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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水流穿过指尖,戚斐云垂下脸。

    他说过他很喜欢他的手。

    看来也是假话。

    戚斐云回到厅内,尚未落座,就听到台上有个语气兴奋的声音。

    “……我听说秦少爷除了擅长绘画之外,在钢琴也有相当高的造诣,不知道我的藏品是否有幸让秦少爷弹奏一曲,为它添光呢?”

    随着台上林协电子的少东家热情地一伸手,灯光也打到了首排。

    聚光灯照出了一张茫然的俊秀脸孔。

    他像是什么都听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

    秦羽白的脸色已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他做梦也想不到林协电子这位看上去挺正常的少东家会作这样的妖。

    秦卿一直关在家里闭门不出,秦羽白不忍心他这样被埋没,一直以来他为秦卿办画展,出钢琴CD,想让所有人知道秦家的小少爷有多么的优秀。

    可是……那都不是晏双……

    秦羽白在这一瞬间竟产生了后悔的情绪,他有些后悔让秦卿的名字传遍整个圈子……

    “大哥……”身边的晏双扯了他的袖子,一脸无辜懵懂,“他在说我吗?”

    秦羽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样的场面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所有人都已经向这边看来,台上林协电子的少东家已经提步,准备下台亲自请人。

    晏双的神情开始变得慌张,“我、我不……”

    “我来吧。”

    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协电子的少东家的脚步停住。

    台上主人席位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起。

    纪遥一身纯黑的西服,表情冷淡又高傲,“我想弹奏一曲,献给我的母亲。”

    这本就是纪念萧岁君的慈善晚会,从来不出席的亲生儿子要弹奏乐曲,自然是没有任何人反对,连一开始提出建议让晏双弹琴的林协电子的少东家也是又惊又喜,“那就请纪少来,更好、更好。”

    灯光从仓惶的晏双身上移开,打在了舞台一侧在钢琴前落座的纪遥身上。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衬得他体态修长又利落,侧脸精致又俊美,同时又自有一股凛然不可接近的味道。

    纪遥的钢琴弹得很好。

    演奏需要充沛的情绪,可纪遥是冷静的、从容的,带着一股游离于情感外的淡薄,同时他的技法又精准到了令人无法挑剔的程度,这样的反差带来的是一种别样的震撼人心的味道。

    他这样无情,也肯为了一个人演奏。

    晏双内心感叹:不愧是原书里俘获晏双心的一曲,还行吧,跟他的水平不相上下。

    一曲结束,台下鸦雀无声,台上的纪文嵩目光沉静,带头鼓了掌,其余的人才如梦初醒般地跟着鼓起了掌。

    纪遥弹完后,回到原座,他身边的纪文嵩缓缓道:“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钢琴了。”

    纪遥脸色淡淡,“没什么,乐器而已。”

    纪文嵩的目光扫向台下的晏双。

    不知怎么,他有一种时光倒流之感。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回到家,萧岁君对他说,她给纪遥新请了一个钢琴老师,是国内新晋的一位极其有才华的钢琴家。

    他匆匆扫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看到一张俊俏的脸,没去在意。

    他总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结果却是他大意了。

    剩下的拍卖很顺利地就结束了,秦羽白没有再举一次牌。

    因为晏双的样子看上去很失魂落魄。

    他一面想关心一下晏双,一面喉咙又堵得慌,等到拍卖结束后,他才去拉了晏双的手,“回去吧,我带你去吃宵夜。”

    晏双神情木木的,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秦少爷……”

    秦羽白目光狠厉地扫向身侧的男人。

    林协的少东家被他看得一愣,剩下的话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去。

    秦羽白拉起晏双。

    晏双似是没有站稳,脚下绊了一下,移动了他坐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怎么样?没受伤吧?”秦羽白忙扶了人。

    晏双被他扶着,人还是愣愣的,他抬头看向对面也是一脸关心的林家少东家,道:“我不姓秦。”

    “双双——”

    “我不会画画,”秦羽白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晏双还是继续平静无波地说了下去,“我也不会弹钢琴。”

    对面的林少人已经呆住了,“这……这……”

    晏双脸转向秦羽白那一侧,“大哥,那个人是谁?”

