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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于是那年三月,寒家安排了一辆马车,送我和庆伯一起回了朱崖海。

    庆伯是曾经侍奉高公的那位佝偻老仆,他那时已经六十五岁的高龄了。

    我在回去的路上得知,他居然也是疍民身份。

    他说他侍奉了高公一辈子,寒山君许他在寒家养老,但他心心念念,还是想回疍民的舟船上。

    叶落归根,人葬故土,方是心安之处。

    他还跟我说,岭南道多瘴气,自古为蛮荒之地,海边约莫有十万疍民。

    在他很小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奴隶出身,是命如草芥的贱民,终生不许下船,

    疍民世代采珠,以珠易米,但在从前却连米面也吃不上。

    寒家开设珠场,收购珍珠,与京中商人交易,定额上供朝廷,在如今时常被人诟病,称他们在岭南势大。

    但其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祖辈几代人的努力,才有了如今岭南的这番局面。

    珍珠依旧价低,但至少疍民吃得上稻米,不用被迫采珠丧命。

    岭南需要寒家的势力,需要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庆伯说了很多,最后他问我,还会不会回到寒家?

    我回答道:「我要见阿爹一面。」

    七岁之前,我与阿爹生活在朱崖海的舟船上,我们是这世上极其渺小的人,捕鱼采珠,维持生计。

    忽有一日,他说要带我去个地方,神色慌张。

    我揉着眼睛问他:「阿爹,我们要去哪儿?」

    他说:「你要听阿爹的话,什么都不要问,此事与你无关。」

    后来他离开寒家,我追到巷子口,他承诺一定会回来,接我回朱崖海。

    我等啊等,盼啊盼,最后我自己回了朱崖海找他。

    可是他死了。

    族人们告诉我,他不要命似地,非要去礁石下的深海珠池采珠。

    没人愿意跟他一起,他是自己去的。

    那艘破船在海上漂了三日,最后被族人们发现,他们拉绳上来的时候,绳子那段只剩了些泡得发白的碎肉。

    我后来时常在想,如果那日我不曾追到巷子口,他不曾承诺会带我回朱崖海,是不是往后的余生,他仍是生活在舟船上的普通人。

    不,他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普通人。

    他幼时没了爹娘,一个人生活在舟船上,靠族人们接济着长大。

    他水性好,年轻时皮肤黝黑,五官端正,是个俊朗的少年。

    少年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她爱笑,眼睛弯弯,神采飞扬。

    她不嫌他的船破,不顾爹娘阻拦,执意嫁给他。

    后来他们一起织网捕鱼,下海采珠,勇敢地生存于风浪之中。

    几年后,那姑娘有了身孕,他们即将迎来一个孩子。

    可是上天没有眷顾他,那夜雷声轰鸣,海面掀起狂风。

    姑娘遭遇难产,奄奄一息。

    族里接生的老妇人告诉他,不成不成,没救了,然后匆匆离开。

    他万念俱灰,看着妻子逐渐发青的脸,想起了一个传闻。

    人死青头脸肿,寓意苦不堪言,来生亦会受苦极重。

    他痛不欲生,不能接受,也不愿苟活,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去朱崖海的那片珠池下,寻找那颗可以使人起死回生的赤珠。

    人人都道那是假的,南朝皇帝建立媚川,死了那么多珠民,也没见捞出什么赤珠。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在雷霆暴雨中前去采珠,浑身湿透,睁不开眼。

    那晚的风浪真大。

    海面有呼啸之声,似是恶鬼在咆哮。

    他没有潜下水底,因为在他即将下水之时,水面伸出一只手来。

    捞上来的那人,身上有呼吸管,穿着熟牛皮的紧身衣。

    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嘴里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

    他就要死了,可他将身上的珠篓给了他。

    那人说,他是寒家的死士,奉家主之命采珠,所有人都死在了海底,他在同伴的掩护下逃了上来。

    「现有赤珠一颗,务必交付高公之手,万不可为外人道也……」

    那珠篓,在雷雨交加的海面泛着诡异的红色。

    他心跳如雷,身子在发抖,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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