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星期后顺利入职,生活开始忙碌起来。她中途加入,必须比别人花更多精力了解项目。就这么忙忙碌碌两个多月,将所有理论研究和实验报告抓来看,几乎与父亲留下的试验资料相差无几。
这里面果然有乾坤,张海东明显换了个名目,按着几年前父亲的研究在推行,而父亲当年就是在二期临床试验中出了问题。
那当年实验数据的记录是否跟现在不同?如果不同,可不可以由此推导出张海东当年篡改数据?
问题是她根本没有当年的数据记录。
二期临床试验准备了两年多,伦理审批已经通过,等于说张海东只差钱了。再这样顺利下去,张海东说不定真能功成名就了。
她焦头烂额,想着如果找不到证据,就直接搞垮项目,让实验无法推行,让研发胎死腹中,让他就此破产,一无所有。
只是这样就无法为父亲正名,该怎么办?在她毫无头绪时想到周闯,想跟他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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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余温
她每周日都去看宋家珍,这让周闯非常不适应,私底下与她约法三章,她早上去,中午就走,下午的时间留给他。
没执行多久,奚涓为了跟他在公司外单独聊聊,也就厚着脸皮违背了合约。
周闯到疗养院的时候,一见着她还坐在沙发上,跟他妈嘻嘻哈哈地看电视剧,脸色精彩纷呈,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没走?”
宋家珍立刻呵斥他,“怎么说话的?我打小怎么教你的,还不跟涓涓道歉。”
奚涓心里爽翻天,面上还是很体贴地劝:“干妈,没事儿,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周闯惊诧不已,舌头打结,“啥...啥...啥妈?啥啥啥时候认的?”
宋家珍哼了一声,“你甭管,我从前就想要个闺女,可惜老头子走得早。涓涓多水灵一姑娘,以后认了干亲,砸了骨头还连着筋,都是一家人了,正好互相照应。有这么好一个干妹子,是你的福气。”
“干哥,坐吧,我给你削苹果。”
周闯那张嘴就没闭上过,满脸写着我已宕机。宋家珍一声令下,让他别傻站着,挡着她们看电视。他才木头木脑地坐下。
奚涓一面削苹果皮,一面说:“昨天我带干妈去吃粤菜,无意间聊起,说干妈跟我亲妈特别像,然后就认上了,也就一杯茶的事儿。”
将苹果递给他,再奉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做一家人也是讲究缘分的,我感觉跟干妈特别合得来。”
宋家珍频频点头,“可不是,你比你干哥更像亲生的。”
他不情不愿接过,啃了一口又一口,听她们一句赶一句地聊家常,母亲没停过笑,这是他没法做到的事。他跟老母亲没什么共同语言,对她看的那些脑残偶像剧更是嗤之以鼻。偶尔看一看,吐起槽能把老母亲气死,就好像全天下就他最聪明,看电视剧的都是老蠢货。一来二去就让他闭嘴了,只需要无声作伴。
宋家珍准备睡会儿午觉,一般这时候,周闯就拿出笔电工作。母亲的呼吸声是治愈人心的白噪音,这安静一隅让他无比安稳。
可今天坐了个人,难免心浮气躁。
奚涓歪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轻声说:“你走吧。”
她摇摇头,凑到他边上说:“干哥,我发现临床试验的设计有些问题。”
说到公事,他立刻来劲,问她什么问题。
奚涓提议去一楼大厅的茶座聊聊,免得吵醒干妈。他想了想答应了。
等坐进茶座里,奚涓已经想好一套说辞,面对周闯,讲话不需要走弯路。
“其实是这样,我有爸爸留下的研究资料,也看过无数次。当年他设计的试验方案跟现在这一套几乎完全重合,这样不好吧,毕竟他那时失败了。”
周闯立刻否认:“不完全一样,我们虽然根据奚教授提供的思路在走,但也摈除了之前的错误。人员不同了,设备也更新了,这些都可能影响结果。”
“到底是什么错误?如果试验方案本身没问题,那当年的数据出错就很不寻常。有没有可能,问题不在试验方案上,而是数据。”
周闯不说话,手指不自觉地在茶杯边缘摩挲。
她看出了他的焦虑,笑了起来:“我是怕又像当年一样,已经要二期临床了,万一没走对路,功亏一篑怎么办?”
