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骨消失在某个寂静的清晨,她悄悄离开了这座村子,不知去往何处,可能是去找乔明东,也可能是随便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等死。总之,孙志莲不见了。
乔雀那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妈了。
那些人说得对,孙志莲是个狠心的女人,对自己狠,对儿子狠,这一切追根究底,或许都是因为命运也从未善待过她。
从村里回到家,顾政羽和乔雀的单方面冷战还没结束。
乔雀今天没见到孙志莲,虽说面上不显,但心里绝对不好受。
陈烟一向都很保护孩子的小情绪,她怕乔雀晚上胡思乱想,觉得没人要他,产生无归属的孤独感,所以和顾政羽说,让他今晚陪乔雀一起睡。
俩小孩现在差不多混熟了,一块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结果,此事遭到顾政羽的果断拒绝,他还没跟乔雀和好呢,怎么就能睡一块了?
“哥哥今天心情不好,你陪他睡一晚,明天还你自己睡,行不行?”
陈烟不知道这俩小孩闹别扭,以为顾政羽是不习惯和别人一块睡。
【不要,我今天自己睡,明天自己睡,永远都自己睡】。
顾政羽这一连串手语比划得比平时都快,气鼓鼓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侧胖嘟嘟的脸颊肉鼓起一小坨。
“可是哥哥今天没有见到他妈妈,心里很难过的,如果晚上哭了,都没人陪着他。”陈烟替乔雀卖惨,出发点是好的。
顾政羽心软,陈烟这么一说他就没脾气了,纠结半分钟后,勉为其难地表态:【好吧,只有今晚。】
这母子俩商量的挺好,也没人去问问乔雀愿不愿意和顾政羽一起睡?
晚上,乔雀洗漱完回到卧室,进门后看见顾政羽一脸高冷地躺在床上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
“你怎么在这?”乔雀皱眉的动作很明显,语气微微惊讶。
顾政羽的耳蜗还没摘,明明听见乔雀问他话,偏要装作没听见,被子往上一拉,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就准备要睡了。
乔雀上去拉他被子,看见顾政羽明明还戴着耳蜗,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别装听不见,回你自己屋去睡,别赖我这。”
听听,这话多伤人呐。
顾政羽脆弱的小心脏又猝不及防被扎一刀,他心里委屈死了,不想听乔雀说话,听他声音都烦,赌气似的把耳蜗摘下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诶。”
乔雀赶紧攥住他胳膊,看顾政羽嘴角向下垮,眼圈开始发红。
“你...哭了?”
顾政羽听不见他说什么,眨眨眼睛,一串泪珠子就这么噼里啪啦掉下来,又可怜又丢脸。
顾政羽其实很少哭,也不爱哭,他的生长环境比较奇怪,爱和恨同时并存。
在家父母溺爱他,在外别人嫌弃他,他拥有足够的善意,也拥有足够的恶意,心理承受能力在这种双重压力之下被锻炼得很强。
如果受了委屈,他只会自己躲起来默默消化掉,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哇哇大哭。
可是乔雀不一样,乔雀是母亲带回来的哥哥,是一起住的家里人,身边亲近的人嫌他,这对顾政羽来说太难堪了。
他越想越难受,眼泪掉个不停,一直用手去擦,白嫩嫩的小脸蛋被蹭得又脏又红。
乔雀也有点慌,他以前在村子里经常把小孩揍哭,那时一点不慌,因为那些小孩骂他是疯子的野种,骂孙志莲是没人要的疯女人,欠揍。
可顾政羽什么也没有做错,一个不会说话的小聋子,平时一直都很乖很安静,连哭都是静默的。
“你...别哭了。”
乔雀不会哄人,干巴巴地憋出四个字,说完了才意识到顾政羽听不见。
他又不会用手语表达‘你别哭’的意思,于是只好把耳蜗从顾政羽手里抢过来,强行给人戴上。
乔雀现在会戴耳蜗了,陈烟教过他。
可顾政羽不愿意戴,乔雀刚给他戴上,他又立刻摘下来。
反复几次后,乔雀的耐心彻底被磨没了,干脆一把抓住顾政羽的手,严厉地警告道:“不许摘,听我说话。”
顾政羽力气没他大,挣脱不开,只能可怜兮兮地瞪着乔雀。
乔雀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语气稍微软化一些,问:“是不是烟姨让你来我屋的?点头或摇头。”
顾政羽不理他。
乔雀其实大概能猜出来,陈烟估计是担心他因为孙志莲的不告而别伤心,所以专门派顾政羽过来陪着他。
“你想跟我一块睡吗?”乔雀又问。
顾政羽这回有反应,迅速摇头否认,‘一点都不想’五个字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因为摇得太用力,脸上的肉都在晃。
乔雀点点头,看表都快十一点了。浭陊恏汶請联喺群??2⒌⑵④⑨三??
