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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奚涓认得这张脸,禁不住呆了。竟是他,爸爸曾经最得意的门生,周闯。

    十多年前,奚仲恺刚成立公司时,他就义无反顾跟着奚教授搞科研。钱多钱少无所谓,可以不给钱,包三顿饭也行。

    那时她刚上初中,他也才二十出头。似乎对俗事丝毫不感兴趣,衣服只按季节变换。夏天统一是白衬衫黑裤子,春秋加一件薄外套,冬天加一件羽绒服。她曾偷偷问过爸爸,周哥哥是不是只有一套衣服。

    爸爸大笑,说周闯这人不讲究样式,买了一柜子白衬衫黑裤子,换着穿。

    她记忆中的周闯轻易不说话,一开口就是讨论学术问题,或者惹别人生气。他也压根不知道别人气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庸人自扰。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价值取向,有时迂腐得跟旧社会满口之乎者也的私塾老先生不遑多让。

    可他并非一无是处,十三岁进了中科大少年班,16

    岁读大学,那时就在顶尖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成为父亲的学生。

    爸爸对他评价颇高,说他思维方式超乎常人,研究问题总是精准到位。

    也只有爸爸压得住他,服得了众,给他创造了一个相对健康的科研环境。就这么被父亲一路保驾护航,20

    岁去了国外深造。不到四年,他就凭借发表在《Nature

    Chemical

    Biology》上的一篇论文,以及在科研项目中的表现,得到那边青睐,并希望通过人才引进计划挽留他。

    周闯没留在国外,25

    岁回国,差点成了

    M

    大最年轻的教授。父亲也力荐他,想让他在系里教书。周闯这辈子只服奚教授,便听从师命,试了两节课。结果遭到无数学生投诉,听不懂,他讲他的天书,丝毫不关心学生的提问。

    周闯嗤之以鼻,听不懂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没问题。

    最后让父亲放过他,教课太憋屈,还是让他跟着他搞科研。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场听证会上,父亲已经自杀,他作为证人出席。

    那时律师问他奚教授为人如何,在自杀前有无过激举动。他涨红了脸,愤然起身,梗着脖子吼道,你们干脆把我也抓了,我也要为实验失败负责!吼得太阳穴上青筋毕现,激动得直拍桌。法官让人把他带下去,以情绪不稳定取消了他的出庭资格。

    可现在,周闯只看了看她就转开目光,没有表现出任何熟稔的态度,甚至相当冷淡。

    姚成智介绍,“这是奚涓,刚来商务部。我们要重新做计划书。周博士,你就多配合小奚,把实验报告什么的精进一下。”

    周闯扶了扶眼镜,问:“什么叫精进一下,科学讲究精准,你的一下指的是哪点不行,你直说。”

    姚成智从善如流地将烫手山芋递给奚涓,“一会儿让小奚跟你沟通,她是这个专业的,比我懂。”

    周闯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背对他们,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姚成智倒没怎么样,奚涓却手足无措,她看出周闯对她不仅冷淡,还有些鄙夷,似乎不是没认出她,而是对她有意见。

    姚成智给她安排好工位,吩咐她收集实验数据和报告,以便与周闯沟通。

    对于周闯,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因如此,她要去探一探底,周闯是一个新的突破口,就冲着他曾崇拜父亲,也应该会帮助她。

    挨到中午,她问身旁的女同事,周博士一般去哪里吃饭。

    同事说,周博士一般在公共休息区吃。

    同事很和气,又亲切地提点她,别这么想不开去找他,大中午的,跟他吃饭会整出胃病。

    她虽第一次来,但也赞同同事的话。想来全公司上下,或多或少都受过周闯的闲气。

    13

    天才与驴

    公共休息区有七张圆桌,一张桌能坐四五个人,座无虚席,都围着吃饭聊天。

    只有周闯一个人占一桌。他已经取下洁净帽,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夹杂着银丝,像一捧落雪的鸟窝。

    他一边夹饭盒里的饭菜,一边翻看杂志。怪不得没人跟他吃饭,像骆驼一样咀嚼,一脸苦大仇深,饕餮盛宴到他嘴里都会变得特别难吃。

    属于干吃播会被骂的那种吃相。

    奚涓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个饭团,一盒牛奶,走到他桌前,微笑着询问,周大哥,我能坐这儿吗?

