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爷爷自小要求严苛,衣食住行工作生活,能插上手的都要说上两句。更别说目前几个孙辈的年龄都尴尬,可想而知的火力指向。
若非临近开席,陆临意不会提前前来。
人坐在车上假寐,脑海里过着上午会上提到的几个大型项目。
到了这样的地位,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是决定而非过程了。
程源接了通电话,挂下后说道:“赵光远摔伤了,今天早上做的手术。”
继而一顿,补了一句,“许小姐现在在医院,为他办理入院手续。”
他这才堪堪睁眸。
天色寒冷洁白,许是近年关,厂子大多关停,雾霾散去,最近的天气好了不少,瓷青色的。
和天青釉似的。
前些日子他让程源托赵光远做了套杯子。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没有多喜欢汝瓷这东西。
汝窑瓷传世的就少,贵而难觅,他一向不喜欢得到太过困难的东西。
没有就没有,他对物淡的很,没什么偏执的强求。
认识赵光远也不过是爷爷喜欢,只是这次要的这套杯子,是他的主意。
想测一测赵光远把许岸送来的意图。
许岸的身世不难打听,小姑娘没什么隐瞒的手段,稍加询问就一清二楚。
原是淮城一中鼎鼎有名的学霸。
骄傲漂亮的白天鹅,只是十六岁那年父母死于车祸,而后跟着外婆生活,高考的最后一天,外婆突发心脏病。
许岸从考场跑到医院,也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再后面的就是家事。
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许岸离开淮城收了尾。
他原是想打听赵光远到底何寓意,这串子故事听下来,他那点不多的怜惜欲反而越发阜盛。
脑海中闪过的是小丫头寡淡清冷的脸,腰背挺直,孤傲消瘦。
他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放纵着自己去疼惜别人的人生。
他也不认为自己对小姑娘的这点子关注称得上什么旖旎浪漫的词汇。
可胸腔间有些酸涩泛起,耐不住的,让程源打了个电话过去。
小丫头的声音凛冽,干脆清亮。
明明她在他面前,绵软温顺,看来是对外的一张皮。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小姑娘的第一动作竟然是。
挂断。
以至于陆先生人生第一次被人扣了电话,在电话里听到了连绵不绝的嘟嘟声。
还真是个出其不意的丫头。
另一边许岸看着被自己挂断的电话,倒吸了一口气。
大呼一声完蛋。
天地良心,她绝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听到那个声音后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她要是陆先生,当真要给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判了几次“死刑”了。
许岸长叹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还是给这个号码播了回去。
“嘟”三声被接起,许岸立刻道歉。
“对不起陆先生,刚刚有个电话进来冲突,被自动扣掉了。”
许是因为在汝城她的地界上,许岸最近的谎话信手拈来,颇有几分孰能生巧的意味。
听筒里,陆临意的笑声逼眦,带着闷笑和三分调侃的揶揄,“还真是巧的很,我和许小姐有很多这种巧合啊。”
这话说的,分明就是记着微信好友的仇。
许岸登时红了脸颊。
还好隔着电话线,他发现不了。
许岸强装淡定的轻咳了一声,“陆先生,明天我会联系快递把杯子邮给您。”
“嗯,好,”他懒洋洋的不以为意的样子。
许岸一颗心刚刚要落下,就听到他轻笑着,却又带着几分欺人的慑力,“许小姐答应我的鹅颈瓶好像也没有兑现。”
果然,越是有钱人心眼越小。
许岸把这句话刻进心肺里。
当下嘿嘿假笑了两声。
“年前太忙,单子多,没有时间搞创作,陆先生担待。”
小借口张嘴就来。
陆临意暇着眸子,可以想象到小姑娘眼眸子一转,鬼精的样子。
他就知道,她才没有表现出来的温柔乖巧t?。
“不急,许小姐慢慢做,日后得了机会,面送给我就好。”
这话说的,让人一哆嗦。
许岸琢磨着,她这种小人物,可不值得陆先生单独面见一次。
当即编了谎,“陆先生,现在不忙了,这两天就能把瓶子给您做出来,您放心,一定完好无损给您寄过去。”
陆临意的笑意不减,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莞尔道:“许小姐不妨添了我的微信,日后我有改动也方便跟你说。”
这话说的坦坦荡荡,许岸饶是再想拒绝也没得理由。
只能老老实实的应了下来。
点开好友申请,向陆临意重新发送了过去。
没有立即通过。
许岸也不在意,到了宿舍,换了衣服,手机扔到一边,人继续回到房间里学习。
等到零点过后,她起身扭动筋骨的时候才想起来,她还给陆临意发过好友申请。
打开手机。
显示已经通过三个小时。
L:【头像很有趣】
这种没话找话的意味让许岸微微皱了皱眉头。
继而她发现了最关键的一点。
她又给陆先生放了鸽子,没有理他!
