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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并不太懂“主上”的意思,落梅别苑只有客倌与管事,他望了墨熄一会儿,还以为主上是墨熄的名字,于是问道,“你叫主上吗?”

    瞧他这点墨不染的模样,墨熄愈发眉心蹿火,他不答,走过去,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顾茫:“我让你起来。”

    顾茫不动,墨熄就干脆上手拎人,但手还没碰到顾茫的衣襟,对方就已经迅影般蹿下椅子,非常警惕地站在旁边。

    墨熄虽然厌憎顾茫,但却不会过分欺凌他,因为此人本身就很高冷正直,不被逼到极处,做不出什么极度扭曲的事情,更不屑去干慕容怜那种把人送到瓦肆的勾当。

    但这会儿他起床气正大着,对顾茫的脸色自然是比平时还差了三分。李微见状,怕两人一言不合又闹出什么事儿来,遂抢先训斥顾茫:“你看你!偌大的宅邸坐哪儿不好,偏偏要坐羲和君的尊位,你以为你是谁啊?以后跟我好好学着规矩!蠢得你!”

    墨熄厌烦地皱起眉头:“把他带下去。”

    “是。”

    可顾茫拒绝了:“我要在这里。”

    他说着,又去拉墨熄对面的椅子,打算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墨熄的目光微动,似乎被触痛了什么隐秘的心事,骤然怒道:“那也……那也不是你可以坐的。……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待着?”

    顾茫指了指桌子:“饭。”

    “……”

    “我看过,每天这里都会出现饭。”顾茫说,“有人端给你,好吃。”

    他坦然地迎向墨熄冷冽的目光:“我等。”

    墨熄阴着脸道:“你在这儿等饭?”

    顾茫点点头。

    墨熄静默着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顾茫,你以为你是谁?”

    言毕转身径自坐下,一边整着袖边银光闪闪的暗器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李微,让他滚。”

    “是,主上。”李微顿了顿,又犹豫着问,“那饭呢?”

    “他那地窖里不是还有一堆玉米棒子?让他滚回去啃去。”

    这回李微还没说话,顾茫就开口:“没了。”

    墨熄:“嗯?”

    顾茫道:“吃完了。”

    墨熄抬眼道:“你还往里面搬了两筐馒头四五串香肠七张饼。”

    “吃掉了。”

    “……”

    “伙房里的人我不认识,人太多,不进去。”顾茫一顿一顿地说,目光澄澈而清冽,“只有这里我能来。”

    “……为什么这里你能来?”

    “因为我认得你。你给过我水。”顾茫停顿一下,继续说,“你还教我过生不如死。你还嫖——”

    “砰”地一声一只酒盏飞着砸去,砸在墙上,打断了顾茫的“嫖过我”。

    墨熄眼中幽光闪动,咬牙道:“住口。”

    顾茫不吭声了。

    李微杵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圆场。

    墨熄双手抱臂,冷着脸坐在桌前,面色阴晴不定地瞧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微抬下巴,慢慢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别的什么。”

    顾茫偏着脸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墨熄垂下睫毛,忽地一声冷笑,抬起眼来淡淡道:“那就滚吧。”

    顾茫不滚,他安静地望着墨熄的脸,不像乞求也不像请示,他的语调里没有任何附缀的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事,诉与墨熄知道。

    他就这样直突突地站在墨熄面前,目光直白地近乎无礼,固执道——

    “我饿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地互相盯了一会儿,像是在暗处较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劲儿,最后是墨熄先开口:“……行。但是你在落梅别苑待了两年,应该很清楚天上不会自己掉馅饼,你若想吃饭,总得做点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锋锐的目光犹如刀子在顾茫那张苍白的脸上划过,霍地刀光剑影撬进贝壳,要刺到人所不及的嫩肉里,嗓音低沉缓慢:“顾师兄,我给你一个自荐的机会。你说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

    黑眼睛盯着蓝眼睛,黑眼睛里有压抑着恨意的光泽在闪烁:“你想为我做些什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的好了我就允你所求。你自己开口。”

    顾茫一语不发地瞧着他,片刻之后,他忽然把手伸出来。

    墨熄目光微动:“什么意思?”

