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晏双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纪遥,而纪遥,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屋外,上了不远处一辆漆黑的跑车,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发动了车,甩起了一团杂乱的尘土,绝尘而去。纪遥应该是挂了电话以后,立刻飙车赶来的。
现在,他又一个人离开了。
纪遥一走,秦羽白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箍住晏双的腰,将人贴近自己,冷道:“今晚,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
言尽意在。
晏双用力推开他,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要去上课了。”
“魏易尘,送他滚。”
“好的,秦总。”
秦羽白转过身,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
院子里,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车子已经开走,整个屋内只剩下秦羽白一个人。
一声声的蝉鸣,还有微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宁静又安然。
“啪——”
酒杯砸地的破裂声惊起了外面一阵尖锐的蝉鸣。
秦羽白胸膛起伏,刚才所没有表露出来的怒气烧得他的手都在发抖。
深呼吸了几次后,秦羽白才终于按着餐桌坐下。
他讨厌被一个毛头小子威胁,更讨厌现在这种失控的感觉。
伸手去抓酒瓶,目光顺过去,秦羽白的动作忽然顿住,酒瓶上白色的标识染上了一点鲜红的颜色。
秦羽白翻过手。
掌心细密地嵌入了一点碎玻璃,血迹斑斑。
是酒杯?还是那个破旧手机的碎屏幕?
秦羽白合拢掌心,仰头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今天,真的失态了。
车内,晏双正在对着后视镜擦脸,仔细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后,轻快地对魏易尘道:“谢谢你的湿纸巾啊。”
魏易尘沉默不言。
晏双半个人都扭了过来,用侧靠的姿势坐在副驾上,眨巴了下眼睛,语气兴奋道:“你刚刚看到没有,他们两个差点为了我都快打起来了。”
魏易尘还是不理他,他专心致志地开车,像个满分的工具人,对晏双上车就变脸,笑嘻嘻地问他要湿纸巾的事情也抛诸脑后。
“真可惜,哎,你觉得秦羽白和纪遥真打起来谁会赢?”
“实话实说,你老板身材体格是还不错,爆发力、耐力、持久度都是相当高的水准,应该也很擅长打架吧?”
“纪遥呢,他看着瘦,身上肌肉也不赖……”
“感觉两个人很难分出胜负呢,喂,你说呢。”
魏易尘始终淡漠地不理晏双。
他在想,如果晏双知道自己只是秦卿的替身后,还会不会这么洋洋得意,笑得狡黠又畅快,自以为自己将所有人都玩弄在鼓掌间。
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对了,下次你要接我,一定要提前通知我,一定哦。”
见魏易尘还是一副“你说任你说,我没长耳朵”的样子,晏双勾唇一笑,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魏易尘侧脸亲了一下。
“呲——”
轮胎急速地与地面摩擦,猛烈地刹车把晏双在座位上弹了个来回。
落定后,晏双蜷在座位上哈哈大笑。
魏易尘目光冰冷地扫过笑得花枝乱颤的晏双,“你干什么?”
晏双笑着,声音也是带着笑,“你不会用嘴交流,那我只好用身体和你交流咯。”
晏双笑够了,脸色也冷了下来,他冷厉道:“下次接我的时候,提前五分钟通知我,听到了吗?”
魏易尘扭过脸,身侧晏双又要凑上来,被他用手臂挡住,“听到了。”
“这才乖嘛,”晏双重新坐好,“快开车,不然我又要迟到了。”
魏易尘用最快的速度把晏双送到学校的后门,“下车。”
晏双边解安全带边道:“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魏易尘不想回答,而晏双已经又投来了威胁的目光。
“下次我会提前五分钟通知你。”
晏双笑容灿烂,“既然你这么乖,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好了。”
“刚才……是我第一次亲一个人……”
晏双下车,大笑着跑远,向魏易尘呼啦啦地挥手,宽大的白衬衣在他身后飞扬,快乐得像一只小鸽子。
真是荒谬。
魏易尘在回去的路上,轻轻摇着头,手背擦过右脸颊,有淡淡的柑橘的香气。
满嘴谎言的小婊子。
这样想着,脸上却是克制不住地发烫。
回到酒庄,秦羽白正在由工作人员帮忙处理掌心的伤口。
细碎的玻璃片一点一点地被挑出,放在一旁的金属托盘里,每一个碎玻璃片上都沾满了血迹。
“回来了?”秦羽白漫不经心地抽了口烟。
“秦总。”
“你去查查纪遥怎么会和他搞在一块儿。”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个系的。”
秦羽白猛地扭过脸,眼神狠厉,“你早知道?”