    “那个会画画、会弹钢琴的秦少爷……是谁?”

    秦羽白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晏双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复杂的情绪翻涌,头一回,他完全不想提起那个一直很在意的名字。

    “秦卿。”

    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秦羽白猛地扭过脸。

    坐在原位没动的崔郑向他挑了挑眉,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秦卿,秦家收养的小少爷,咱们秦总手心里的宝贝,开画展,出钢琴CD,这圈子里谁不知道啊。”

    攥着的那只手正在发抖,秦羽白也不知道是晏双在发抖,还是他自己在发抖。

    在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形下,他在很久之前埋的雷被引爆了。

    大脑里轰隆乱想,他只能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想,侧过脸,低声对晏双道:“走。”

    他伸手拽了下晏双,不知道是手心里的汗太多,还是他方寸大乱,失了力道,晏双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了下去。

    他回头,晏双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哥,那我是谁?”

    一波接着一波,秦羽白已经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干巴巴道:“回家再说。”

    晏双眨了眨眼睛,似乎恢复了一点状态,迟钝地点了点头,“好,先回家……”

    他伸了手,在指尖将要握上秦羽白的手时又顿住了。

    他神情有些恍惚道:“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和先前如出一辙的茫然表情。

    他是一个替代品,是空中漂浮的肥皂泡,永远都没有办法去扮演那个真正闪亮的角色。

    在烈日下一触即破,连碎片也留不下一丝痕迹。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而他的神情却依旧是那么茫然,他看着秦羽白,困惑道:“大哥,我为什么会哭啊?”

    “我为什么……”眼泪越来越多,晏双揪住了自己的衣领,“……这么难过……”

    他连难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满脸惊惶地在向罪魁祸首发问,甚至在祈求他的庇护,他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面前最“喜欢”最“信赖”的大哥造成的。

    ——秦羽白知道。

    “走——”秦羽白喉咙发紧,伸手一把搂住晏双,强行将人锁在怀里,垂下脸以掩饰自己发红发胀的眼眶,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你病了……”

    晏双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脚步。

    身侧有人被他们撞到,却是惊喜地张嘴寒暄,“羽白,好多年没见了,你和秦卿真是一点儿没变,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怀里的人骤然抓紧了他的腰侧。

    “我和秦卿……”

    语意喃喃中带着恐惧。

    “长得一模一样……”

    走,快走,必须马上就离开这儿,他刚刚看到戚斐云了,得再和戚斐云联系一次,这次、这次就不要给晏双“弟弟”这个身份了,“情人”,不,“爱人”,“爱人”就行……秦羽白头脑发胀,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挟持着晏双往外走。

    忽然一股大力抓住了他怀里的人,秦羽白搂得太紧,竟被那股力道拉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人在他踉跄时被拽了出去,他只来得及抓住晏双的一只胳膊,回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拉着晏双另一只胳膊的人。

    纪遥紧握住手里的那点温度,神情冷峻又坚决。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带走他了。”

    第90章

    灯火璀璨又明亮,昂贵的香气在空气中四处弥漫,宾客们隐晦地看一眼奇异纠葛的三人便移开的目光,眼神交会暗示,唇角挂上一抹略带诧异的笑容,间或有人窃窃私语,都在讨论被两人紧抓不放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

    语气都冷厉到了极点,争锋相对,气氛一触即发。

    两边胳膊传来的力道几乎不相上下,都紧紧地攥着晏双的胳膊,想要从对方手中夺过这个人。

    他们谁也不肯放手,谁也不愿输了这场较量。

    被争夺的晏双正垂着脸,在脑内复盘演练。

    原书剧情里,晏双以下人的身份被秦羽白带入宴会,跟在秦羽白身边拿酒杯端盘子,姿态卑微又隐形,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是谁。