    刚说完这句话,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甚至有几个年轻人倒抽一口凉气。她心想有这么夸张吗?也莫名紧张起来。

    周闯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

    她坐下,看了眼他的饭盒,也难怪他那形同嚼蜡的吃相。饭盒里,一边是白米饭,一边是篜冬瓜,真就纯冬瓜,酱油都没放。

    怪不得这么瘦,178,120

    斤,头又大,瘦得像一支棉花签。

    她知道周闯的情商,是决计感觉不到别人的尴尬和难堪的,所以根本不懂体谅他人。但又有一点好处,他也感觉不出别人的嘲讽和恶意。所以没必要跟他打官腔,直来直去就行,因为他很可能听不懂。

    她厚着脸皮,沿用小时候的称呼,跟他套近乎:“周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爸爸教过你。”

    他又“嗯”了一声。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再见到你,以后工作中还请你多指教,我一定听。”

    他抬起头,神情肃穆地盯了她一会儿,问:“你大学毕业了吗?”

    “我都

    25

    了,本科毕业读的直博,已经拿到博士学位,”

    “博士读的什么方向?”声音一板一眼,平铺直叙。

    “抗癌药物研发,发表过

    4

    篇

    I......”

    他皱着眉打断,“这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每一个博士生应该做到的。我想你成绩应该不错,25

    就读完博,那为什么不静下心来好好干科研。”

    她简直要委屈死,又不是她不想干。周闯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

    拿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以为谁都能像他一样。

    她想着怎么为自己辩解一下,他却等不及开口了:

    “以后进实验室请不要化妆,不要穿裙子和高跟鞋,也不要戴你那些彰显财富的首饰。那天你来这里见张海东,简直就像个......像个什么花一样。那香水味,我戴着口罩都能闻到。你既然想过花里胡哨的生活,何必来这里显眼。托关系进张海东的公司,就只是为了赚钱,你根本不像是耐得住性子搞科研的人,你你这样一点奚教授的风骨都没有了,纯粹浪费自己的天赋。”

    真正是振聋发聩的发言。万箭穿心般将奚涓的心脏扎成了筛子。

    如果说林雨霖的话只是小猫抓挠,痒一痒就完了。那周闯真是猛虎扑食,直击要害,一招索命。

    她脸颊发烫,抿紧了唇,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在这里哭实在丢人。

    奚涓不愿让他瞧不起,挺直了背说:“周博士,以后相处的时候还长,到时候你再看我有没有决心和能力。还有,我也在为团队尽一份力,你不会不知道临床阶段有多烧钱吧。拉投资也是推动科研的关键,没钱大家都得卷铺盖走人。我接受你的建议,今后注意着装规范,也请你不要以貌取人,武断地否定我。”

    她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为了挣回点面子,强撑着撂下狠话,说完昂首挺胸走出去。

    一远离视线,便慌手忙脚地找洗手间,闪进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一定是第一次来公司时,他们刚开完会,他也在其中,正好看见她,并认出她了。而她那时一心扑在张海东身上,谁也看不见。

    难怪他误解,那样的打扮与言行举止,一定觉得她轻浮又虚荣。

    结果没把张海东唬住,倒把他唬住了。

    那些话虽难听,但她听得出来背后蕴藏的感情。周闯还念着父亲,并对她感到失望。单单说她失去了父亲的风骨,已经令她羞愧不已。她知道这是事实,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从前极为唾弃的事。

    即使什么都想得明白,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小会儿。

    哭完了,抹干净眼泪,拿出粉饼掩饰哭过的红痕。

    告诫自己不可以被这点小挫折打倒,她的心早就穿好了盔甲,即使偶有裂痕,缝缝补补仍能上战场。她决不接受不战而败,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走出去又是一条好汉。

    下班时,张海东找到她,关怀备至地问她第一天适不适应。她敷衍着说,同事很好相处。

    张海东眯着眼看她,没头没尾地说:“别跟周闯一般见识,他是这样的,连我都受过他的气。你知道有些人无欲则刚,做生意的就怕这种人,得小心伺候着,免得撂担子走人。”