    “给你打,反正不会死。”顾茫面无表情道,“不过,打一顿吃一顿,不能只打不吃。”

    “……”墨熄道,“又是落梅别苑的规矩?”

    “是。”

    墨熄直起身子,把脸转开,然后说:“你记着。这里是羲和府,不是望舒府,更不是落梅别苑。我对欺辱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你对我的什么有兴趣?”

    墨熄英俊的脸上隐约泛起一丝奇怪的波动,像是回忆起了某件难以启齿的陈年往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神情冷傲:“我怎么知道。你不如毛遂自荐。”

    顾茫困惑道:“毛遂……”

    墨熄沉着脸:“就是你自己说。”

    顾茫想了想,继续展示自己的“用途”:“那你喜不喜欢骂人。”

    ……怎么不是打就是骂?

    墨熄陡然有些种被看扁了的愠恼,他怒而回首:“我他妈像是这种人吗?”

    李微:“……”

    顾茫于是又想了想,这次他想的有点久,然后他似乎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他诚实到甚至有些气人的蓝眼睛望着墨熄,一贯古井无波的清俊脸庞此刻竟有些紧张。

    “但我不想回落梅别苑。”

    “……”

    “我不要回去。”

    墨熄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骂,正压抑着,忽听得顾茫自荐道:“我还会睡觉和吃饭,你有兴趣吗?”

    “……”

    见墨熄不答,顾茫又接着说:“我还会……”

    可他努力想着自己的用处,想到脸都憋红了,却不知道自己还会什么。

    他曾经那么强悍,那么灵动,他曾经是整个重华最了不起的少年将军,他就像一团灼烈的火,时刻都迸溅着灵感、力量、希望与爱,昔日的顾帅在墨熄眼里简直无所不能。

    但他的魂魄毁了,心智损了,火也熄灭了。

    他只是顾帅烧烬之后,留下的一片焦土。

    “我不会别的了。”最后他慢慢说,抬起眼看着墨熄,认命一般,“我只有这些。”

    顾茫的神情活像一个穷苦极了的孩子,渴望着买到一只热气腾腾的蒸馍,可他掏遍了全身只搜罗出一枚斑驳贝币,他不知道这管不管用,但还是咬着嘴唇颤巍巍地把这仅有的一枚币递了出去。

    “你要用我吗?”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加上墨熄的“名字”会比较好,于是又诚恳地补了一句。

    “主上?”

    墨熄仍在摆弄着他袖口箍着的暗器匣,闻言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割破。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觉得心里某处似有些麻麻痒痒的,不太对劲,他隐约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觉得危险,于是他立刻把目光从顾茫脸上转开,沉着脸道,“不要乱叫。你以前认识我,我叫墨熄。”

    斟酌片刻,又不耐烦道:“你还是叫我羲和君算了。”

    墨熄把暗器匣扣好,缓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顾茫的脸,干脆道:“听好了。羲和府和落梅别苑不一样,在这里没人会打你骂你,但你是个罪人,凡事都由不得你,你若是想吃饭,就得做事。”

    “可我不会——”

    “你从前都会。”墨熄道,“如果你不记得了,李微会再教你一遍,你按他说的老老实实去做,只要你做完了,就可以来领吃的。”

    “做完事就有饭吃?”

    “对,但你不得偷懒。明白了?”

    顾茫点点头。

    “那你去吧。”墨熄看了一眼条案上的水漏,“等今日的事情做完,晚膳你来这里用。”

    李微忙询问道:“主上,那是要再加一张椅子吗?”

    “加什么。”墨熄恹恹扫了他一眼,“这里不是有把现成的空着。”

    “……”可这把一直无主的椅子,不是像传闻中一样,是您留给梦泽公主的吗?

    李微心中虽困惑不解,但还是应了,带着顾茫准备离开,可还没到门口,墨熄又把他唤住:“等等,你过来。”

    “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墨熄若有所思地看了顾茫一眼,然后对李微说:“你去伙房跟掌厨说,今日的晚膳我有要求。”他说着,降低了声音与李微说了几句,然后淡淡道,“就这样,你按我说的做,去吧。”

    李微给顾茫安排的第一件活儿很简单,但也很费力气——劈柴。

    “虽然羲和君是仙君,但府上有不少杂役是寻常百姓,不能抬手就召个火球出来,所以咱们府的冬日用柴还是很缺的。”李微指着面前小山似的木头堆,“你把这些都劈了,劈完才有饭赏你。”

    顾茫盯着面前的柴堆看,又回头看了看李微,不吭声。

    李微问:“你听懂了吗?没懂就问!”