这个小心眼的男人要多记仇啊。
可这个时间……
许岸的手落在对话框内,迟迟不知道是否要给他回消息。
万一他睡着了……
万一他有起床气……
上次她把他叫醒的时候,就足足晾了她大半个小时。
这样想着,许岸切出了对话框。
却在一分钟后收到了一条信息。
L:【对方正在输入……】
山午:【?】
L:【你要给我发什么?】
许岸被噎住,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他。
琢磨了数秒后,还是装的乖巧些。
山午:【没事没事,陆先生,早点休息,好梦】
发完,烫手山芋似的就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许岸咿咿呀呀的在背意识的能动作用。
背着手,绕着房间一圈圈溜达着来抵抗睡意。
猛地手机铃声响起,还把人吓了一跳。
是陆临意的。
许岸接起来前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陆先生也是个不睡的夜猫子。
陆临意的声音本就沉,透过电话的磁力传输来,在这样寒冷寂寥的冬夜,有一种诱惑人心的磁性。
“小朋友要早睡才能长得高。”
许岸一米六五,算不得矮,在南方还算高个子的姑娘。
盘靓条顺,也就在北方人眼中,身高差上一截。
当即冷哼了一声,“老年人早睡才不会变笨。”
突然猛地想到自己是在跟陆临意打电话,紧接着掩耳盗铃似的咳了两声,“咳咳,陆先生这个时间还不睡,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她当真是仰仗着人在汝城的天高皇帝远,颇有几分嚣张跋扈了。
陆临意闷声笑着,笑意从胸腔内溢出到喉头,间杂着几分今晚酒后的不快,竟对着小丫头下了命令,“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许岸愣了一下,这次措辞在心内来回摆布了许久,仍旧觉得只有那个词能表达她的想法,还是咬着牙说了出。
“陆先生,你这样很像变态。”
电话那头的陆临意瞬时哈哈大笑,直抒胸臆似的畅快。
今晚这顿家宴吃的不算熨帖。
意料中的爷爷会提到施安生日宴的事情。
老头子摆着资格,冷声厉语,无外乎就是陆临意没有给施家这个面子。
“如果没有老施当年枪林弹雨中救我,还能有你们如今的生活吗?!更何况宁宁哪里不好,漂亮大气,藤校毕业,还配不上你不成,用得着找个毛都没长齐的青蛋子去气她!”
这一套流程,在陆临意父亲当年已经走过了一次。
陆国忠硬气,愣是偷了户口本和他母亲结了婚。
那时候恰逢陆家向上的关键时期,陆国忠人在部队,是万不能把军婚当做玩笑。
老爷子这才气得憋闷,把主意打到了孙子辈上。
陆临意听着,不反驳不说话,只是到底一顿饭吃的恹恹。
现如今被她骂了变态,反而有种畅快的欢愉。
陆先生勾唇轻笑,声音混杂着黑夜,慵懒空灵似的,“许小姐随便给我读点什么,权当做我找你讨的谢礼。”
这么说,许岸精神了起来。
这么简单就可以偿还了他的帮助,不亏。
眼眸落在一摞子书前,先是翻了翻语文,作势默读了两句,只觉得奇怪的很。
换了历史,有一种沉重的意味。
想起以前同桌最常说,政治之于他的意义就是助眠,当即把她刚刚背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意识能够能动地认识世界,意识活动具有目的性、自觉选择性和主动创造性。人们通过意识活动可以预见未来、制定计划,并通过实践将这些计划变为现实。意识能够能动地改造世界:意识通过指导人们的实践,将观念中的模型、蓝图变为客观现实。正确的意识促进事物的发展,而错误的意识则阻碍事物的发展……”
小姑娘的声音柔和,许是刻意压轻了语调,碎碎念着似的在他耳边兀自说着。
仿佛一双手揉搓着他的心,缓慢轻柔,逐渐抚平。
眼皮竟然真的有几分沉。
直到小丫头背完了整段的内容,声音戛然停止,陆临意觉得周遭静的生厌。
以前父亲说他,成大事的人,最忌讳沾瘾。
不论对人对事还是对物。
他原以为自己做的很好,这一刻才发现,他好像有点上瘾。
第13章
第十三章(后面新增一千字)
心动……
许岸年前回了一趟淮城。
老家有一家专门做跌打损伤膏药的店铺,记忆中很是红火,不少外地人都驱车前往。
她托姚于菲提前订了药,下了火车就直接奔去了药房。
淮城膏药的讲究多,用法也繁,需要每次用前细细研磨,再混杂上各类药品,搅拌成泥,贴上后,还需要纱布厚裹。
手法要求的多,稍有不慎就会溢出,废了整件衣服。
所以许岸才亲自回来一趟,老板讲的细,她也听的认真。
几兜膏药拎着,出了门就想起了陆临意。
那晚电话的最后,是他提出自己失眠严重,希望如果入睡困难的夜晚,也可以给她打这样一通电话。
话语诚恳,“不白麻烦你,一次一千,若是你觉得打扰,就当我没有提过。”