    拍卖会开始前,秦羽白看到有人在搬运钢琴,晏双多看了两眼,便被秦羽白故意借此羞辱为难,那个时候秦羽白已经对晏双有点上头,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刻意提醒自己晏双比秦卿差远了。

    纪遥看到了这一幕,于是过来为晏双解围。

    一开始纪遥并没有要演奏的意思,是崔郑在旁起哄,林家的少东家极力邀请,以及台上的纪文嵩施压,纪遥才勉为其难地演奏了一曲。

    当时秦羽白和纪遥对晏双都可有可无,两人也并未起正面冲突。

    他们都还要体面。

    人物还是那么几个人物,剧情也大差不差。

    不同的只是“晏双”。

    他精心地搭建了这个舞台,只等这些人物跳上来演绎属于他们的戏份,为他铺陈这曲终人散的谢幕。

    现在——轮到他的回合了。

    “疼……”

    细微的声音颤抖着从唇间溢出,压抑着难忍的疼痛。

    抓住他胳膊的两边的力道几乎是同时松开了。

    在他们松开的同时,一片惊呼声中,晏双脱力般地坐在了地上。

    “双双——”

    “晏双——”

    两人又是几乎同时屈下了膝盖。

    “我没事……”晏双单手按住额头,冷汗从他的发间溢出,面对两个弯腰来拉他的人,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呐呐地重复道,“我没事……”

    他句句说着没事,脸色却是白得像纸,眼神涣散游离,神情也是梦游一般,他忽然打了个冷战,两片嘴唇轻颤了颤。

    “妈妈。”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秦羽白和纪遥以为他们是听错了。

    晏双茫然地坐在地上,眼睛的焦距依旧是看向空中的一点。

    “我有点疼。”

    “我想回家……”

    这次,他们听得很清楚了。

    强烈的痛楚瞬间席卷了秦羽白的全身,强忍酸胀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防线与理智。

    他到底为什么、又是怎么把晏双逼成这样的?

    “我带你回……”

    一记全力出击的拳头打断了他的话。

    排列整齐的椅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倒地,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宾客们惊呼地退开,让出了一块圆形的空地,围观着这晚宴上意想不到的荒唐的一幕,看着圈子里一个炙手可热的新贵与老牌世家的公子哥毫无形象地打成一团。

    崔郑已经看傻了。

    他承认他在这一刻原谅纪遥了。

    原来纪遥对他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这打秦羽白才是真下死手啊!这特么哪里是打架,玩命呢这?两个人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崔郑爱看乐子,但这已经超出了乐子的范围,快成谋杀了都,他赶紧想上去拜拜大师保平安,脚步刚迈出去,就被身后的人给按住肩膀推开了。

    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将他推回了原位。

    崔郑跌坐下来,看着纪文嵩走到包围圈的最前,身侧站了萧崔两家的话事人。

    众人都静静的,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两个人打架闹出的动静。

    有人觉着这样围观纪家的少爷大闹宴会有些不给纪文嵩面子,悄悄地往后退。

    “别走,”纪文嵩开了口,目光温和地看向外围要撤的人,微笑道,“难得有这么好的戏,还是留下来欣赏欣赏吧。”

    他笑着,厅内的气氛却是愈加压抑,就连一下吊儿郎当的崔郑也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包围圈的两人仍旧打得难分难解,像是真要今天倒下一个才完。

    淡色的地毯上飞溅了几缕鲜血,看着触目惊心,宾客们不敢走,却也实在不敢看了,纷纷低头避开了眼神。

    “妹夫,够了吧,”萧岁年皱着眉,轻声道,“再这样下去,要出事了。”

    “没事,”纪文嵩淡淡道,“他既然主动出手,就说明他做好了赢的准备。”

    萧岁年默默给萧青阳使了个眼色。

    萧青阳轻点了下头,人刚一动,又被喝住。

    “站住。”

    纪文嵩语气淡淡,“让他闹个够。”

    除了两位打的拳拳到肉难分难解的贵公子,地上呆坐着的人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漂亮的青年听说是秦羽白的弟弟,秦羽白的弟弟不是从来不出门露面吗?这两个人又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他大打出手呢?