他不想为这点小事惊扰陈烟,自己取了床被子铺地上,然后和顾政羽说:“你睡床,我睡地,明天回你屋去睡。”
乔雀说完就关灯,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顾政羽没等到乔雀向他道歉,堵在心头那口气不上不下,自个坐在床上默默哭了一会,最后哭困了,还是躺下睡了。
陈烟怎么都想不到,俩小孩的关系经过这一晚不止没有得到突飞猛进的缓和,反倒越变越差。
第六章
九月,俩孩子该上小学了。
乔雀今年九岁,是入学新生中年龄最大的学生,身高体型都比其他小孩大一号,气质又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很不好惹的戾气。
班上小孩都不太敢跟他接触,包括老师也有点怵他,担心不好管,容易和其他人发生冲突。
再说顾政羽,他就更不合群了,一个戴着耳蜗的小哑巴,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别班的小朋友专程跑过来‘参观’,那些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在顾政羽身上,让他更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群注目的异类。
开学后没几天,班上就开始有人用‘哑巴’‘聋子’这种带有讽刺性质的称呼叫顾政羽。
一年级小孩的心思其实也没那么脏,他们就是觉得好玩、有趣,连笑话别人生理缺陷的嘴脸都是纯粹的。
除此之外,他们对顾政羽耳朵上挂着的那个小玩意儿也特别感兴趣。
班上有好奇心特别旺盛的孩子想去一探究竟,但每次一靠近顾政羽,就会被和他同桌的乔雀吓走。
乔雀不吭声,往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他长得不可怕,但身上那股劲儿太能唬人了,班上小孩都怕他。
乔雀就像个陪在顾政羽身边的小保镖,俩人看着挺好,但事实上,因为之前的‘巧克力分享失败’以及‘陪睡失败’事件,导致他俩的关系目前正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
双方都没有主动求和的打算,在家谁也不理谁,可一到学校又像两只将大众集体排斥在外的抱团幼崽,无论上课下课都要黏在一起,一秒都不分开。
顾政羽去上厕所,乔雀一定会跟在他身后,但不会离得太近,中间始终隔出一小段距离。
而乔雀偶尔离开座位,比如去教室后面扔个垃圾。
顾政羽的眼睛就会牢牢粘在他身上,直到乔雀重新坐回来为止。
同班的人都知道乔雀和顾政羽是好朋友,虽然他们从来不交流,不玩耍,也不看对方。
可一旦有人说顾政羽坏话或者叫顾政羽‘哑巴’‘聋子’,被乔雀听见了,乔雀就会恶狠狠地瞪着他们,那表情仿佛在做出无声地警告:再说就揍你!
顾政羽安安静静的躲在自己的壳里,乔雀就在外面保护他的壳。
班上有个营养过良的小胖子,叫蒋非帆。
一次乔雀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座位上只剩顾政羽一个人,他趁机跑过来。
“顾政羽?”
先试探性地叫了声名字,顾政羽没带耳蜗,一下课他就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谁的声音都不听。
蒋非帆见他没反应,也懒得打招呼,看见耳蜗放在桌子上,直接伸手去拿。
“你戴上这个就能听见声音了吗?这么神奇。”蒋非帆边说边把耳蜗往自己耳朵上戴,还缺心眼地嘟囔:“这个戴上还挺酷的,回去让我爸给我也弄一个呢。”
顾政羽怔怔地看着蒋非帆,他没经历过这种事,平时除了爸妈和乔雀,没人会动他的耳蜗。
【还给我】。
顾政羽急得比手语,他知道对方看不懂,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他唯一能表达输出的方式,有些哑巴至少还能发出‘嗯嗯啊啊’的音节,利用音量大小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可是他不行,他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蒋非帆没理他,戴着耳蜗跑到其他同学面前炫耀,“看,我酷不酷?”
“蒋非帆,那是顾政羽的东西,你快还给人家。”有个梳双马尾的小女孩喊。
蒋非帆装没听见,一脸呆样的戳了戳耳朵,又摇头,意思是他正在扮演一个聋子。
“哼,我要去告诉赵老师,说你欺负顾政羽。”
小女孩说着就往教室外走,迎面正好撞上回来的乔雀。
小女孩还没说话,乔雀一眼就瞥见蒋非帆耳朵上的东西。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一脚踹在蒋非帆屁股上,蒋非帆矮矮胖胖的小身躯猛抖两下,无比震惊地回头,看见乔雀正站在后面一脸凶横地瞪着他。
“哇!!!”
一声震天动地地哭嚎瞬间响彻教室,乔雀那一脚下了狠劲儿,蒋非帆疼得不敢动,就趴在地上哭。
周围的小朋友都被吓坏了,班里乱成一锅粥,好几个学生拼团去办公室叫老师。
乔雀不管他们,把耳蜗从蒋非帆那儿夺回来,交给顾政羽。
顾政羽赶紧把耳蜗戴上,可乔雀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对周围的骚乱视若无睹。
班主任得到消息,匆匆跑来,还没进教室就听见蒋非帆在哭。
从其他同学口中大致了解完事情经过,当天下午就把三位当事人的家长给叫过来了。
“看看!看看我儿子这屁股!他们家什么素质啊?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这才刚开学几天啊赵老师,这样的学生必须开除,否则以后谁还敢来上学?”
“蒋非帆妈妈,你先冷静冷静,这件事我已经了解过了,蒋非帆同学也有一定责任,他...”
“拜托你搞清楚,我儿子才是被欺负的那个!论责任怎么都论不到我们头上,你们学校怎么什么垃圾都往里收?门槛这么低,我都后悔把孩子送过来了。”
蒋非帆妈妈把蒋非帆搂在怀里,和老师争论完之后,又把矛头指向另一边。
陈烟把顾政羽和乔雀护在身后,面对蒋非帆妈妈气急败坏的指控,她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镇静。
摆事实,讲道理,谁错谁道歉,就这么简单。
这事要真从头开始论对错,蒋非帆肯定是主要责任方。
抢一个聋哑孩子的人工耳蜗,那属于‘坏’的范畴,性质绝对比踹人更恶劣,何况乔雀还不是主动挑事,欺负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