他低下头,厚重的眼镜搭下来,露出微凸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这个角度看他,竟有些学生气,表情稚气倔强。
她动之以情:“我一直都相信爸爸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做研发,绝不像外人说的那样,因为急功近利而疏忽失职。”
杯里的茶冒着白烟,袅袅上升,将他镜面氤氲出雾。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奚教授是个好人。”
奚涓盯着他,等着他吐露心声,可他愣是不再吭声,埋着头摆了个罪人的姿态。
她忍不住冷笑:“好人得来这种下场?所以做好人有什么意思。他已经付出代价,我只是想继续他的路,完成他的遗愿。”
“谁不是呢。”
“你相信爸爸会自杀吗?他从来不推卸责任,该扛的都自己一个人杠,怎么到最后反而不想活了?”
他忽然看向她,嘴唇发抖,眼里充满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要趁热打铁,“你要说什么就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闯双手紧紧握成拳,仿佛是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等药物研发成功,顺利上市,我会跟你说清楚。”
她急了:“现在跟我说好不好。”
周闯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露出疲惫不堪的笑,“这次肯定不会出错,你放心吧。”
他站起身离开座位,难得温柔地说:“你别上去了,回去休息吧,我守着她。”
她咬着牙看他离开,真想冲过去逮着他的衣领,狂喊你说呀你说呀,他妈的药物上市起码还得等十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这人真是自以为是到极点,说一句藏十句,还搞得自己像个抗下一切的地下工作者。
她一点不想回家,走出疗养院,漫无目的地遛弯儿。已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微风徐徐拂过,街道两边泛黄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她站在街边发呆,满腹心事。
周闯的态度让她起了疑,他明显知道什么,可为什么要等到药物上市才说?
遇到这种谜语人真是又挫败又愤懑,恨不得扒开他的嘴,竹筒倒豆子般,倒出他的秘密。
这时候只想跟修泉一吐为快,拨通他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他让她先回公寓等,应酬完就回来,钥匙在门口的垫子下。
星期天还要应酬什么,大概曾雯又拉着他到处相亲了。
她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因为有她常去,他家已经初具规模,像个家的样子了。她偶尔带去的日用品,油盐酱醋,各种小零食,以及许俏堆不下的娃娃,都替他攒了点人气。
刚到公寓,将两大包东西搁岛台上,微信叮叮咚咚地响起。
姚成智在工作群里所有人,说周一有一家私募基金的高层来公司考察。让各部门做好准备,确保工作环境整洁,相关资料齐全,特别是实验室和会议室的准备。
她想了想私聊许俏:怎么这么突然,哪家私募基金啊?
许俏发来几个香槟酒杯,是个要半场开香槟的架势。她真把周闯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了,总想着给他挣勋功章。
又弹出一条语音,“都谈很久了,这次投资十拿九稳。张总私底下跟我说的,两个月内能完成一千万的融资。明天让我代替周闯介绍研究项目。”
“这算是要完成
A
轮融资了?”
“嗯,听他们说
A
轮完成,后续找大型风投公司更容易。这笔钱直接推动我们的项目进展,二期临床终于要开始了,开心吧?”