    “……”

    见他还是不说话,李微撸起袖子,做了几个劈斩的动作:“劈。柴。劈柴懂了没有?把这个木头都砍了。”

    顾茫听得似懂非懂,但最紧要的“砍”字还是抓住了,他什么话也不多说,上前抡起斜插在地的斧头,回头跟李微确认:“砍这些?”

    “对,砍这些。”

    “全部?”

    “全部。”

    “砍完才能吃饭?”

    “砍完才能吃饭。”

    顾茫结束了这段对话,转头就开始沉默地抡斧子劈柴。

    这活儿不太有什么大窍门,但却耗时耗力,而且枯燥无聊,羲和府没人爱干这个。不过顾茫倒是干的一声不吭毫无怨言,他微抿着嘴唇,长睫毛沾着湿润的汗珠,一斧头一斧头卯足力气砍着树干子,那架势就好像他跟这些木桩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他很有干劲,柴堆每少一点,他就觉得自己离自己的口粮又近了一点。

    待到暮色四合时,堆成山的原木桩子终于都成了堆成山的木头条,顾茫把斧子一扔,连头上的汗都懒得擦,径直回去大厅领自己今日份的“酬劳”。

    虽然窗外下着茫茫夜雪,甚至严寒凄楚,但正厅内却灯烛通明,花梨小桌上已摆好了盖着暖盖的饭菜,还有红泥小炉子焖煮着的汤釜,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墨熄正坐在那里,等着他。

    第45章

    脆皮鹅

    “坐吧。”

    正厅内没有别人,

    墨熄淡淡开口。

    顾茫也不客气,拉开另一张椅子径自坐下,

    直接上手揭开碗盖。

    八道菜,分别是葱烧海参,葱煎黄鱼,葱烤鹿排,葱爆牛肉,

    小葱豆腐,葱花蛋汤,

    葱油煎饼——看样子是跟葱彻底杠上了,唯一一道没有这幽幽绿色的菜摆在桌边的炭火堆上,

    是一只烤鹅。

    抡了一天的斧子,

    顾茫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不理会墨熄的反应,坐下来就开始用手抓着吃饭。

    他无视桌上摆着的玉箸盘盏,

    先抓了一条黄鱼咬了一大口,结果嚼了没两下,他就把黄鱼吐了。

    “难吃。”顾茫说道。

    墨熄不动声色,双手交叠,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清雅地看着他:“换一道试试。”

    顾茫又换了一道,抓了一块葱烤鹿肉拿在嘴里啃,啃着啃着又吐了出来:“……”

    “也难吃?”

    “嗯。”

    “那你再换换。”

    顾茫这次有些犹豫了,

    他反复把那一桌菜肴看了好几遍,

    然后才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从竹篮里扯出一张葱油烧饼。

    他没有像头两回一样直接吃,而是把饼子捧在手里闻了闻,皱起鼻子,又不甘心地闻了闻,最后伸出一点花蕊嫩色般的舌尖舔了一口。

    墨熄看着他舌尖舔弄的样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褐色瞳眸微动,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弥漫起一丝阴郁,他把脸转到一边。

    “我不喜欢这个绿的。”几番尝试后,顾茫有些脸色发青地表示道,“我吃不下去。”

    太正常不过了,墨熄想,你能喜欢那才怪。

    这世上或许有许许多多人请昔日的顾帅吃过饭,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顾帅的忌口,顾茫从孩提时就受到了慕容家最苛严的管教,生性又非常善良,所以他从来都笑着谢过旁人的好意,绝不会指出筵席上有哪些菜肴是他所不喜爱的。

    他尝到葱韭就想吐的毛病,连养了他那么久的慕容怜都不知晓,但墨熄清楚。

    “这个绿菜叫什么?”