    围观的人群之中,一双灰色眼瞳正默默注视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晏双。

    戚斐云想:晏双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是否觉得自己的思绪正在被莫名拉扯,自我迷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作为操刀这件事的人,对此刻晏双凄惨的情形,戚斐云却没有感到任何愧疚的情绪。

    他想起年幼的时候,家里给他买的一个玩偶。

    他其实很喜欢,却从来不玩,只将它放在高高的柜子上。

    有一天,家里来了亲戚,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吵着要玩那个玩偶。

    七八岁正是男孩最调皮的年纪,到手的玩偶不一会儿就被男孩摔坏了。

    亲戚忙不迭地押着男孩道歉,他马上就原谅了,默默捡起地上坏了的玩偶回了房间。

    转身的时候,他听到他们说着“这孩子真懂事”。

    现在的心情就和那时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逐渐耗光了体力,都摇摇欲坠了起来。

    纪文嵩见状,终于挥了挥手。

    暗处等候多时的保镖们一拥而上地将两人分开扶住。

    纪遥半点没留手,同样的自己也受到了同等的回击,浑身都挂了彩。

    秦羽白也好不了多少,最近的这两个月他几乎打完了他这辈子的架,旧伤刚愈,就又添新伤,他伸手轻抹了下鼻血,又指向坐在地上的晏双,“双双……”

    喉咙里的声音带动了他的伤,他用力咳嗽了起来。

    晏双木木地转过脸,看到满脸是血的秦羽白,他的眼中似乎一下又清醒了过来,脸上露出惊惶的表情,“大哥……”

    “晏双——”

    晏双又顺着另一个声音转过去,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慌又担忧,“纪遥……”

    “好了,”纪文嵩一锤定音,“扶这两个去楼上醒酒。”

    “是——”

    保镖们立刻执行命令,搀扶着两人上楼。

    两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的晏双不肯放,晏双也正看着他们,他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无助,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胳膊被人一下提起,晏双仰头,仍是啜然欲泣的神情。

    “起来,”纪文嵩淡淡道,“上去看完这出戏。”

    晏双:那必须的,他是导演嘛。

    纪文嵩将人拉起,拖着晏双上楼,萧岁年只好留下来收拾烂摊子,宾客们刚才都听得分明,纪文嵩让保镖带着两人“醒酒”,事情就定性了,喝多了,起了点口角,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也都心照不宣。

    萧岁年与丈夫还有儿子一起送客,点着名单找到了戚斐云。

    “您是圣彼得医院的代表吧?麻烦您留一下,孩子受了点伤……”她说的委婉,对方刚才应该也看见了。

    戚斐云沉默片刻,“好。”

    “真是麻烦您了,”萧岁年微笑道,“今天筹集到的善款会抽出一笔捐赠给医院的。”

    戚斐云轻一点头。

    萧岁年对圣彼得医院的人还是放心的,马上就叫了佣人过来带戚斐云上去。

    顺着旋转楼梯上去,佣人安静地领他到了楼上最里面的房间,黑衣保镖站在门口守门,听佣人说明来意后,轻一点头,打开了身后的门。

    佣人没敢再往前,“戚先生,您请进。”

    半开的门透出一点明亮的光还有男人威严的声音。

    “你们今天是非要分个输赢了?”

    戚斐云闪身进入门内。

    纪文嵩回头。

    他解了西服外套的扣子,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目光凌冽逼人。

    “萧小姐让我上来帮他们处理伤口。”

    “处理什么,”纪文嵩冷笑一声,“争风吃醋弄的一身伤,多光荣,留着。”

    戚斐云静默不言。

    纪文嵩冷着脸向里一挥手,“医药箱在沙发下面的暗格。”

    两个受伤的一人坐一侧的沙发,此刻相对坐着,彼此都仍旧仇恨地怒视着对方,两人脸上都伤痕累累,戾气十足,深色西服沾满了灰尘,里面的白色衬衣也都沾了血迹,狼狈得毫无体面。