许俏真以为她品行高尚,不为名不为利,就为通过研发新药来实现自身价值。
她没法为仇人的一帆风顺开心,郁闷得想开瓶酒灌灌自己。
没心情收东西了,打开恒温酒柜,选了瓶还剩一半的白葡萄酒。她用牙咬开软木塞,咣咣咣对着瓶嘴,一顿猛灌。
她觉得酒是好东西,既能让人忘却苦恼,也能让人觉得问题不再是问题。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酒精让她在即将烂醉之际,有胆子想出惊天动地的计划。
既然找不到任何证据,既然连唯一的证人都怀着蹊跷的心思,那就搞垮他们的理想,摧毁他们的希望。
她摊在沙发上,夕阳余晖搭在脸上,也不知是酒熏的脸红,还是阳光的余温给她留下点人色。
奚涓喝醉了,醉得坏水直冒,冒着冒着就笑起来。只要按着张海东走过的路走下去,那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怀着美好愿景,渐渐睡去。
等睁开眼时,天都黑透了。她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柔软床垫上。幸好窗外有月光,屋子也能看清楚。
她第一次进修泉的卧室,家徒四壁,只有身下这张两米宽的大床以及一组衣柜。就像是投了所有钱装修,却没钱买家具一样,主打一个寒酸。
头很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捧着头想了会儿,感觉自己醉酒时的想法特别可笑。
当理智回归才发现困难重重。进入二期临床后,怎么避开众人使坏?就算避开了,她也不可能做伤及无辜的事。
她细细模拟了遍张海东的路,愕然发现老天爷都帮着他,使坏也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不仅头痛,连腹部也隐隐作痛。
她感到一阵空虚徒劳,太难走了,势单力薄,无从下手,始终走不出一条像样的路。
撩开被子下床,正好看见几团硬币大的血迹洇在雪白床单上。
喝个酒竟把大姨妈催了出来。
她没找到手机,也没拖鞋,便光着脚走出卧室找修泉。外面一片黑暗,顺着墙壁摸过去,始终没摸到开关。
这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她有些害怕了,扶着墙壁边走边喊修泉。
书房门被打开,从门缝里泄出一点光,人影钉在光里,那一点昏黄的光让他看上去像走进她的梦中。
曾经在她的梦里,他还是读书时的模样,他们沉浸在昏黄胶片色的午后,坐在香樟树下看书。
此刻仿佛回到了那时,刘海柔软搭在额上,戴着无框眼镜,衬衫袖子撸到腕上,难得的懒散随意。她知道他在看她,温柔得如同梦里午后的阳光。因为在梦里,太阳永远只提供亮光,而没有热度。
他笑着说:“终于醒了,喝了多少?”
她慢慢走近,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用为那半瓶酒道歉。”
她摇摇头,“床单给你弄脏了。”
这还是青梅竹马打下的基础,奚涓在他面前不需要矜持。她领着他进卧室,途中修泉看到她裙子后一团血迹,已经知道原因。
她永远舍得将狼狈的背影留给他,心底涌起一些柔情,想抱起她,让她别走路了。可只能想一想,现在不敢随便碰她,跟松鼠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落荒而逃,躲进巢穴。
她说:“你把新床单拿出来换上,我去给你洗洗。”
“你去洗澡,我来换。”
“我准备一会儿回去了。”
“十一点多了,刚才许俏打电话来,我说你睡着了,不回去。你就在这儿将就将就,别折腾了,我明天一早送你上班。”
即使是让她留宿在单身男子家一晚这样暧昧的事,也被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遐思。
他找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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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和运动裤,让她洗完换上,接着准备下楼买东西。
她说:“如果有安心裤,就买安心裤。”
他皱起眉问:“什么东西?”
她笑起来,“一看就知道没谈过女朋友。”说完想掌自己嘴,他没有女朋友,很可能与她息息相关。
他倒神色如常,没接她的话,让她干自己的事去。
等到了楼下小超市,问老板娘有没有安心裤。老板娘说有,要哪个码。他半天没说话,老板娘也不舍得为难这面皮白嫩的帅小伙,便贴心问,女朋友多少斤?
他是个凡事力求真实客观的人,不打无意义的仗,不讲无根据的话。仔细回忆手感,最后说:“每个号码各来两包吧。”
老板娘又推荐了红糖,跟荷包蛋一起熬煮,不忘细细教导他:喝了就通畅不痛了,小伙子,不通则痛,懂不?