    墨熄神情寡淡道:“葱。”

    顾茫瘪瘪嘴:“那我不喜欢葱。”

    墨熄没接话,抬了抬指尖,动了一点小法术将炭盆里的火拨得更旺。盆中的整鹅肚子里填满了浆果,用树枝串着,架在果木燃烧出的火边慢慢烤。这时候鹅肉烤的已经金黄酥脆了,墨熄往上面洒了点盐,然后拿起一柄小刀,不紧不慢地从烤鹅上片了一块腿肉,递了出去。

    “试试这个。”

    顾茫接过了,经历了“葱”的噩梦,他下口前显得很谨慎,举着这只烧鹅腿来回看了半天,见它烤的油汪汪、金灿灿,还冒着热气、肉香和果木的烟熏香,喉结不禁上下攒动。但还是很谨慎地问了句:“没有葱?”

    “没有。”

    于是一口咬下去,金黄的酥皮瞬时在唇齿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烫热的肉汁和油浸润了鹅肉的纹理,落入舌尖的瞬间口颊生香。

    顾茫三两口就把鹅腿吃完了,还舔了一遍手指,然后就眼睛冒光地盯着火塘中的烤鹅看。

    “还要。”顾茫要求道。

    墨熄今日倒是难得,并没有介意被人当厨子似的使唤,甚至还很是贴心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盏青梅子熬出的烧鹅蘸料推到了顾茫手边。

    他给顾茫片了满满一盘烤鹅,看着顾茫吃的不亦乐乎,自己则一口未动。

    “喜欢这个烤鹅么?”

    顾茫腮帮鼓鼓,含混道:“喜欢。”

    墨熄淡淡地:“那很好。桌上其他菜都是厨子做的,只有这一道是我做的。”

    “你厉害。”随口敷衍了墨大厨子一句,顾茫就继续埋头啃烤鹅,显然墨熄的声音没有烤鹅的脆皮有魅力。

    “不厉害。我对庖厨一窍不通,这道烤鹅是早些年,行军边塞的时候,我的一个师兄教会我的。”

    窗外的雪簌簌落着,飘在窗棂上,积起一层晶莹。

    屋子里,顾茫埋头吃肉,墨熄的嗓音难得的平和,像是陷落在回忆泥淖中的困兽,再也凶狠不起来。

    “那时候,我和他都还只是低阶的修士,在行伍里彼此照顾。……应该是说他照顾我比较多,他长了我三岁,涉世比我早,法术比我精湛,我那时候觉得世上恐怕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上至鬼神玄妙,下至一只烤鹅,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当时也是冬日,一场攻坚之战,敌军奔袭粮道,断了我们的粮草,行伍缺食,按修士等阶发配。”墨熄看着顾茫,一贯冷冽的目光难得有些恍惚,他轻声说,“我和他都吃不饱。”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值夜,在营寨两边巡防。而他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大雪天的猎到了一只肥鹅。他本来完全可以一个人吃掉,却偏偏兴高采烈地叫上了我。需知道我那时候正值抽身,胃口比他大得多。”

    墨熄说到这里,忽见对面的顾茫一顿,抬起头来。

    “……怎么了?”

    顾茫舔了舔嘴唇,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拉过去:“再来个腿。”

    墨熄微挑了一点眉,把剩下那条鹅腿也割给了他,然后继续不管对方听不听,接着讲他的故事。

    “他从树上摘了些浆果。”

    顾茫又抬头了,和方才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墨熄抿了下嘴唇:“没了,一只鹅只有两只腿,何况你盘子里的那只还没啃完。”

    顾茫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浆果真好吃。”

    “……”墨熄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会儿,说道,“你说的没错,浆果好吃。那个人,他也喜欢吃浆果,经常大费周章爬到树上去摘,偏要说法术打下来的和亲手摘下来的滋味有天壤之别。”

    “他教我做的烤鹅,用料很简单。除了鹅之外,只要一点盐,一把新鲜的果子。”

    顾茫问:“和果子一起吃?”

    “不是,是填在洗净的鹅腹里,鹅肉用树枝串起,再用松木和荔枝木熏烤。”墨熄说,“我们坐在火塘边,他时不时往里面添一些树枝,等鹅烤的金黄,再往上面洒盐。取下来之后去掉填馅的浆果,直接吃烤肉,他那时候还告诉我,说这个吃的时候要很小心。”

    “小心什么?”