魏易尘平静道:“第一次去学校接晏先生的时候,碰上过纪少。”
“你为什么不说?”
“抱歉,秦总,我没想过这两个人会有什么其他的交集,您也知道,纪少的个性很孤僻。”
魏易尘说得没错,纪遥也是整个圈子里有名的怪人。
成天摆着一张扑克脸耍酷,从来不乐意搭理任何人,跟家里人为了读什么专业还闹得离家出走,秦羽白一直都很庆幸纪家的独子是这么个无法无天不知好歹的货色,没想到纪遥都把手伸到他这儿来了。
“查,查清楚,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点一滴都给我事无巨细地查清楚,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资料。”
“是,我明白了。”
魏易尘点头弯腰,退下办事。
“等等……”
最后一块玻璃碎片也取出来了,工作人员拿了酒精给秦羽白清洗伤口,秦羽白咬住烟,英俊的脸微微皱起,熬过起初火辣的疼后,吐出了一口烟圈,“给他买个新手机。”
“好的。”
魏易尘按住西装的下摆正式退下。
回到学校,晏双马不停蹄地赶去上课,幸好纪遥给他把专业书都塞书包里了,没耽误上课。
透明人的体质太强,以致于即使他一身狼狈,也压根没有人注意到他。
顺利地上完下午的三节课,晏双回了宾馆。
宾馆里的前台倒是注意到他了,“哎,帅哥呢?”
“帅哥?”
前台笑道:“帅哥来赎身份证,我不是把你电话给他了嘛,我以为你俩会一起来呢。”
“对,身份证!”
晏双恍然大悟,他就说纪遥怎么会有他的号码,无缘无故地给他打个电话,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他为什么不回酒店,原来是为了身份证啊。
也不知道纪遥去哪了,下午三节课,晏双都没见到纪遥人。
估计是在哪个无人的角落无能狂怒吧。
多亏了小纪的福,今天感情线刷得不错。
下次见到,就哄哄他吧。
“你把他身份证给我吧,押我的身份证。”
晏双用自己的身份证换回了纪遥的身份证。
纪遥的身份证拍得很好。
通常身份证上的照片都会和本人有一定的差距。
警察叔叔是要把你这个人的特征拍清楚,而不是拍好看了。
但像纪遥这样出色的人物,即使是最白描的拍摄手法,依然难掩他清俊的眉眼和独特的冷冽的气质,在照片上这一气质甚至更加突出。
他是画中人,与俗世无关。
晏双躺在床上,欣赏着纪遥的身份证,给纪遥也打了个分。
九点五分吧,剩下零点五分扣在给他开的这个宾馆不管晚饭!
秦羽白说晚上让他说清楚,不知道管不管晚饭?
晏双翻身而起,把纪遥的身份证先收好了,把书包里的教科书在酒店的桌上码好,一身轻便地出了宾馆。
大学附近什么店铺都有,鱼龙混杂,还有好多地摊。
晏双背着包,一路找寻,看到一个摆地摊修手机的,忙过去询问:“师傅,你看看我这个手机能修吗?”
晏双把碎屏的手机交给对方。
修手机的检查了一下,爽快道:“能修,换个屏幕就能用。”
晏双松了口气,“换屏多少钱?”
“200吧。”
“什么,200?!师傅,别开玩笑了,你就算把这手机卖了,它也不值200啊。”
“那修和卖能是一回事嘛,你这手机也太旧了,你要卖也行,我50收了,你再去买个新的吧。”
“那不行,我来修手机的,怎么能卖呢,师傅这样吧,便宜点,100,100怎么样?”
“不行不行,100太少了,我这成本价都不止呢……”
魏易尘找到晏双的时候,晏双正蹲在一个路边的手机摊前,正为能不能再便宜十块钱,和修手机的师傅比手画脚,说得面红耳赤。
“师傅,你真的,你再便宜点,110,就110,咱们这个生意不就……”
晏双正说着,感觉对方已经被磨得有些松动时,胳膊被人提了起来,他仰起头,看到戴着眼镜西装笔挺的魏易尘,晏双微微张了嘴,样子看上去有点吃惊,眼睛圆溜溜的,乌黑乌黑,像魏易尘曾经见过的一条流浪狗。
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的毛都要打结了,却还是那么努力地……生活着。
第12章
忽然在这里看到魏易尘,晏双还是挺惊讶的。
“你怎么来了?”
晏双说完以后,自问自答,“对了,你来接我。”
“你怎么没提前通知我?”
