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问他后不后悔去了。他想了想,低头笑着说,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厚着脸皮去。
那是我跟他人生轨迹的第一次交点。
当时的李迟舒,已经暗恋了我四年。
再往后就是大二,用现在的话来说,我活脱脱一个社交悍匪,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别的院的人放我联络网上都能找出点关系。
那时候我建工院一朋友找到我,托我帮点小忙。大概意思就是他们小组以前因为不配合活动,得罪过校学生会的几个干部,结果现在院里有事,得传点文件到校学生会里边审批,那群人肯定不给过,问我能不能帮忙跑一趟。
学生会那帮子,那个鸡毛当令箭的,屁大点事儿都能跟人结梁子。我本来不想惹这一身骚,就先问他们组有几个人。
那边一报,说有个李迟舒。
我脑子一抽,答应了。
过了几天,李迟舒在和我成为微信好友长达两年的时间里第一次主动联系我,说为了谢谢我帮忙,请我吃饭。
我以为是他们小组商量的,于是就跟他定了时间地点,第二天到那儿,就李迟舒一个人。
他没解释,我也就不问。
这小子吃饭是真吃饭,认认真真点了五个菜,酒也不喝,两杯白开水灌下去,哼哧哼哧塞了两碗饭,我就坐他对面,看他闷头憨吃,吃完结账,一气呵成,杯都不带跟我碰一下,半个多小时下来跟我说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完——还得加上吃完饭以后那句“拜拜”。
我俩在一起之后回忆这事儿,他告诉我那天他撑得半晚上没睡着,凌晨一点起来去校医院买了两盒消食片,回去在位子上坐到天亮才勉强舒服点。
主要是因为他微信上给我发的那句“有时间吗,周末请你吃饭”这一句话,已经压榨完他积蓄许多年才敢孤注一掷的所有勇敢了。
哪里还有胆子抬头跟我聊天。
再往后其实顺理成章,大学期间我跟他不咸不淡,偶尔你来我往,毕业了我先找到工作,后来一聊天发现他工作的地儿离我挺近,我俩一拍即合租了房子,下班经常一起吃饭,不管我什么时候问他他都有时间,除此之外他只要不睡觉似乎都在疯狂地挣钱。
直到有天他们聚餐回来,李迟舒喝得酩酊大醉,两眼微红敲开我的房门,说他存款有三百万了,问我要不要试试和他在一起。
我没想过钱的问题,三百万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可那对从小一无所有的李迟舒很重要。
他总觉得自己与我是云泥之别,而他通往我的天梯,唯一搭起来的办法就是金钱。很多很多的钱。
这时候距离我认识李迟舒已经过了十几年。
离他离开这个人间,还有三年。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他的病突然爆发,兴许就是我的应允,应允他和我在一起的这个请求,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乍断,自此过往的所有压力和痛苦都溃然决堤,腐蚀了他本就空白的精神世界。
起先是他整个人变迟钝了。总懒洋洋的,不愿意吃饭,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起床。
偶尔会拿着手机浏览过一些旅游推送,对我说:“好想去普者黑啊。”
他说这话那会儿我正对着电脑赶方案,想也没想就点点头说:“好啊。”
过耳即忘。
等再想起来是很多个月以后的冬天,我问他:“上次不是想说去普者黑?”
他笑着摇摇头:“算了。”
接着没多久,他开始感觉身上有些地方莫名其妙地痛。
有时是胳膊,有时是背,有时是大腿。
兴许这时候他病得还不是很严重,愿意告诉我。我带他去医院体检,检查不出问题。
我说不行,换家医院,他拉着我,说:“算了。”11/0⑶㈦⑨⒍8¢②1更多
与此同时他开始怕黑,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不下饭,整个人都在暴瘦。等我发现他在偷偷吃药的时候,李迟舒已经瘦到一百一十斤了。
一米七八的人,只剩下皮包骨头。
再后来。
再后来的这天晚上,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嚎啕大哭,沉睡在空无一人的葬礼礼堂。
-
被上课铃声吵醒那会子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么就是在过走马灯。
班里聒噪得很,一个个都在往门外走,前边有几个人换了球服,我估摸着这梦的场景是体育课。
但总而言之我只愣了两秒,就撂蹶子往二十五班门口冲了。
冲到李迟舒班上,班里人走个精光。
里头阳台有个男的拍着俩篮球走出来,我瞧着有点眼熟,但记不起名字了。
我问他:“李迟舒呢?”