    “守在旁边等了那么久,闻了那么久的香味,还看着它在火塘边逐渐变得色泽金黄,往下滴油,难免会变得很馋很饿。这个时候总会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墨熄淡淡地,“难免会烫到舌头。”

    “那你烫到舌头了吗?”

    “我怎么可能。”墨熄的目光有些空濛,“倒是你……”

    顾茫啃着鹅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看,我也没有烫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没什么,你当我没说。”

    顾茫就管自己继续吃肉了,一整只鹅,他吃了一半,然后瞅着火堆上剩下的那一点儿发了会儿呆,不再动手了。

    墨熄问:“不吃了?”

    顾茫点点头。

    墨熄隐约觉得奇怪,这人的胃口如今瞧上去不容小觑,今晚怎么半只烤鹅就能填饱。但他还未及深思,就听顾茫问了句:“你的那个师兄,他叫什么名字?”

    一语如箭穿心。

    墨熄倏地抬起头来,对上顾茫的眼。

    顾茫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清冽,神态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而墨熄在这样的目光下,却渐渐觉得心口窒闷得难受。

    顾茫……你是装的吗?

    若你是装的,你怎么能够镇定自若成这样……

    “那个人。”墨熄顿了顿,“他叫……”

    他叫什么?

    只不过最后两个字而已,却鲠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道不出来。墨熄就被那个名字鲠着,那两个字他说了那么多遍,但此刻却像是多年前就四分五裂的一场温柔梦境,扎的他满心满肺都是血。

    他说不出顾茫的名字,却因为极度的隐忍,眼眶竟渐渐地红了。

    墨熄猛地把脸转到一边,语气忽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狠。

    “问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顾茫:“……”

    一顿饭意兴阑珊,待到顾茫走后,墨熄的目光落在顾茫手肘边的青梅蘸酱上。他吃饭时未跟顾茫解释用途,于是那蘸酱纹丝未动,彻底受了冷落。

    墨熄闭上眼睛,他耳边仿佛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弟,你光吃烤鹅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试试这个梅子熬出来的蘸酱,酸酸甜甜的,配着脆皮咬下去——哇。”那声音带着笑,“好吃到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墨熄甚至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一些细节,有皓白无垠的雪地,有微微扬起的柴灰,有闪耀摇曳的火塘。

    还有那时候坐在他身边,笑着拿树枝拨弄松枝的顾茫。

    顾茫回过头来,眉眼笼在暖橘黄的火光里,黑眼睛那么深,那么亮。

    “来,你尝尝我这块,这块裹了青梅酱。”

    “怎么样,好不好吃?”

    “哈哈哈,那是,你顾茫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天上地下,我可是最赤诚的,从不诓人。”

    墨熄的拳头情不自禁地捏紧,指甲深陷肉里。

    他方才特意把烤鹅片的很薄,片了很多,他还特意和顾茫讲话,因为他知道人在接连做着两件事的时候总是会走神的。

    顾茫从前吃这种片皮烤鹅的时候,每一块都一定要裹满这种酸甜青梅酱,要是不小心忘了,就算咬了一口也一定得放回蘸盏中重新回过,这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

    墨熄之前想,如果顾茫是装的,很难做到一边听他说话,还一边保持着警惕不露馅儿,顾茫他十有八九至少会习惯地蘸上那么一蘸。

    可是没有。

    顾茫仿佛根本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凝冻的梅子酱就和墨熄刚刚摆上桌时一样完好如初,而墨熄却已没了摆放它时的那一腔希望。

    他站在厅堂内,窗外是弥天风雪,厅内却是比风雪更冷的残席。

    他不知为何陡生一丛强烈的怨戾,恨得发痒,竟抬手哗啦翻了整一桌的残羹冷炙!待到李微闻声匆匆赶来,却见墨熄疲惫地立在窗前,把脸深埋在掌心里,头颅低垂,仿佛希望断却,就此生气了无。

    “主上……”

    “出去。”