晏双质问完后,又恍然大悟,“我手机坏了。”
他在那自说自话,更像一条小流浪狗了。
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不亦乐乎。
魏易尘冷下脸,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顺手从修手机的老板手里抽走了那支旧手机,“走吧。”
晏双不乐意了,从魏易尘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我还要修手机。”
“车上有新的。”
“你给我买的?”晏双眼前一亮,笑嘻嘻地踮起脚尖靠近问道。
柑橘的香气迎面而来,魏易尘偏过头躲避,淡淡道:“秦总让我买的。”
“什么样的手机啊?”
晏双很怀疑秦羽白这个抠比资本家是不是给他买了个老人机赔给他。
魏易尘似乎很了解晏双提问的重点,回答道:“市面上的最新款,最贵的。”
晏双露齿一笑,“行,那我给他再加0.1分!”
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魏易尘皱了皱眉,“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晏双从魏易尘的手机里夺回自己的手机递给修手机的,“老板,刚刚说好了,110啊。”
“你真是,你朋友不都说给你买了个新的,最新款的,最贵的,你还修什么,拿我寻开心哪。”
“哎,老板,”晏双手撑着膝盖,眉眼飞扬,“你刚说你这回收手机,那最新款的手机,你多少钱收?”
老板人傻了,看了一眼一边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当着人家的面就说要卖掉人家送的新手机,这也太……他硬着头皮尴尬道:“那要看具体款式了。”
“行,回头我再找您,您先给我换屏幕。”
“真换啊?”
老板又看了一眼魏易尘。
晏双也看向魏易尘,摊开了掌心,理直气壮道:“给钱。”
小狗讨食。
魏易尘面色深沉,一言不发地撩开外套,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皮夹,抽了两张直接递给老板。
老板接了钱,小声嘀咕了一句,对晏双道:“马上啊,三分钟。”
晏双轻快地对魏易尘重复,“马上啊,三分钟。”又对魏易尘道,“魏哥哥,能不能先把你手机借我用用?”
“干什么?”
“你借我嘛……”晏双使劲眨动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快速眨动的时候,像洋娃娃一样。
魏易尘递了自己的手机给他,免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胡搅蛮缠。
“谢谢啦。”
晏双拿了魏易尘的手机,又问魏易尘,“咱们等会还是去老地方吧?”
“是。”
晏双又缩在一边,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玩手机。
魏易尘给他的那一支手机是他的私人手机,不用于工作,而他几乎没有私下的社交,所以这个手机基本上是全新的,空空如也。
随晏双怎么折腾。
老板换好了屏幕,给晏双开了机,“小伙子,看,修好了啊。”
“谢谢,”晏双接过手机,爱不释手地检查了一下,“真好了。”
“那可不,咱们国产的手机可耐用呢。”
“你等等,我给你找找零钱啊,这年头用现金的少了,这九十块的零钱还真不够,我去别的摊儿问问去……”
“哎呀老板,还用这么麻烦嘛,你直接把那一百还我得了,不用找了,明天我给您新手机的时候,少收您十块钱不就完事了嘛。”
“哎……好吧……你看真是……”老板哭笑不得地将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两张纸币还了一张出去,“我在这儿摆摊好多年了,头一回遇上你这么会讲价的。”
晏双接过纸币,对老板晃了晃,笑眯眯道:“谢谢啦。”
大学校园附近的街道在傍晚的时候尤其热闹,各色烧烤、炒面、甜品、麻辣烫、臭豆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在最好年龄的学生们自由地谈天说笑,在这个人群中似乎没有烦恼,即使有烦恼,也是甜美的,远离真正痛苦的烦恼。
魏易尘走在其中,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甚至让他产生了烦躁的情绪。
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晏双。
晏双正在玩他的手机,嘴角轻轻翘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圆润的眼珠流转,对他轻轻眯了眯眼睛。
每一次都是这样毫不掩饰的逗弄。
魏易尘收回目光,脸色又重新变回冰冷。
他承认,比起待在天使身边,还是婊子更让他自在。
晏双一直在摆弄魏易尘的手机,坐到车上都还攥着。
魏易尘:“新手机在手套箱里。”
“哦,”晏双拉开手套箱,新手机的包装盒赫然在内,果然是市面上的新款,把它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他继续摆弄魏易尘的手机,“等等啊,慢点开。”
魏易尘系上安全带,“等什么?”
“再等等。”
魏易尘不理他,启动了车。
晏双见状,直接推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
“你——”
晏双没有下车,只是单膝跪在座位上,探头探脑地望向车外,倒像是真在等什么人。
难道是等纪遥?
