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2章

    2

    高公当真是糊涂了。

    分明是他让我留在寒家做童养媳,可他好像转念就把我忘了。

    他身子已经大不好,阿莘带我去给他磕头问安,每次都是隔着插屏,由一佝偻老仆出面,朝我们道:「老爷歇下了,先回吧。」

    是以我来到寒家十日,每天只隔着屏风磕头,还未正式拜见过他。

    直到这日午后,按照寒山玉所说,我前去拜见,他果然醒着。

    病榻之上,那老人瘦得愈发厉害。

    我乖乖地磕头,稚声唤他阿公。

    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瞧了我好半晌。

    一旁的老仆提醒:「是胡大家的闺女,就是那个疍民,朱崖海的疍民,前些日子过来请罪,把闺女留下了,您说让这孩子做公子的童养媳。」

    高公这才想起我来。

    我在他面前原是有些不安的,因为听说他是个严厉之人,还因为我阿爹的缘故,我总觉他应该不会喜欢我。

    可是很意外,他很祥和,对我这个七岁孩童态度可亲。

    如寒山玉所说,他对朱崖海渔民的事情很感兴趣,让我坐在凳子上,同他说说。

    我老老实实地坐下,跟他讲疍民如何织网捕鱼,如何下海采珠。

    他问我道:「你们可能吃得上粥饭?」

    我点头:「能,我们每天都吃得上粥饭,稻米可香。」

    高公欣慰地点头,又问我:「下海采珠,你们可穿防护衣?」

    我摇头:「阿公,熟牛皮太贵,我们买不起。」

    「太贵,买不起……」

    高公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怏怏,枯槁的面上有难过之意。

    他咳了一阵,同我讲,采珠是很危险的活计,海里有大鱼、蛟龟、海怪,若被它们所触,采珠人会溃腹折肢而亡,往往船上之人看到水面有浮上来的一缕血时,人已经死在了底下。

    拉上来也是残肢断臂。

    而熟牛皮的防护衣,可抵挡水母海蛇的伤害。

    疍民以采珠为生,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听出了高公的痛惜,我安慰道:「阿公放心,族人们已经不去很深的地方采珠了,大家下水都很小心。」

    高公叹息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起我阿爹来。

    我说阿爹水性很好,是很厉害的采珠人,就是有一点不好,他采珠时总是一个人,不喜欢找同伴。

    高公问为什么?

    我道:「听人说我阿娘活着的时候也会采珠,她会和阿爹一起下水,与族人们结伴,但她后来生我时难产,自她去后,阿爹变得不爱与人往来,都是独自下水。」

    说到此处,高公不知为何神色变了变,有些怔神。

    我又道:「不要紧,阿爹下水时,我会在船上守绳。」

    他闻言笑了:「即便他晃动绳索,你一孩童,如何能拉他上来?」

    「我阿爹做了个木轱辘,可以用脚蹬,我年龄虽小,力气却不小,而且我声音很大,会扯着嗓子喊人。」

    我认真地看着高公,他点头道:「好孩子,你和你阿爹,都很聪明。」

    随后几日,午饭后我都会去看高公,若他醒着,还算有些精神,那老仆会让我进去说会话。

    我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继续讲疍民捕鱼采珠的事。

    高公听得认真,时而欣慰地笑,时而又皱眉叹息。

    后来没什么可讲的了,我又说起朱崖海一带那些奇奇怪怪的传说。

    相传海底以南五百里的礁石下,有一片很深的珠池。

    那里面有很多奇珍异宝和价值连城的珠子。

    但是没有采珠人敢去,因为珠池很深很可怕,底下生活着一种叫海和尚的海怪。

    海和尚人首鳖身,模样像是红眼僧人在身上背了龟壳,其生性凶残,力大无穷,喜食人。

    莫说是底下那片珠池,便是采珠船远远看到那片海域,都要绕开那危险之地。

    但凡碰到海和尚,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除了海和尚,朱崖海还流传着赤珠的传说。

    说到赤珠,高公突然又咳了起来,那佝偻老仆忙上前服侍,喂了好些水。

    稍稍平息,他沙哑着嗓子问我:「你阿爹跟你提起过赤珠?」

    我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因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在他的注视下,我还是老实地回答:「提过,珍珠有八品,珰珠,青珠,滑珠,磥砢珠,官雨珠,税珠,葱符珠,稗珠,除这八品之外,还有一种赤珠,赤珠又叫血珠,传言有起死回生之效,海和尚所在的珠池底下就有,但是没人能采到。

    「阿爹说那只是朱崖海的传说,整个岭南道的人都知道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赤珠,也不可能有赤珠,他说不必当真。」

    岭南道人尽皆知的传说,如高公这般定然也是知晓的,我以为只是闲谈,却不料他闻言又咳了起来,这回竟吐出一口血。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