    “主上您这又是何必呢,他记不记得从前,是不是装的,其实结果都一样,您又何必——”

    不,不一样。

    他要的顾茫,他恨的顾茫,他仰慕过的顾师兄,都应该是完整的,是能跟他高低相较,锋芒相映或相争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被背叛的仇恨中喘出一口气来,他才有奔头,才有报仇雪恨的快慰,才有希望。

    而不是这一拳打到棉花里的茫然无力。他的恨也好,他的怨也罢,都再也没有了可以真正倾泻的地方。

    “主上,主上!”这时候忽有一个小厮从外头快步趋入,李微立刻转头朝他使眼色,用口型道:喊什么喊?没看到羲和君心情正坏!

    那小厮一副里外不是人的为难样儿,踟蹰片刻,还是低头禀奏道:“主上,君上的传令吏来了,正在外头侯着呢。”

    墨熄微微侧过脸,剑眉低蹙:“传令吏?”

    “是。”小厮吞了口唾沫道,“很急,说是君上要因为……那件要事,得马上见着您!”

    第46章

    换我锁你

    小厮一说“那件要事”,

    墨熄立刻就明白了——

    重华有个极为骇然的秘密。整个王国知道此事的人恐怕超不过五人。

    而羲和君正是知情者之一。

    他迎风冒雪来到了栖辰殿,

    随着侍官进了寝宫深处。

    大殿内炭火烧得极旺,两只食烟小金兽趴在火盆边,一如往常地为君上歌功颂德:“君上洪福齐天!”“君上万寿无疆!”所有的佣人随侍都已经被屏退了,唯独君上还独自靠坐在榻几旁,

    脸上泛着些异样的青白。

    “君上。”

    “火炉,你可算来了。”君上有气无力地,

    “你再不来孤就要死了。”

    墨熄:“……”

    虽然君上说的是夸张了些,但这确实就是重华那个不可告人的机密--主君有疾。

    君上作为一国之主,却身患寒彻重症。

    这种寒疾无法治愈,虽不碍及性命,但依着病人的体质命数,

    短则十年二十年,

    长则三五十年,病患便会瘫痪在床。也就是说,

    哪怕君上再是悉心调理,最多忍到五十余岁,便注定是个瘫子。

    墨熄看着君上倦怠的神色,

    叹了口气道,

    “君上歇下,

    我替你渡寒。”

    君上显少有这么疲态俱现的时候,

    点了点头,

    伏靠在软枕上。

    寒彻症发作起来苦痛难熬,

    唯有火系修士为之推血度寒,

    才能恢复常态。这也是君上为何有时称墨熄为“火炉”的缘由。

    君上阖着眼,由墨熄将火系灵力渡给他,良久之后,嘴唇的青紫终于慢慢缓和。

    他依旧不曾睁眸,而是叹道:“幸好有你在,不然孤可就要遭罪了,林药师虽然也是火系灵核,但灵力远微于你,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帮孤渡此难关。”

    小金兽还在炭盆边尖叫:“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君上哼唧了两声,冷嘲道:“什么洪福齐天寿比南山,狗屁。近几月来,孤的寒症发作愈发频繁,也不知这具身子还能撑多久。若孤之症败露于朝堂……”他嗤笑,“嘿嘿,想来那些虎狼之辈便会坐卧不安,将孤挖心掏肺,拆吃一空。”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张开寸许眼皮,后睨着,瞧向墨熄:“若有这么一日,羲和君会替孤守着殿前的罢。”

    墨熄是个不爱拐弯抹角的人,他知道君上是在探他心意,遂直接道:“天劫之誓已立,君上对我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君上笑了笑:“孤也只是随口谈聊而已。”

    但墨熄知道他并非只是闲聊。

    君上这个位置来之不易,他对谁都留有戒意。

    当年,君上的生母为了把这个秘密捂得严实,买通了太医,可老君上快殡天之时,事情竟又被抖了出来。先君为重华社稷考虑,担忧万一这个儿子在位时瘫弱,难逃有外患内忧,一度曾想废储。

    可是先君膝下单薄,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及宴平、梦泽两个女儿,弥留之际废去这个储君,难道要立女儿为王?