魏易尘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纪遥和晏双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几乎都查了个底朝天。
说实话,晏双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在和秦羽白签订契约的同时,竟然还敢和纪遥去酒店开房。
更令魏易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纪遥竟然会同意和晏双去那样廉价的酒店。
是该夸晏双的业务能力超群,能把圈内洁癖最重的贵公子都能蛊到手,还是该佩服他脚踩两条船的勇气?甚至想把纪遥也带到秦羽白面前的魄力?
简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里——”
晏双用力地挥着手。
魏易尘偏过脸,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个男孩正快速地向他们这边跑来,他眯了眯眼,可以确信对方不是纪遥,纪遥不会穿这样宽宽松松的篮球服、短裤和球鞋。
“哇塞,同学,豪车啊。”
男孩一过来,就对这辆漆黑的豪车发出了惊叹。
晏双:“上车吧。”
“等等……”一直冷眼旁观的魏易尘不得不出来阻止眼前他看不懂的事态。
男孩刚抬起脚,又谨慎地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向晏双。
魏易尘也在看晏双,“什么意思?”
“同学啊,”晏双一脸坦然,“他搭顺风车,你放心,顺路的,就在前面石北路路口放他下车就行。”
“顺风车?”魏易尘不可置信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快上车吧,咱们都要迟到了。”
晏双招呼着男孩子,伸手推了一把。
男孩对搭到这么一辆豪华的顺风车惊喜不已,赶紧顺势上了车。
晏双坐回去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转头对魏易尘道:“开车吧。”
魏易尘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淡,双眼紧紧地盯着晏双,无声地压迫。
晏双:“快点,要迟到了。”
现在纠缠下去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魏易尘扭过脸,脸色冰冷地发动了车。
一路上,魏易尘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篮球服男孩在车里自拍了无数张,兴奋地拿着手机不停地在发消息。
男孩做梦也没想到群里面的一个拼车邀请能拼到一辆全球限量版的豪车,一直到了他该下车的地方,他还有点恋恋不舍,“同学,车费我转你了,下次拼车还叫我啊。”
“没问题。”
晏双友好地对他挥了挥手。
“车费?”
不咸不淡的声音缓缓飘来。
“搭顺风车当然要车费了。”
晏双把魏易尘的手机丢还给他,“你最好注册个软件,这样接单更方便,在学校群里喊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凑巧。”
车停在路口不动。
魏易尘自认在商界也见识了不少奇人,还真就没见过晏双这一款的“商业鬼才”。
“你是什么钱都敢挣吗?”魏易尘淡淡道。
“也不是啊,”晏双满脸无辜,“杀人放火我不敢的。”
语气稀松平常,没有半点“不敢”的意思在里面。
“我看未必。”
魏易尘转过脸,踩下油门。
到酒店之后,秦羽白果然惯性迟到,晏双愉悦地点了份羊排当晚餐。
最近运动强度大,得补补。
魏易尘看着晏双把法式香煎小羊排吃成了“手抓羊排”,无言地移开了眼。
这个人掌握了很好的西餐礼仪,只是懒得用,上次只是在他面前为了谈判加价,故意通过那样的表现来威慑他。
现在他能看穿这个把戏,也是晏双想让他看穿。
到底有什么目的呢?一直一直这样故意地撩拨他。
晏双吃完一顿相当美味的晚餐后,还是没等到秦羽白,于是对魏易尘道:“借我手机用用。”
“你的手机不是修好了吗?”
“我这个手机屏幕太小了,而且卡,你手机好用,来,借我一下。”
魏易尘掏出手机给他,淡淡道:“要预约明早附近的拼车吗?”
显而易见的嘲讽对晏双的杀伤力为零。
赚钱嘛,不寒碜。
而且还是白嫖。
从司机到车到油钱,通通白嫖。
晏双美得很。
魏易尘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跟在秦羽白身边两年,是任期最长的一位全职管家,因为他足够专业,分寸绝佳。
刚刚的那句话太自然,自然地像是朋友间的调侃。
他越界了。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从很早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提醒他,不要靠近这个人,否则他也许会跌入万丈深渊。
魏易尘垂下眼,幸好,现在还不算晚,他还没有……掉下去。
秦羽白来得比晏双预料中的还要晚一些。
晏双7点就到了,秦羽白足足9点多才来,风尘仆仆的,看上去样子倒还挺累,魏易尘见他来了,将手上的文件夹递给了他,秦羽白挥了挥手,魏易尘恭敬地一点头,快速地退了出去,低头关门,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晏双缩在沙发里,不见中午的脆弱,冷淡道:“秦总,守时是中华传统美德。”
秦羽白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翻看,“哦?”目光扫到文件中的图片时凝住了,他抬起眼,眼眸如刀,一寸寸刮过晏双这张纯洁无暇的脸庞,讥诮道:“那么,卖身又是哪一条传统美德?”
