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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看着同阿爹生活过的舟船,那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如今狭窄的船舱,蒙尘的家具,陶陶罐罐,堆放得乱七八糟。

    阳光斜射进来一缕,光线茫茫,这里分明那么熟悉,却恍如隔世一般。

    庆伯说,寒山君自幼身体不好,有不足之症,高公竭尽一切所能,只为让他活下去。

    发现赤珠有存在的踪迹,哪怕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寒家仍坚持去搜寻它,不惜搭上了三千多人的性命。

    他问我:「你可知这是因为什么?」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嚅动:「寒家不能没有他。」

    庆伯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是岭南道不能没有他。」

    养子终究是养子,京中不认。

    高公去后,若无寒山君,当初以《珠患状》结下的契约,当可作废。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5

    我回去了寒家。

    宗正堂内,寒山玉看到我时,神情诧异。

    我跪在他面前,取下了自幼携带在身上的一个小布袋。

    那里面有一颗磥砢珠。

    阿爹从前是十分宠我的,磥砢珠在寒家看来是并不名贵的珠子,但在我们眼中,它可以换取五斗米来,够我和阿爹吃上两个月。

    那是阿爹采到过的最好看的珠子。

    它真的很漂亮,圆润一颗,泛着洁白的莹光。

    因为我喜欢得紧,阿爹当年没舍得拿去易米,他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布袋,放在里面,让我日日带着,当做保平安的珠子。

    海边渔民世代采珠,以珠易米,他们坚信珍珠是祥瑞之物,可以给人带来福泽。

    这颗珠子我带了三年。

    如今我高举双手,将它献给寒山玉。

    我对他道:「阿爹不在了,从今往后,阿宝会留在寒家,永远守护寒山君。」

    这将是一个八岁孩童,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我诚恳地看着他,惶惶不安,一动不动。

    寒山玉缓缓朝我走来。

    他冷清的眼睛,怜悯地俯视着我。

    最后他半蹲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来,抚上我已经聋了的左耳。

    暖春时节,他的手好凉,放在我的耳朵上,引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与他对视,如那年在高公屋内的插屏处。

    寒山玉轻声道:「这颗珠子,我收下了。」

    我名胡阿宝,疍民出身,却是岭南道寒家家主的童养媳。

    寒山君丰姿绰约,待人疏淡,眸光望向我时,会泛起层层笑意。

    我住在宗正堂西侧的一个小院子,身边依旧只有一个阿莘。

    但我已经不会孤单了,因为我每天可以见到很多人,做很多事。

    每日辰时,不用阿莘提醒,我期盼着去跟寒山玉磕头问安。

    有时去得早了,他方才醒来。

    屏风内,嘉娘在服侍他穿衣,我跪坐在地,仰头认真地看那道身影。

    寒山玉的声音适时传来,他笑道:「阿宝,你不用日日来给我请安,也不必日日磕头,我是你未来夫婿,不是长辈。」

    倘若是后来及笄后的胡阿宝,听到他这番话定然是要心跳如雷,红了面颊的。

    然而我当时只是个孩童,对于夫婿二字还没有太多领悟。

    我认他是家主,所以每次答应了,还是日日如此。

    他颇是无奈,后来习惯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将我拉起,一边说我莫不是个傻子,一边哄小孩似地问我,可曾用过朝食了?想吃什么?

    我从前是用过朝食后才来找他的,此后开始空着肚子过来,等他一起吃。

    我素来是不挑食的,吃什么都很欢喜,唯独最怕喝那一碗酪浆。

    酪浆其实是很珍贵的食物,但它以羊奶制成,我总觉膻味很重,有股腥气。

    我不爱喝,起初寒山玉也不勉强。

    他不似阿莘,哄着骗着也要我喝下几口。

    但他后来还不如阿莘,待我严厉时,会用酪浆做罚,让我连喝三碗。

    这种情况多发生在他教我识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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