这个价格实在太过诱惑,更何况这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本就是要背诵的课本内容。
只是,许岸有些不明白,“这种事情,陆先生身边应该有很多工作人员可以做吧。”
“许岸,”他掖着笑,还夹杂着夜深后的疲乏和懒散,“晚上读政治书助眠这件事情,像个变态。”
许岸被逗笑,乐不可支。
想来也是,堂堂陆先生若是让人知道要靠高考知识点来睡觉。
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应了下来。
只不过那日后,他许是忙碌了起来,许是睡眠好了起来,也没有再找过他。
倒是银行卡上打进来的钱提醒她,这真是个合算的买卖。
淮城以前便是商贾之城,传下来的老方子多。
许岸手拎着给师傅的药,拐进了中药铺。
只说工作压力大引起的失眠。
老大夫一边把首乌藤、合欢皮、柏子仁磨成粉,一边叨叨着,“你们年轻人啊,不点点大,心里事不少,一个两个的压力大失眠,哎喽喽,就是办公室坐多了,下地干点力气活,保证睡得好。”
许岸挂着笑脸,声音甜,“您说的是,改明我就睡前跑个五公里。”
惹得老大夫拿了根参棍,就作势要敲她,“油嘴滑舌,”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还给她专门缝了药囊。
“这药囊放枕头边上,别嫌味道不好闻,这可是独门秘方,不是看着你这个女娃娃灵巧,我都不给的。”
许岸立刻应着,还不忘夸了两句医者仁心一类的吹捧话。
大夫喜上眉梢,临走还给了她个中药枕。
只不过又硬味又苦,怕是陆先生那种千金骄养的贵体不会稀罕。
可也还是揣着谢意,拎着大小包的就从药店走了出来。
旁人看着,还以为小姑娘家里生了什么大病似的。
许岸寻了个快递点,又特意买了三层纱布的打包袋。
把送给陆临意的药包、药囊和枕头通通放了进去。
不放心似的,又叮嘱着快递师傅一定要以贵价物品的待遇对待他们。
生怕陆先生收到后会嫌弃,为此还多付了不低的保价费。
地址填的是北青市二环胡同内的那栋宅子,她去的时候注意过门牌号,尚且记得住,应该是陆临意日常的住所。
又怕他疑心病起以为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留了手写字条。
“陆先生,这是老家偏方,与睡眠有所助益,愿您好梦。”
找了手机里存的他的号码,就填了上去。
这么贵的小时费,总要付出点真正有用的价值。
=
许岸拿着膏药回到汝城的时候,恰好是年三十。
师傅已经能够起身,但坐立久了,椎骨会疼,站久了,腿会麻,大半的时间还是躺着的。
看到许岸还愣了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t??”
“奶奶今年跟着叔叔,我不好去,正好回老家给您开了药,我在这陪您过年,您不嫌弃吧。”
赵光远乐得很,到了这个年纪,最喜欢热闹,他只有赵珂一个儿子,赶上了计划生育,想要个女儿的心迟迟不能实现。
好难得有了许岸,当真是像姑娘似的待着。
只不过暂时出不来院,这年也就只能在医院度过。
好在师傅住的是汝城市立医院最好的套房,陪护的病床大,还有两个拐角沙发,足够容纳七八个人。
赵珂从家里搬了个可折叠的圆桌来,又从饭店定了年夜饭。
送过来的时候洋洋洒洒的七八个袋子,荤素冷热,足足十二道菜。
摆了满登登的一桌子。
除了师傅一家和许岸,今年一起过年的还有陈烁和他的女朋友。
两个人煨在一起,一脸甜蜜。
病房里的电视不算大,但聊胜于无,从下午就开始听着春晚幕后故事,热热闹闹的吉祥如意。
许岸算下来这是第二次见赵珂。
她刚来的时候他即将去上大学,两个人虽是同龄,但她那时候沉浸在人生巨大的转折中,对他的印象空空。
现在看着他跑进跑出,明明一脸青涩,做的事情却成熟,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
不似很多同龄人的混不利,颇有几分担当。
许岸和他聊的顺畅,不多时就处成了不错的朋友。
赵珂一边把买了个烟火炮竹堆放在院子里,一边叨着他父亲。
“要我说,陈烁哥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老头子就是舍不下他的社会地位,你看看,摔了吧。”
“就那老胳膊老腿的,哎呦,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许岸眉眼带笑。
赵珂看的有些呆,不由得说了句,“你真漂亮。”
许岸笑得越发的灿烂。
她听过很多人夸她好看,赵珂直白坦荡,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夸赞,让人不觉得被冒犯。
两个人忙了一圈,抬头才发现,汝城竟然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