睫微颤,又望着炉火出起神来。

    待到重光帝睡醒,萧窈这才起身,带着熬好的汤药前往寝殿。

    重光帝心中既为见到女儿而高兴,与此同时,却又深感无奈。

    喝了半碗药后,叹道:“我这里并?不?缺伺候的人,哪里用得着你日日来此?如?今天气日益冷了,还是少折腾些”

    “我不?怕冷。”萧窈截断了重光帝的念叨,佯装赌气道,“您若是再这样催我回去,明日我就搬回宫中,仍旧住朝晖殿去。届时离祈年殿这样近,便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啊”重光帝被她噎得哭笑不?得,“年纪渐长,性子却还是老?样子。”

    萧窈道:“谁让阿娘生了我这个样子,从来如?此,这辈子恐怕都改不?了的。”

    “你阿娘再温柔不?过?,不?擅与人争辩,更不?会强词夺理。你倒好,任是什么事都有说不?完的歪理,倒还怪到她身上去了。”重光帝笑过?,意识到她这是有意哄自己高兴,心下叹了口气。

    “你与琢玉,近来可还好?”

    萧窈正慢慢搅弄着碗中的汤药,闻言,汤匙撞在了瓷碗上,在这静默的寝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眨了眨眼,装傻充愣:“阿父为何这样问?”

    陆氏知晓她与崔循争执倒也算情理之中,毕竟同居一府,可重光帝每日居于宫中,从何得知?

    “你这些时日总有些不?高兴,前两日琢玉求见,却又要找借口避开?”重光帝叹道,“阿父是年纪大?了,但还没?老?眼昏花到连自己女儿如?何都毫无所觉。”

    萧窈眼见赖不?过?去,只得以一种不?甚在意的口吻道:“也不?算什么要紧的,只不?过?因?小事拌了几句嘴,过?几日就好。”

    重光帝将信将疑:“当真?”

    “自然。”萧窈笑道,“只是我想多晾几日,看他哄我罢了。”

    待到将一碗药喝完,重光帝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些时日思来想去,宿卫军交于陆氏手中也好。”

    萧窈起身的动作一顿:“为何?”

    若重光帝早有此意,大?可不?必拖延这些时日,由谢昭站出来较量,一开?始顺势应了崔循就是。

    见重光帝欲言又止,萧窈心中倏地浮现一种揣测,脸上一直维系的笑意僵住,一时竟显得苍白。

    在重光帝看来,她与崔循之间的龃龉是因?宿卫军而起。

    他时日无多,这皇位终有一日要落在旁人手中。所以也不?欲再论什么牵制,哪怕崔氏一家独大?,到底是她的夫家。

    总好过两人这样不尴不?尬拖下去,真生了隔阂。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做的抉择,而是身为父亲的私心。

    萧窈的面色白了又红,掩在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勉强笑道:“没?有这样的道理。若我与他之间需得如?此才能维系,也太没?趣了。”

    她再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也没?如?往常那般在祈年殿多留,只得寻了个借口告退。

    才出祈年殿没多久,倒是迎面遇着一人。

    萧窈走得急,险些直愣愣地撞上,还是经身后的青禾提醒一句,这才及时停住脚步。

    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谢昭,道了声:“对不?住。”

    谢昭后退半步,见礼后,又稍显疑惑地开?口道:“公主?行色匆匆,可是有何要事?”

    萧窈扯了扯唇角:“算不?得什么要事。”

    “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臣亦愿为公主?分?忧。”谢昭从容道。

    谢家这一年来暗流涌动,萧窈偶有耳闻,知道谢昭面上不?声不?响,实则从未落过?下风。

    她想了想,缓缓道:“我欲令管越溪入朝为官。”

    谢昭对此并?不?意外,思忖片刻,了然道:“琢玉依旧不?许?”

    萧窈颔首:“是。”

    于情于理,这种私事不?该向谢昭提起的。

    毕竟论及亲疏远近,谢昭最多不?过?是她的“师兄”,可崔循却是与她朝夕相处,再亲近不?过?的夫婿。

    只是在这件事上,崔循的态度实在太过?蹊跷,问不?出个所以然。

    而谢昭比她更早意识到此事。

    以萧窈现在对他的了解,谢昭不?可能只问她一句便就此撂开?,这么久下来,兴许会查到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内情。

    “你从前曾问过?我,崔循对管越溪有何成见?”萧窈端详他,“如?今换我来问你,也是这句。”

    谢昭沉默片刻,却摇头?道:“公主?还是归家问琢玉为好。”

    见萧窈皱眉,便又解释:“此事若由我来说,未免有以疏间亲的嫌疑。”