老板娘话糙理不糙,让他对女性生理期又有了进一步了解。
买回来时她还在洗澡,他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我给你放床上。”
水声戛然而止,门打开,伸出一只湿淋淋的胳膊。他递上塑料袋时,碰到她温热的指尖,忽然产生一种悸动,想拉过她的手,留住爱情的余温。
要命的不是凭空想象,是以前见过全貌,现在却只能浮想联翩。男女一旦有过肉体关系,很难再促成一段纯粹的友谊。他有些不齿自己这种过于隐秘的情绪,像常年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皮肤上生出的癣,又痒又疼,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去了厨房,先煮了碗阳春面,接着一面看网上的食谱,一面搅拌红糖。身后响起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连脚都懒得抬起来,趿拉着拖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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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欢如梦
他回过头看她一眼,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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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衫当裙子穿,衣摆到膝盖,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头发刚吹干,披散到腰际,又黑又亮,像一片午夜的湖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想起六年前分开时,她头发才齐肩,还总说想剪得更短些,方便做实验。人真是随时在变化,不知不觉变成他看不懂的模样。
他将面和红糖荷包蛋推到她面前,“吃吧,吃了好睡。”
她坐到岛台边,凑到碗前闻了闻,在缭绕上升的白烟里展开心满意足的笑。
等身体舒坦了,现在想要进一步得到心灵的慰藉,她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我们一起睡吧,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躺着说话舒服。”
之前的那场剖白令她变得有恃无恐起来,知道修泉任她予取予求。
果然他半点不惊讶,甚至不局促,就像借住同性亲戚家,床位不够就凑合睡一张床。他只淡淡地说了声好。
等收拾完,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她闻到跟自己相同沐浴露的香气,感到无比安心。气味将他们变成一个人,无关情爱,纯粹的精神交流。
她跟他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他们都仰躺着,她盯着天花板,一会儿说,好想搞把枪杀了张海东和陈少峰。 一会儿说,如果有恶魔,我愿意给他灵魂,换他们两的狗命,诸如此类非常幼稚的话。
他两只手垫在脑后,一言不发听她发完牢骚,很冷静地下结论:“你做不到。”
她冷笑,“给我把枪,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我说你做不到像张海东那样,在背地里使坏。”
默然良久,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二期临床会涉及人体试验,我不可能干出丧尽天良的事,患者是无辜的。”
接着撑起身,看向他,问:“我该怎么办?找不到证据,周闯什么都不说,张海东也要拉到投资了。如果一直这么顺利下去,他就名利双收了。”
“关键是周闯,他要说的话肯定对现在的工作不利。”
“我也这么想,你觉得他当年是不是参与了陷害我爸爸的事?”
修泉说: “如果真参与过,他不可能让你回公司。有可能他以为是自己的原因,但那时他妈得了病,需要钱,又有张海东在旁边挑唆,情况太复杂,他身在其中很难看到事情本质。”
“那就算等到他坦白,也只是毫无意义的赎罪,还是不能揪出张海东。我应该让他相信是张海东的问题,可万一他知道张海东的行为,就是为了感激而包庇,那该怎么办?”
她颓然倒下,接着说:“我看过一个新闻,千万富婆雇凶杀情夫,十多万就可以买一条人命,可在哪儿去找杀手呢?”
他的语气凌厉起来,“你在想什么,真要搭上自己以后的人生?现在刑侦技术这么强,那些杀手就是社会上混的渣滓,你以为还训练有素,查不出来?张海东死了,还有陈少峰,难不成你两个都要杀,然后呢,为你爸正名了吗?”
她怔愣半晌,“那我问你,无权无势,如何伸张正义?”
气氛僵了一两分钟,他才缓缓开口:“睡吧,办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想出来的。”
她没再说话,抿着唇,一副憋着气的模样。接着地动山摇地翻了个身,给了他一个愤怒的背影。
他侧躺着,一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动,半小时后,她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撑起手臂支着头,端详她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恬静如一无所知的婴孩,真的睡着了。
他垂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唤了声,涓涓。
奚涓兀自沉入酣梦中。
这女人色香味俱全地躺在他身边,是无数个夜,挥之不去的幻想。
他捡起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摩挲,控制不住地挪向她,将她拥入怀里。
如今真实得躺在自己怀里,也是真实得替她跟自己难过。
他一直没告诉她,前不久,他在他爸留下的卷宗里,发现了奚仲凯自杀的疑点。
那晚奚仲凯关闭了所有监控,独自在实验室服氰化钠自杀。
他将验尸报告给一位法医朋友看,朋友告诉他,奚仲凯体内的氰化物含量异常高,远远超过了自杀所需剂量。
奚教授作为药物研发领域的专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0.1g
氰化钠就足以致命,可他体内检查出了整整
1g。朋友说,在法医验尸中,体内超量摄入毒物是一个疑点,通常会进一步调查是否自愿。这个计量确实有人为干预的嫌疑。
除此外还有一个疑点,实验室记录显示氰化钠主要用于药物测试,但奚仲凯的实验目的并没有明确说明。所以是谁购入的?实验室采购清单中是否有来源记录?