    戚斐云拿了医药箱,扫了一眼正团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的晏双。

    单薄的身躯像是完全失去了骨骼的控制,四肢全都垂落着,真像个坏了的玩偶。

    戚斐云想起那天他关上房门,凝视着手里那个坏了的玩偶,一点也不难过,而是兴奋地……拧断了它的手脚。

    第91章

    屋内极其的安静,只有戚斐云给两人处理伤口的动静。

    纪文嵩先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静立片刻之后,他走向角落。

    纪遥与秦羽白两人都互相盯着对方,余光留意到纪文嵩的动向后,又同时将目光转了过去。

    身后的椅背被修长的臂膀按住,高大的阴影在头顶投下,晏双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了脸。

    纪文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通常都是很温和的,虽然那种温和也带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就不单单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一般人光是被这样扫一眼,都会觉得腿软。

    而被他注视的晏双依旧是一脸茫然又无辜的模样。

    “他们两个争不出输赢,”纪文嵩淡淡道,“你来说,你选谁。”

    瞬间,屋内的几道视线都集中在了晏双一个人身上。

    过于炙热的眼神简直令人如芒在背。

    还有一道暗中窥探的目光,若隐若现,却是存在感十足。

    晏双顶着正面背面的几道视线的压力,如同坐在一场风暴的眼中央,连坐着的椅子都好像变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晏双慢慢地转过脸,望向面对面坐着都因他伤痕累累的两人。

    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紧张、担忧、焦急还有……恐惧。

    他们正在恐惧被选择的人不是自己。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们已经将自己摆在天平的两端供晏双去称量他们的重量,主动地就跳了上去。

    如同被待价而沽的商品。

    晏双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不同的人脸上,两个人的表情也随着他的目光不断地变化着。

    晏双的目光却是始终摇摆不定,眼眶里已经悄然泛出了眼泪,看上去因为不知道到底该选谁都快要崩溃了。

    最终,他还是在两人热切的注视中逃避般的低下了头。

    纪文嵩见状笑了,他转过脸,看向两人,冷嘲道:“你们的小宝贝很贪心啊。”

    “不是的——”

    激烈的否认声立刻传来。

    “不是这样的……”

    泪水盈满了眼眶,然后顺着脸颊不断地滚落,晏双仰起脸激动地辩解着,他的辩词毫无内容,只能苍白又空洞地重复着否认,任谁都会觉得他根本就是在两人之间无法取舍、贪得无厌。

    但这两个人都没有这样觉得。

    秦羽白站了起来,直接面对了纪文嵩,语气沉沉,“纪先生,这是我的家事,请你不要再为难我弟弟。”

    纪遥也站了起来,简短道:“父亲,别逼他。”

    “你们两个这时候倒是一条心。”

    纪文嵩轻摇了摇头,他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哭得很是可怜的晏双。

    说实话他也见过不少擅长玩弄感情的情感骗子,甚至有些是专门以此来谋生的。

    但是他们却都不如晏双出色。

    简直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更可怕的是,纪文嵩完全没有察觉到晏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将自己的欲望藏得隐蔽,却肆意玩弄其他人的欲求。

    这样根本不公平的游戏,任谁只要参与了就注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纪文嵩收回眼神,“今晚本来还准备了一点特殊节目,不过你们这个节目也够特殊,”纪文嵩伸手在空中点了点,“正好交换。”

    外面的保镖提了几个箱子进来,很快就在两人相对的桌面中间摆出了筹码与扑克。

    “赌一局,”纪文嵩慢条斯理道,“梭哈,一局定胜负,”他向戚斐云招了招手,“你来发牌,免得说我偏心自己儿子。”

    赌局?

    用这样的方式来决定晏双的“归属”?

    秦羽白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凭什么?晏双本来就是他的!