    看来中午被周闯教训的事已经传遍公司,传到他耳朵里了。

    她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好歹也是我爸爸的学生,一点面子都不给。”

    “好了,小涓,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忍一忍吧,你也知道你周大哥没坏心。”

    她看他笑得像小人得了志,大概觉得完全控制住了局面,既笼络了周闯为他搞研发,又哄得她一心一意拉投资。而周闯对她态度恶劣,更让他获得双倍喜悦。

    她早该想到,张海东完全有能力说动周闯这样的技术大牛为他效劳。

    当年父亲身兼数职,分身乏术,而张海东是研发团队的主任,深受信任,父亲便将大部分科研任务都交给他。

    而周闯年轻,能力再出色,实操和管理的经验都不足。一心扑在科研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最后出了事故,他还把责任揽自己身上。跟父亲一样,怕牵连跟他做事的下属,也一个人扛下所有。等到后来察觉出不对,为时已晚。

    张海东绝对利用了父亲的信任和周闯的单纯为非作歹。

    真应了那句老话,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

    张海东不仅狠,还有手段。瞅准了老实人道德感高,责任心强,就是一头任劳任怨的驴。只要吊着一根名叫理想的萝卜,就可驱使他们干任何事。

    她必须获得周闯的信任,在他的帮助下,一起调查父亲的死因。如果成了还拉什么投资,直接让张海东一无所有,锒铛入狱。

    一有了这个想法,她便坐不住了,想立刻找周闯叙旧,说说父亲的事。

    但紧接着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周闯特别信任张海东呢,或者两人早已沆瀣一气了呢,那会不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总爱先想好最糟糕的局面,再警戒自己千万谨慎。

    所以不敢贸然行动,只有静观其变,先跟周闯套近乎。

    接下来一周,张海东不派给她任何活,只让她跟着姚成智修改完善商业计划书,盼着她能拿着这份计划书约檀祁吃饭。

    奚涓明了,他就只拿她当个叩见檀家的敲门砖。

    而姚成智单摘出其中展示药物临床试验的章节给她,让她跟周闯沟通。

    她起早贪黑,报告的每一个细节都研究透,确保能自如地应对周闯的刁难。

    终于在一天夜里,凌晨一点多,檀祁没法再忍受独守空闺,走到书房,问她还要不要命,为了几千块钱熬更守夜值不值得。

    她摆摆手,头也不抬,让他去睡。

    他更来气,书桌上堆了厚厚一叠实验报告和数据表格,看来这是要打通宵仗的架势。

    他按下怒火,冷冷地问:“什么时候睡?”

    她像哄孩子一样,哄道:“你先睡嘛,再忙几天就完了。”

    他那一刻真想拉了电闸,又怕笔记本电脑烧坏,丢了数据,她可能会跟他拼命。

    他走到她跟前,重重敲了几下桌面,有礼有节地问:“要么上床睡觉,要么我现在拉闸,你选一个。”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加班的时候,我有打扰你吗?”

    “你可以打扰我,欢迎打扰,赶紧睡觉了。”

    奚涓忍不住翻白眼,面对幼稚的无赖,毫无办法。

    “再给我半小时,马上做完了。”

    他捡起近旁的文件看,“怎么让你一个人做商业计划书。”

    “不是,只拿了一小部分给我修改。”

    “医药研发短期看不到收益,很难找到投资人继续投资,融资困难,就你这冤大头贴上去。”

    “啪”一声,他把文件扔桌上,又说:“别改了,没修改的必要,我可以跟张海东吃个饭,给他介绍一些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天使投资人,但我们公司绝不会投。”

    她想了想,现在也不需要他真出面,要不张海东一看没搞头,不得把她请走。

    也庆幸自己进了公司,得到了更多路子。

    她摇摇头,“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你就别管了。”

    檀祁笑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请我吃饭吗?”

    “这个倒不知道,其中有女的吗?”

