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宫宴上,南征北战的霍将军浑身透着战场的凛冽与杀气,可他一直在饮酒,一直在看母皇,目光那么眷恋柔软。我听说,霍凌十七岁便守在母皇身边,当年,皇权还?被权臣把持,紫宸殿内的小皇帝被软禁着,只有尚是少年的霍凌陪在她身边,贴身保护她。
他们的情谊,也是这样建立的。
宫宴那夜,许多人酩酊大醉,譬如霍将军,譬如长?宁姑姑,还?譬如裴太?傅。
我也甚少看见裴太?傅饮醉的样子,风流倜傥、清风明月般的能臣宰相,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母皇叫上他们,又去裴府小聚了一番。
听说很多年前,这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也曾在裴府小聚过,我试图想象那样的情景,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再后来。
有一个好消息:母皇并没有像我们每个人所?害怕的那样,在过完四十五岁生辰之后便不好了。
坏消息却是:母皇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第二年中秋那夜,我们一家三口又聚在院子里,母皇想喝酒,但爹爹却不允许她碰酒哪怕是一丝对她身体不好的举动,爹爹都?不允许,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母皇留得长?久一点。
哪怕只有一两天。
我尽量活跃氛围,时?而讲笑话给母皇听,时?而去小厨房里帮爹爹切菜,来回跑个不停,吃完晚饭后,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爹爹便把母皇搂在怀里,躺在院子里赏月。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我收拾完一出来,便看见月光下那对璧人。
爹爹抱着她,肌肤隔着衣衫相贴,连片刻的放手都?不舍得,母皇与他喁喁耳语,嗓音渐小,她快要睡着了,爹爹爱怜地亲了亲她的眼睛。
她含糊道:“不回去睡么?”
“就在这里,多躺一会。”他将狐裘往她身上扯了扯,分明他的体质更?差,却生怕她受凉了,“你若困了便睡吧,再晚些,我抱你回去。”
“好。”
她抬眼笑了笑。
母皇笑起?来真好看,天定血脉的女帝几乎不会衰老,我想,当年爹爹一定也为?这样的笑容心动过。
爹爹把她抱得更?紧了。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没有忍心打搅他们。
只是才?过了两个时?辰,我就听到了传来了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我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便看见母皇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爹爹捏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呼唤着“七娘”。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
迟迟未动。
我看到爹爹用尽全力地抱着母皇,神?情悲恸、满眼通红的样子,就像抱着失去的珍宝,悲伤到近乎绝望。
哪怕我们一家三口都?有心理?准备,但这日?真的到来时?,也还?是会难过到无以复加。
爹爹抱着母皇,一遍遍亲着她的眉心,他的发梢扫落在母皇的脸上,母皇闭着眸子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但我知道,她不会再睁眼了。
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我强忍着酸楚,抬起?袖子抹了抹泪,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我知道母皇至少走得安详且从容,她早就在等着这一日?,天定血脉的命运,每一代女帝都?摆脱不了。
母皇曾与我提及,并无任何怨怼上天不公?的意思,反而笑着说:“谁知道人死后又是去了哪里呢?也许是去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眸璨亮炙热,似是充满向往。
也许吧。
也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在等着母皇归去。
世?人常说,母皇料事如神?、处理?国政从无差错,不像凡人,如有神?助,也许母皇当真是天上的神?女下凡。
如今任务完成,便该回去了。
我悲痛得无以复加,却不能倒下,回到宫中之后,我开始昼夜不眠地筹备国丧之事,好在有裴太?傅帮忙主持大局,我不至于那般手忙脚乱。
母皇下葬之后便是登基大典,我穿上了母皇曾经穿着的帝王冕服,走出去时?,我看到裴朔站在殿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恍惚了一下。
我猜,他大概是以为?看到母皇了。
知道母皇驾崩的消息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素来无欲无求、唯独在母皇跟前懒散随意的裴太?傅,露出那般失神?而难过的一面。
裴朔与我母皇的情谊,早已远超君臣,更?甚知己。
我问他:“太?傅还?好吗?”