他显然有点吃惊,不知道是吃惊我找李迟舒还是吃惊我突然跟他说话。
我又问:“李迟舒呢?”
他怔了怔:“楼下……上体育课吧。”
我想起来,高三上,我们两个班有同一节体育课。
我老找他们班的一起打球来着。
我听了就要跑。
那男的把手里一个篮球扔给我:“你的球!”
我抱着球一步三阶地跑,跑到操场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但不是李迟舒的声音。
那边又喊:“沈抱山!这儿呢!你干嘛啊!”
我看了一眼,是蒋驰,叫我过去打篮球。
我没搭理他,这狗日的就一直喊。
还跑过来把我拉过去。
拉着拉着我就看到李迟舒了。
隔着个网球场,小兔崽子靠在没人的乒乓台上背英语单词。
我把蒋驰甩开,顶着刺眼的太阳,直勾勾往那个乒乓台走过去。
李迟舒还是那样,一件白T,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指甲剪得很短,头发很多,有点长了,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快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越走越慢,走到离李迟舒还有几米远的时候,我鬼使神差把手里篮球一抛,正好打落在他脚边上。
李迟舒的脚动了动,接着他抬头看过来。
我长长吸了口气,冷下眼注视着他。
“你好啊,李迟舒。”
不要吵架,看见离谱评论直接划走,不要浪费时间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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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愣怔了几秒,接着把腿站直了些,同时把手里的小簿子合上,无措地看着我。
我其实忍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我走不动。我心跳快得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可是活生生的、十七岁的李迟舒。
过了大概有几秒——极其漫长的几秒,他先反应过来,说了声:“你……你的球。”接着就弯腰要去捡球。
我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觉醒,跨一步过去想先他一步拿球。
随即一个踉跄。
李迟舒反应快,捡球的手伸到一半立马往上一抬扶住了我。
……完蛋。
这可是我老婆。
这可是,正在,暗恋我,的老婆。
万一他觉得我不帅了怎么办。
我心里乱七八糟,在李迟舒把我扶住的三秒里这个完蛋的想法占据了我身体最大的空间。
最终在他要把手拿开的那一瞬,我反手抓住他胳膊:“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又是一愣:“……什么?”
在帅与不帅之间,我还是更关心李迟舒的身体。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的掌心感知着他小臂的温度,借无理之心行不轨之事,始终牢牢握着他不肯放手,目光也凝在他脸上一动不动,“有没有耳鸣?有没有胃疼?”
李迟舒在离世的前两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晚睡觉前都会在床头放一杯苏打水。
起先我以为他只是口渴,后来我发觉每个清晨六七点的时候,他总会先在床上辗转一会儿,接着坐起来喝水。有好几次,我醒来撞见,都会阻止他,把他手里的水杯拿走,从客厅给他换一杯温水。
后来他才告诉我,他那杯子里装的是苏打水。
因为清晨总是胃疼,他觉得在那个关口多喝苏打水就好,但其实无济于事。
我察觉不对劲后还问他有没有别的症状。
他沉默一会儿告诉我,在我有事不回家的晚上,他一个人睡觉,会有一点耳鸣。
李迟舒是个习惯把十分痛说成三分的人,如果他真的只是有一点耳鸣,他会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他已经耳鸣到会告诉我,那症状一定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我那时说要带他去看医生,他立马改口说其实根本不严重。
那段时间我忙于手上一个项目的收尾,因为不太放心,所以悄悄在房间安了监控。
原来每个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李迟舒几乎没在凌晨四点以前闭上过眼。
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翻来覆去,有时会坐起来,有时躺下去用被子盖住耳朵,实在受不了会去别的房间走两圈,回来戴上耳塞。我想这都是他长时间的耳鸣导致的。
一直这样被折磨到凌晨三四点,他会蜷缩在床上稍微安静下来——应该是好不容易入眠了。可大概六七点左右,他就再次不安分地醒来,拿起床头冰凉的苏打水一口一口地灌进胃里。
我坚持要带他去医院做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医生说只是贫血,胃没有大问题,开了些精神药物,叫他压力不要太大。
李迟舒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很意外,只是在踏出医院那一步转头笑着问我:“这下可以把监控拆了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拗不过他,拆了监控又放心不下,只能每天尽力在深夜加班过后坚持回家守着他睡觉。他虽然没明说,但我在家的日子里,李迟舒入睡显然比一个人时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