    檀祁抱起她,两条腿自然而然地夹住他的腰。

    他眉间眸中柔情万千,“有点长进了,终于愿意为我吃点醋了。”

    她被他抱进卧室,躺进被窝里,困意一下上涌,令她无心无力再计较。迷迷糊糊间觉得这人简直是现世男妲己,老天派来阻碍她实现大业的祸水。

    隔天她找到周闯,汇报接下来需要他配合的工作。

    她是有备而来,素面朝天,体恤牛仔裤平底鞋,高高扎起马尾,几乎就是她平常的样子。

    忽然感觉跟周闯工作应该蛮舒服的。

    她开始演讲,“周博士,我在这里有几个数据不太明白。这个实验的毒理学报告显示,药物在大鼠试验中的

    LD50

    值有些偏高,但临床前期的报告中却没有提到这点。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毒性对临床试验的潜在影响?”

    周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表情,就是一种介于放空和懵逼的神色,看着像一个肾虚的中年人,昨晚一定没睡好。

    她等着他发问,片刻后,周闯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她愣了愣,继续什么呢?她还盼着来一场辩论,结果蓬勃的表现欲胎死腹中。

    她轻轻咳一声,继续有条不紊地阐述:“那么,在下一阶段的试验设计中,我们是否需要调整剂量,或者增加更严格的监控措施?还有,我注意到我们在药代动力学分析中对某些代谢产物的监测不够全面,是否可以在后续试验中补充这部分数据?”

    她说完,迎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接着周闯喊了一嗓子,“小许,你来。”

    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在实验桌间穿梭,迅猛如脱兔,跑到他们面前。

    是个年轻女孩子,带着口罩,露出一双圆而清亮的眼睛,个头不高,才到她肩膀。小许问,啥事。

    “你之前给他们的实验报告有错,需要重新评估。”

    小许拾起资料看,一面看,一面轻声嘀咕:“我们当时认为药物的疗效远大于这个风险,所以没有特别强调。”

    “别找借口,你做了这么久临床,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许没说话,低头翻看报告。周闯也转头干自己的事,都不再理她。

    奚涓喘一口气,不疾不徐地问:“我能跟进吗?我有这方面的经验,想更了解科研进度,好完善计划书。”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半天没吭声。

    她坚定地看着周闯,周闯似乎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说:“要跟就跟,别妨碍进度。”

    说完摆摆手,让她们去忙。

    她跟着小许走到角落的实验台,向小许介绍自己,小许说:“我知道你,全公司没人不知道。”

    奚涓脸红了红,有些窘迫。

    “别放心上,我们几个都觉得你特无辜。他啊,作为正常人类的脑子已经被科研完全占据,我们都懂,没事别跟他聊家常,你就算聊今晚上吃什么,他都觉得你不务正业。”

    她笑了笑,小许接着说:“你好温柔啊,他那样了都还忍得住,还能轻声细语跟他讲道理。我告诉你,大家躲着他,不是因为怕他,是怕自己忍不住打他。周博士其人,最令人敬重的是科研精神与天才思维,除此外,他就是个熊孩子。”

    小许凑近她,附在耳边说:“但他有个好处,你就算打了他,他也不会公报私仇,第二天就忘了。”

    这时,有个发际线很高的微秃青年走过来说“俏姐,这是昨天的实验数据,你看看。”

    她接过,又拉下口罩,对她眨眨眼,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我叫许俏,你就叫我阿俏或者俏姐,他们都这么喊我。”

    奚涓笑了:“你多大?他看着比你大很多。”

    “我都

    31

    了,算是周闯的学妹,小他两届。刚那小伙子

    27,英年早秃而已。”

    奚涓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强大的娃娃脸,圆脸圆眼睛,嘴唇都是圆圆的。个头又小,留着齐刘海丸子头,像刚上大学的阿拉蕾。

    可人不可貌相,许俏是整个团队的二把手,主要负责实验室管理和项目协调。十分亲和健谈,也舍得教事。

    保持青春秘诀之一大概就是心态好,脾气好,心思简单。不仅抗老,还有凡事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忙了一上午,到中午时,她们俨然已经算熟人了。许俏叫她一起吃饭,一到休息室,周闯不在,她问周博士去哪儿了。

    许俏说:“开股东会去了。”

    “他是股东?”