    这话?听起来像是恳切回绝,又像是欲迎还拒。

    萧窈没?心思细细分?辨,便瞪了他一眼:“你当真不?说?那我便走了。”

    谢昭眼皮一跳,无奈叹了口气:“公主?还真是”

    他如?今打交道的都是些惯会打机锋、言辞间兜圈子的人,一时倒忘了,萧窈从不?惯着旁人如?此。

    不?耐烦了,便要撂开?手。

    到底是有求于人,萧窈蹭了蹭鼻尖,态度也放得软和些:“没?什么‘以疏间亲’的,事情原委摆开?,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谢昭微微颔首,想了想,问道:“公主?可知管越溪的身世?”

    “我只知他是寒门?出身”萧窈顿了顿,倒是想起一事,“从前见他字写?得好,曾问过?一句,听他提过?少时曾得一姓士族好心收留,得以习字受教。”

    凝神回忆片刻,又道:“我也曾问过?是哪姓人家。他却说不?算什么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后来遭逢变故,我应当不?曾听过?。”

    萧窈那时虽好奇哪户人家这般好,竟还能容许寒门?子弟附学,但见管越溪推辞,想着应当是桩伤心事,便没?深究下去。

    她向谢昭问道:“你如?何得知?”

    谢昭只道:“那户人家姓白,的确算不?得有名望的大?族。”

    萧窈曾背过?士族们?的家谱,后来加入崔氏,更是没?少与各家往来,却不?曾听过?有这么一姓。

    眯了眯眼,疑惑道:“白家出了什么事?又与崔循有何干系?”

    谢昭斟酌片刻,这才又问道:“那公主?可知,陆氏那位二爷的伤因?何而起?”

    “陆简?”萧窈随即变了脸色。

    谢昭原还担忧此事悉数从自己这里说出,未必能取信萧窈,而今见此,便知她已有了解。徐徐道:“昔年,陆简往姑苏去时看中了白氏家传那张琴,强行占为己有。”

    “白家子弟中有年轻气盛者,咽不?下这口气,买凶报复。”

    “陆简虽活了下来,却伤了腿,不?能行走。”

    萧窈只觉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谢昭垂眼看她,短暂沉默,却还是继续道:“陆家为此震怒,借着彼时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将其折入其中白家自此零落。”

    先?前班漪心有不?忍,恐萧窈得知实情后难与陆家往来,故而最后还是瞒了下来,不?曾彻底摊开?来讲。

    萧窈因?私心,没?敢追问那户人家最后如?何。

    直至眼下被谢昭戳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早在许久前,自己就已经从管越溪那里,得知了结局。

    帝王身体江河日下。

    于大多士族而言,

    倒犯不上诚惶诚恐,除却得重光帝青眼得以提拔的,无几人为此伤怀。

    甚至有为此松了口?气的。

    毕竟重光帝已不再是当年被迎进建邺时,

    那个一无所有的闲王了,

    若再由着他做大,焉知将来自家不会重蹈王氏覆辙?

    还?是没了好。

    如此一来,要考虑的问题便?只有,谁为继任者?

    如今便?如开场,又该押宝了。

    这?日,崔家山房迎来一位格外特殊的客人。柏月奉了茶后,

    轻手?轻脚退去,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轩敞的书房只余两人。

    崔循目光扫过白瓷净瓶中供着的红梅,

    看向那紫衣郎君:“世子自江夏远道而来,

    寒舍蓬荜生辉。”

    “经年未见,长公子风姿依旧。”萧巍打量着他,

    上前道,“我此番入京,虽是为年节朝见圣上,却也承父王之命带了些薄礼,

    还?望长公子不嫌弃才是。”

    说罢,将随身携着的锦盒置于书案之上。

    崔循漫不经心打开,只见其中躺着一对?蟒形和田玉带钩,

    玉质莹润,做工精良。

    便?是再怎么珍贵、价值连城的物什,

    崔家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却令他无法佯装不知。

    “这?是昔年宣帝在?时,

    所赐予江夏王之物。”崔循不动?声色道。

    “长公子好眼力?。”萧巍抚掌笑道,“父王吩咐我无需多言,只需将此送上,你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崔循一哂。

    昔年小皇帝失足坠马,士族为谁为继任者拉扯过一阵子。

    彼时桓大将军因与江夏王交好,又结了姻亲,原是递了消息过来,叫家中力?推江夏王继任的。

    奈何桓翁他老人家对?此并?不积极,许是也看不过江夏王喜怒无常、残忍不仁的行事,只意?意?思思提了两句,便?由着崔循牵头定下彼时尚在?武陵的重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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