晏双:西巴,卖身葬父怎么就不是传统美德了?!
第13章
经过差不多快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秦羽白已经从中午那种暴怒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决心绝不再对晏双投入一点点额外的情绪。
“啪——”
文件夹落在晏双脚下。
“自己打开看看吧。”
秦羽白声音冰冷。
晏双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在车里他就想明白了,魏易尘出现在离宾馆不到十米的街道,百分百是去过宾馆,调查他去了。
晏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捡起文件夹,打开之后匆匆扫了两眼,顿时就被里面的内容给吸引住了。
有一说一,魏易尘的工作能力是真强啊。
结构清晰,措辞准确,图文并茂,生动形象。
审美也不错。
酒店监控镜头里截下来的图片构图堪称完美。
晏双和纪遥一个递身份证开房,一个站在不远处低头绞手,气氛无限接近来宾馆偷尝禁果的小情侣,虽然当时的情形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但在照片上看起来的确是很暧昧。
晏双边看边在心中啧啧赞赏。
牛啊牛啊。
他要把这张图裱起来,以后送给纪遥当礼物。
见晏双盯着文件里的内容,眼睛直勾勾的,一动不动似是僵住的样子,秦羽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又有了上升的苗头。
他用力按住桌面,猛地起身,一步一步向晏双走去,几乎每走一步,他的怒气就攀升一点。
一面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一面又克制不住内心的暴躁。
他的东西,怎么能允许别人染指?
下巴被猛然抬起,乌发从额头散落,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这双眼睛和秦卿太相似了,相似到令秦羽白了产生迷惑。
同样的清澈,同样安宁得像一汪水,可为什么晏双的眼睛总能让他感觉到水下的暗流涌动,里头藏了危险的未知,是反抗,是挑衅,亦是诱惑。
“告诉我,”秦羽白语气平缓,以掩饰他此时正在剧烈起伏的心情,“你们在宾馆里做了什么?”
他自以为的平和语调,在晏双耳中却是冷厉非常,一戳即破的薄冰罢了。
晏双决定帮他一把。
火气憋着不散,多伤身哪。
“我们上床……”
话还没有说完,脖子已经被狠狠掐住。
“闭嘴。”
牙缝中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和脖子上传来的可怕力道显示着秦羽白的确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晏双被迫地向后仰起,嗤笑了一声,艰难:“真好笑,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不相信,我说我跟他上床了,你又让我闭嘴……”晏双勉力抬起眼,眼中因为呼吸困难泛出一点水色,“秦羽白,你就这么自卑吗?”
“嘭——”
晏双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他心想:那大概是秦羽白脆弱的神经。
多年以来,秦羽白不断地、几乎没日没夜地工作,将一个破落的秦家重振到了昔日一半的辉煌,为此,他舍弃了一切能舍弃的东西,搏命般给自己挣回了一份体面。
可这还不够。
依然有人将他踩在脚底下。
譬如纪氏。
从前平起平坐的两家,现在秦氏却是处处受对方的掣肘。
商场之上无朋友。
秦氏曾经的落魄亦有纪氏趁火打劫的一半功劳。
秦羽白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任何人,尤其是姓纪的。
这几乎快成了他的心魔。
秦羽白松开了手。
晏双捂着脖子在一边弯着腰咳嗽。
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崩开,纱布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秦羽白凝望着自己的掌心,很清楚地明白,他再一次失控了。
——因为晏双。
晏双装模做样地咳了一会儿,耳朵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房间里太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晏双大惊,秦羽白该不会被他气晕过去了吧?
今晚还要刷剧情呢大哥!别这么拉胯啊!
晏双悄悄用余光扫过去,秦羽白还坐在他身边,掌心摊在膝头,沉默成了一座英俊的雕像。
晏双这才注意到秦羽白手掌还受了伤。
哎哟,早知道他刚刚说话就稍微内敛一点了,咋还受伤了,今晚这剧情到底还刷不刷的成啊?
晏双正犹豫着要不要哄哄他,秦羽白扭过了脸,神情冷冷的,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把衣服脱了。”
晏双松了口气。
秦羽白,好样的!你顶住了!
晏双在这件事上一向不矫情。
纪遥的衬衣,自己的T恤,还有长裤、内裤,包括袜子,他都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