    “嗯,他也算这家初创公司的元老了,没他张海东也办不起来。当初刚成立那会儿。他甚至卖了房子,给张海东当启动资金。所以股份也不少,不过我不是很看好。”

    奚涓怔住,竟然还有这个渊源,她讷讷地问:“为什么?”

    许俏叹口气,“我也希望研发的药物能成功上市,但中间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们又是研发的新型药。这不比仿制药,投入的财力人力巨大,除了我跟着他从头干到尾,都做不了多久就跑了。静不下心来搞研发,而且咱们公司开的薪水比较低。唉,这一步迈得太大,要是先研发个什么抗病毒药啊,倒还轻巧些。我也不想半途而废,不管是好是坏,跟他到最后吧,成了跟着他吃香喝辣,败了我跟他一起上人才市场。”

    奚涓又怔了怔,感觉许俏似乎对周闯过于上心了。转念一想,有周闯这样的上司,可不得多上心。由此可见,许俏对科研的态度有多么纯粹,钱少事多,还要伺候难搞的上司,仍然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她不由得对许俏肃然起敬。

    14

    他背错答案,而他已经开卷考了

    她一直心不在焉,想着周闯的事。

    周闯竟然与张海东牵扯如此深,投入了这么大的心血,为了钱还是为了继续父亲的研究?

    她不觉得他是会被钱驱动的人,看他到如今还念着父亲,倒印证了一点,确实为了研发不顾一切。说不定张海东拿着父亲的遗物去找他,凭此打动了他。

    如果是她当年去找他会如何?也帮不了她吧,没法还债,也没法读书。

    况且那时她根本没想过找周闯。他历来给人很独特的印象,说好听点叫不问俗世,说难听点叫不靠谱。

    连周闯自己也从没想过来找她。可能在他看来,完成奚教授的研究,胜过世上一切。

    人生不可能重来,真是造化弄人,张海东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她在想怎么跟周闯说说父亲的事。

    快下班时,来了一通电话。她一看号码,心缓慢地揪了揪,不知该不该接。

    这时周闯从万水千山外投来狠狠一瞥,不说话她也读得懂,再响就要她滚。

    她滚到走廊接起。

    修泉很公事公办地问她有没有空,他看了他爸当年关于奚叔叔的案宗,得到一些线索,见面说才说得清楚。

    她那点因檀祁而起的犹豫,此刻也烟消云散。

    他们还是约在他的公寓。下了班她赶过去,修泉已经在家。

    厨房还是老样子,即使添置了锅碗瓢盆,仍像没用过一样,不锈钢锅底亮可鉴人。

    她问:“我走了后,你就没开过火吗?”

    “嗯。”

    “很忙吗?要不请个阿姨。”

    他笑着说:“是挺忙。”

    心里涌起一些歉疚,回来这么久,她都没问过他过得好不好。而他一直想着她的事。

    “今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么多年没见,厨艺渐长。”

    “为了生活,也得磨练出来。”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他们相处的氛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刻意,找不到半点从前的随性自然。

    也许她跟他之间隔着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人。明知道檀祁发现了,还要单独见面,是在心照不宣地制造暧昧。

    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侧,让她也坐过去。

    客厅就只有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夹,她走过去,问这些都是什么。

    “是我爸当年办奚叔叔案子的卷宗。”

    她感激地朝他笑笑,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就自动自发地帮她。这时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又些酸涩又有些温暖,修泉诚心实意地帮助她,她还试图在他身上耍心眼子。

    他从里面挑出两份文件,她接过来翻看其中一份,是父亲欠下五百万的借贷合同和贷款公司情况。

    “我查到法院没记录这笔债,因为奚叔叔是以个人名义借,贷款合同没有及时提交给公司的财务部门,所以也不在法院审查的债务清单中,你不觉得很巧合吗?更巧的是,合同里有一条是,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未能偿还或者身故,这笔债务将自动转移给继承人。”

    修泉说的没错,她当时该卖的的全卖了,该赔的全赔了,法院已经解除债务人身份,却突然又冒出来一群催债人。

    她点点头,“这也是我怀疑张海东的其中一个原因,他当时一定瞒报了,但我没证据。”

    修泉让她看看另一份文件,那份是张海东公司的控股人。她在里面看到周闯的名字,作为首席科学家,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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