裴朔穿着宰相朝服,仙鹤点缀衣袖,依然?那般端直肃穆、气质清雅,情绪只流露了片刻,便冷静颔首:“回陛下,臣很好。”
可我觉得他不好。
因为?我登基之后的第二日?,他便当殿上奏,想辞去宰相之位,自请贬官去地方。
母皇不在了,他也不想留在这个浮华名利的京城了。
这些年,裴太?傅与母皇一起?推行新政,惠泽万民,所?提拔的布衣门生遍布朝野,也曾于天灾之时?提出疏水筑河之法?拯救万民,无论是大儒学者、还?是官宦贵族,对他皆有极高赞誉,民间皆称颂他是个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好官,甚至流传着不少夸赞裴相政绩的歌谣。
为?相二十多载,他为?这个天下做的已经很多了。
我知道,我拦不了,便答应他的请求。
但我只罢免了他尚书仆射的职位,即便去了地方做刺史,他也依然?还?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
后来,我听说,离京之后的太?傅依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亲自去农田帮村民耕种,救济流民,又兴办了不少惠及万民的设施,断案如神?,处事公?允,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爱戴。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踏入了太?傅留在京中的那座宅院。
长?宁姑姑曾告诉我,这宅子看似是以她的名义赠给太?傅的,实则是母皇送的,只是当时?母皇怕别人说她偏心,才?让长?宁姑姑出面。
我踏入尘封已久的裴宅,原以为?裴府和其他大臣府邸一样,却惊讶的发现,既无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也无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甚至说得上“简陋”。
只有一大片灼灼盛开的梅林,还?有几卷被翻烂了书,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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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一个宰相昔日?的住所?。
我站在那片梅林前,沉默了许久,猜想,这梅林也许与母皇有关,太?傅这一生所?做的事,除了与天下黎民有关,便只会为?了母皇。
他的一生如同无情无欲的圣人,不娶妻纳妾,孑然?一身,清正?无私,只愿身付社?稷。
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所?有人都?猜不透。
我已经无从去得知那些往事。
母皇离世?不久,我就让邓漪暗中安排,将母皇和爹爹合葬。
皇陵之中君后的棺椁本是空的,而在母皇下葬的那日?,爹爹也去世?了。
也许一直以来,他只是撑着那口气,为?了多陪她一会儿,当她选择离开,他们便了无遗憾、一同离去。
黄泉路上,也能结伴同行。
帝后的棺椁在陵墓里紧紧相依,我伤心于失去了双亲,却强忍着没有哭,努力学着做一个皇帝,一个像母皇一般强大沉稳的帝王。
只是站在皇家宗祠里,望着他们的牌位时?,我依然?在心里默默许愿,但愿他们来世?还?能再见,但愿来世?我还?能做他们的女儿,还?能回到那个僻静的小院,推开院子的门,便看到爹爹和母皇在说笑着,在等我。
if线:姜姜三岁半1
这一年,
皇太女姜青姝三岁半。
人人皆知,皇太女姜青姝是已故贵君之女,贵君是当今女皇最爱之人,
所以小殿下?打?从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并且,小皇女性子活泼,虽有些顽劣爱闹,
却十分地嘴甜爱笑,
讨人喜欢,所有宫人侍卫都喜欢极了她。
简直是个小团宠。
没?有人知道,姜青姝是穿越的。
那一年的小殿下?尚未开蒙,不必和其他皇子皇女一起读书,每天只顾着玩儿就够了。
她自是活得轻松。
今日缠着小宫女云荷玩耍,明日就去御花园四?处闲逛,时?不时?还跑去母皇跟前撒娇卖萌,
蹭点好吃的,
顺便刷一波好感。
她爱笑,嘴又甜,能哄得所有人开心。
某日,姜青姝憋在?东宫无聊,忽然想做个漂亮的花环送给母皇,
便特意跑去御花园采花,
小姑娘身量小,身子一钻进?花丛便没?了影儿,
惊飞一群蝴蝶,惹得一群小宫女追在?她身后“殿下?”“殿下?”地唤,
生怕把她弄丢了。
姜青姝有意与她们捉迷藏,在?花丛里顽劣地乱蹿,
任凭花瓣枝叶簌簌落了满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宫女们抓不到她。
但?打?从她东宫来了个新任太子洗马之后,总会从天而降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每次把她从里面?拎出来的。
小姑娘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像个被拎起来的小鸡崽,懵懵抬头,目光上挪,直到对上那张漆黑冷漠的眼眸。
“殿下?,不要闹了。”
少年的嗓音也这般冷如碎玉。
太子洗马,张瑾。
因这少年生得漂亮隽秀,姜青姝总喜欢盯着他瞧。
听说这十五岁的少年是她那母皇亲自任命的,东宫没?什?么事务需要操持,说白了也只是和其他宫人一起照顾她而已。
但?张瑾与别人格格不入。
因为他出身低贱,掖廷出身,罪奴之后,卑贱如泥,只要他出现,那些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也不喜与他交谈。
少年冰冷寡言,每日唯一做的事便是抓住她,唯一说的话是让她别闹了。
真是无趣。
起初被他抓到,姜青姝还有些恼,等他把她一放下?来,她马上就会转身就跑。
少年便会有所预料般,又把她后衣领一扯。
他嗓音温度降了几分,“殿下?。”
意思就是“你再怎么胡闹,我都能逮住你”。
姜青姝被他逮了数次,便颇为纳闷,上至母皇,下?至扫地宫人,谁能禁得住她的撒娇呢?怎么就这人一天到晚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疏离冷漠?