    太荒谬了,九州二十八国,从来没听说哪一国会有女君主上位。

    至于兄终弟及,或者过继其他慕容姓的子嗣,先帝也都考量过,据说当时他还有意思想考验考验慕容怜这个孩子,可没等安排,先君的病情就转沉,不久后便殡天了。

    众人不知先君为何辞世前忽有废储之意,还道是老君上病重之际神志不清所致。而那几个知道真相的人也都被打下了最可怖的守秘咒,从此将新君有寒彻之症的秘密深埋心底。

    暖融融的火焰之息在身体里涌流,慢慢地驱散了寒彻之症带来的痛苦。

    君上又闭着眼睛歇息了一会儿,忽然道:“说起来……火炉啊,顾茫到你府上也有几日了。诸事都还顺遂么?”

    “顺遂。”

    君上又不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就在墨熄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却又道:“还记得两年前,孤修书与你,向你征问对顾茫的惩处之法。你当时并无多言。但孤瞧你你回城之后,心思却已然变了。”

    墨熄不语,只沉默地给君上渡着寒气。

    君上也没有回眸看他,伏躺在矮榻上,有一聊没一聊地说:“火炉,孤知道你是个重情之人。没见着人的时候吧,你心里只记住顾茫待你的不好。但等真的瞧见他,你又忍不住想起他是你兄弟同袍了。是也不是?”

    殿内的水漏滴滴答答往下淌流着。

    寒气化却之后,身体便不再这般不适,君上叹息道:“你其实还煎熬的,孤都看得出。”

    “……”

    “记得他的恶,却也忘不掉他的善。恨不能让他死,但真的见了血,你心里却也不好受。”

    “君上……”

    “哎呀,人之常情。”君上慵倦地,“其实从你为了保下北境军,不惜向孤立下天劫之誓的那天起,孤就明白,你心里还是看重与他的昔日情谊的,那刀子剜在你心里,却没能把那些过去从你血肉里挖出来。你念旧义,这也没什么不好。”

    寒毒散却,君上从榻上坐起来,他低头整肃着自己的衣冠,眉目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桀骜。

    抚平衣袍上的细褶,君上抬起眼眸,看着墨熄,说道:“不过,孤有一句话,还得跟你讲在前头。”

    墨熄沉默片刻,说道:“……君上不必多言,我与他已无情义。”

    君上呵呵笑了两声:“你要真与他没了情义,就不会来问孤要这个人。”说罢拿起搁在紫檀卧几上的手串,慢慢地在掌中盘弄着。

    “你当年不惜以十年之寿,一生承诺,来护得他留下的残部,还顶着他们的阶级仇视,去做北境军的‘后爹’。如今又行此庇护之举——这是恨?你当孤是傻子还是瞎子。”

    “……”

    笑容敛去,复又道:“别的孤无所谓,孤要提醒你的是,顾茫铸下的是叛国死罪。孤之所以还容他活着,绝不是看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面子,而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之值。”

    他一壁说着,一壁紧盯着墨熄的脸看:“顾茫是大憝之人,罪无可赦。重华万民都在抻着脖子等着看他人头落地,有朝一日孤用尽他了,或是他再也无法控制了,孤定会下旨诛杀他。”

    墨熄听到这里,睫毛微微一动。

    “到那一天,孤不希望看到你昏了头,站在顾茫身边。”

    墨熄没有像往日一样干脆地答应,他依旧是沉默的。

    君上略挑了眉毛:“有什么心里话,羲和君不如跟孤直说。”

    墨熄道:“也没什么。”

    “当真?”

    “他有此罪,无可多辩。”

    “咦,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羲和君遂了他的意,君上却反而有些不满了,“你好歹象征性地求求情,让孤拒绝你,然后你再求,孤再拒,再求,孤就可以雷霆大怒,这样才我们的朝堂才会生动有趣不死气沉沉嘛--”

    “……”墨熄顿了顿,抬起眼来,“那我确有所求。”

    “哎,这就对了。”

    墨熄道:“我想亲自动手。”

    君上吃了一惊:“什么?”

    “等处决顾茫那一日,我想亲自动手。”

    “……你让孤缓缓。”君上扶额,低声喃喃,“……怎么跟预想的状况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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