这些线索都是调查是否为他杀的重要依据,他不信父亲没看出来,也很清楚当年为什么要快速结案。
迫于媒体和公众的关注,迫于舆论压力,相关部门想迅速结案,平息公众的不满与焦虑。
药监局想规避责任,避免深入调查,暴露监管上的失职。
奚仲凯的自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现在陷入两难境地,选择深入调查,牵扯出父亲的不作为。还是选择隐瞒奚涓,那她将永远走不出仇恨的桎梏。
正是因为爱,愧疚才越发清晰。如果可以,他很想用毫无保留的爱去感化她,让她遗忘仇恨,重新拥抱新生活。
可他做得到吗?如今他也不敢说爱得纯粹且毫无保留了。
拜良好生物钟所赐,七点半的闹钟刚响,她就在十秒内开机了。
一睁眼,枕边人早不见了。起身洗漱完,在厨房找到修泉,他正做早餐,还告诉她衣服已经烘干了,让她换上。
她本来对他有些怨气,就觉得他老是泼她冷水,还消极怠工。等睡醒一觉,静下心来想想,大概只是将自己的无能迁怒到他身上。
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谁叫他一直纵容她的脾气。她是禁不起他捧着的,从前是,现在也是。会让她变本加厉地在他身上索取情绪价值。
她挨到他身边,他正熟练地颠着平底锅,将焦黄的鸡蛋翻了个面。
他没抬头,吩咐她去倒牛奶。她倒好两杯牛奶,他已经端上两盘火腿煎蛋。
盘里还堆了几颗蓝莓树莓,她没情没绪地叉蓝莓,叉子在盘子上打了个滑,蓝莓顺势被弹起,飞出盘子,弹到修泉衬衫上。
修泉眉也没皱,用手指弹了弹衬衣,笑着问:“还在生气?”
“没生气。”
“我想也是,昨晚没十分钟就磨牙打呼了。”
奚涓面色微红,抬眼要为自己的形象据理力争,可一见他笑得温谦,在柔和的晨光下更是穆如清风,所有怨气都化解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别太逼自己,”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纤长,指甲透着健康的肉粉色,他几乎从不允许指甲长出一厘米,永远要平整干净,不好啃但真好看。她情不自禁地反握住并十指相扣。
她到公司的时候,许俏正拿着一叠资料埋头苦读。
见她来了,立刻指派任务,让她去会议室检查投影仪,确保一切整洁。许俏看上去很紧张,说自己第一次面对投资人,生怕说错。
奚涓倒挺希望她出个什么岔子。
这无耻念头只在心里打了个转,有时只能想想,不能真做出来害别人。
她弄好投影仪,放上饮品,回实验室的路上正好遇见一行人走来,一共九个人。其中有张海东、陈少峰以及姚成智和两个部门经理
另四个是睿信基金的高层,三男一女,那女人十分眼熟。
女人大概感受到她的目光,也看了她一眼,又毫无波澜地移开,继续跟张海东说话。
在擦身而过之际,她终于想起来了,她们之前在檀雪酒廊里见过,那女人叫周琴娜。
她猜周琴娜可能早忘了。
会议持续到中午,许俏回实验室,长舒口气,说一切顺利,现在张陈两位总请那几个睿信基金的高层吃午饭去了。
从这天起,她们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为二期临床做最后阶段的准备。
奚涓提不起丝毫兴趣,又不得不干。天天想着怎么找突破口,工作难免有些失误,被周闯逮着骂了几次,心情更加郁闷。
没过多久,令她更糟心的事来了。张海东为了提升士气,增强团队凝聚力,组织了公司内部聚餐,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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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融资顺利完成。
他倒是大方了一次,选了个又能吃饭又能唱
K
的会所,开了个豪华大包,全公司四十位员工悉数到场。
奚涓不禁腹诽,这张海东还没当上资本家,就已经有了资本家的臭毛病。不把好处落实在假期和奖金上,尽让员工陪着他吃饭喝酒,给他捧场逗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