    目光扫向蜷缩在椅子上的晏双,想要带晏双立刻走人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晏双正在动摇。

    他不是摇摆不定,而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去向哪里,他的大脑正在真实与虚假中挣扎混乱。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我反对,”纪遥冷道,“我说过了,他不是物品。”

    “……我也反对。”秦羽白顺势道。

    纪文嵩笑道:“刚才还打的不可开交,现在倒好成这样了,那好,他不选,你们也不选,我来替你们选。”

    纪文嵩轻一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即作势遥要走向晏双待的角落。

    “父亲——”

    “纪先生——”

    又是异口同声的焦急喊停。

    “好了好了,”纪文嵩摆了摆手,“知道你们两个和解了,这样,今晚我带这位小朋友回家好好拷问拷问,到底他心里想跟着谁,免得你们见面就掐,不值当的事。”

    “我赌。”

    秦羽白铁青着脸,“别碰他,我赌。”

    他不能再让晏双因为他受到一点点伤害了。

    纪文嵩目光扫向自己的儿子。

    纪遥脸色阴沉,他没说话,而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好,”纪文嵩道,“这就懂事了。”

    一个筹码一百万。

    两人面前各自堆了五十个大筹码。

    总计一个亿的量,是原本供给所有宾客一起玩的量。

    “随时可以认输,”纪文嵩点了一支烟,饶有兴致地抽了一口,对秦羽白和颜悦色道,“你放心,他如果输了,我一分钱也不会替他出。”

    纪遥已经年满十八岁,他的信托总量是笔不小的数目,其中一部分是不动产,规定他婚前不得售卖,剩下现金流的股票、基金、债券也有一年最多只能取用10%的限制,差不多也就是五千多万。

    他的父亲还是觉得对他的掌控还不够,想要借这次赌局让他在短期内一无所有。

    除非他……现在就认输。

    他在瑞士向父亲求援时,他的父亲曾说过一句话。

    “你现在学会了低头,这是你成年以后让我感到欣慰的第一件事。”

    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低头的。

    纪遥抬起眼,对秦羽白道:“据我所知,秦总的现金流现在有些紧张。”

    秦羽白的手紧了紧,淡淡道:“不劳纪少操心。”

    纪文嵩真是越看这场戏越觉出了趣味,扬了扬下巴,示意安静的医生,“发牌吧。”

    梭哈,一共只发五张牌,五张定胜负。

    戚斐云发出了第一张牌。

    第一张是暗牌,扣在桌上,纪遥和秦羽白都选择了不去看。

    第二张开始是明牌。

    纪遥的是红心8,秦羽白的是梅花4。

    牌面更大的纪遥可以先下注。

    他推了十个筹码。

    秦羽白面不改色,“我跟。”

    戚斐云继续发牌。

    纪遥的仍旧是红心,甚至是和红心8接近的7。

    两张相邻的同花,牌面一出,秦羽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在看到自己的方块4后,脸色稍霁。

    他不怀疑纪文嵩会故意做手脚,所以他也不相信纪遥的运气真的会好到拿同花顺。

    在纪遥继续下了十个筹码后,秦羽白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跟。

    纪文嵩翘起腿,扫了一眼角落的晏双。

    晏双还是那副低垂着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似乎根本不知道两个人除了为他大打出手外,已经在短短一分钟内为他堆了千万的筹码在赌桌上。

    戚斐云连续发牌,两个人根本毫不顾忌,无论是谁推出筹码,另一个人都是没有一秒停顿地跟进。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他们就做好了用五千万买入场券的准备。

    剩下的就交给上天了。

    缘分老天爷注定,这似乎真的很公平。

    最后一张牌发完。

    纪遥的牌果然不是同花,红心只有最初的7、8两张,剩下的是一张黑桃6,一张梅花10。

    秦羽白的牌从明牌上看要更占优势,三张不同花色的4,带了一张方块的9。

    如果纪遥的底牌开出来不是9,纪遥就必输无疑。

    而秦羽白手上已经有一张方块9,纪遥底牌为9的概率就更小了一点。

    这不是电影,秦羽白也不相信奇迹,他有大概率会赢得这场赌局!

    一个亿的筹码已经全堆上了桌。

    这其实是一场“明牌”的赌局,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可能放手。

    输的人只能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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