她不信邪,意图逗弄这看似冷冰冰的少年,晃着一双短短的小腿在?空中荡呀荡,张开手臂,朝他奶声奶气地喊:“要抱抱!”
少年不抱她,把她拎得更远了些。
看起来有点儿嫌弃。
姜青姝:“”
可?!恶!
就在?此时?,其他宫人追了过?来,少年余光扫到旁人靠近,便立即把她放下?来,姜青姝这一次有了底气,当众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对他喊:“抱抱!”
少年隐忍地注视她片刻,终于蹲下?身来,抱住了她。
他不能违抗。
特别是有别人在?场的时?候。
他的怀抱冰冷坚硬,并不舒服,抱小孩的动作却很熟练,姜青姝得逞地扬起唇角,趁着这拥抱的机会,悄悄往少年冰凉的手心塞了一瓶药。
少年一滞。
她在?他耳侧悄悄道:“我偷的,金疮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日的小殿下?跑到太医院胡闹去了,闹得整个太医院人仰马翻。
昨日,张瑾也被女帝罚跪了。
她的胡闹是常态,而他的罚跪亦是家常便饭。
罪奴出身的人,即使被安了一个别的身份,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低贱与卑微,女帝下?令让他每隔几日就去领鞭子,为得是让他时?刻谨记,他是什?么出身、又谁的奴隶与走狗。
少年垂睫,没?有说话,冰凉的手掌用力捏着那瓶药,默默收入袖中。
随后,他抱起怀中轻盈的小皇女,转身走向东宫的方?向。
“臣带殿下?回宫。”
姜青姝面?朝着少年被抱在?怀里,仰头望着头顶生长繁茂的树枝,灼烈刺眼的阳光从缝隙投落,斑斑驳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她把下?巴搁在?少年肩头,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
脑中却浮现昨天撞见的一幕。
少年跪在?鹅卵石路上。
他背对着阳光,虚弱地垂着头,整张脸都浸在?一片阴翳中,额头滚落的冷汗早已打?湿了大?片的领口。
周围站着几个宫人,都那般轻蔑而鄙夷地看着他,还有人时?不时?扬鞭抽他一下?,厉声呵斥着。
“陛下?让你跪到天黑!休得偷懒!还想挨鞭子么!”
“啪”的一声,挨打?的少年猛地一颤,苍白的唇瓣抿得更紧,渗出几丝殷红的血。
姜青姝那时?就悄悄躲在?花丛中,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颜,少年的神态清冷如冰雪,只是紧蹙的眉心,昭示着他正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姜青姝颇为惊讶。
她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东宫属官呢,还觉得他俊美纤细,甚是养眼,直到听到宫人暗暗议论,才知道他的身世那般特殊可?怜。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责罚?
姜青姝看他可?怜,才转身从草丛的另一面?钻出来,脚步哒哒哒地跑去闹了太医院,硬是凭一己之力把太医院闹得人仰马翻,终于把金疮药拿到了手。
若非昨日亲眼所见张瑾凄惨的一面?,她今日当以为产生幻觉了。受完罚的少年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在?那儿,依然冷漠寡言,与平时?并无二致。
就像他现在?抱着她,走得这般平缓从容。
她趴在?少年肩头,闻着少年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打?了个哈欠,安心地蹭了蹭,睡过?去了。待回到东宫,小皇太女已经睡得香甜,少年的肩膀也晕开了一片深深的水渍那是她流的口水。
张瑾沉默,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便站在?床榻边,满是冰冷嘲讽地盯着她。
这个脆弱得一掐就死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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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子之所以让他进?东宫,一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谁,谁能主宰他的命,答案就是天子、是眼前这个不满四?岁的皇太女,二是因为他本有一个弟弟,对照顾孩子有经验。
此刻少年张瑾的眼神是厌恶冰冷的,像是看着仇人的女儿,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喂狗,多看一眼就恶心至极,哪怕他收下?了她给他的药,那也仅仅是因为他想活。
他死了,弟弟也活不了。
他要活着变得强大?,再一个个杀了那些欺辱他的人。
躺在?床上的小奶团子接收不到张瑾的恶意,还在?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小脸红彤彤的,时?不时?砸吧两下?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醒来的时?候,少年又沉默寡言地跟在?她身后,完美地隐藏了所有的情?绪。
她昨日给他送药,今日就给他送糕点。
少年垂睫,冷冰冰地说:“臣不需要。”
他不想要别人施舍的东西,更不屑于要,今后,他自己自会去夺。
“就要给你!”
“是,殿下?。”
张瑾还是被迫收下?了,指尖摩挲着纹路精美的糕点,没?有舍得吃。
也许阿奚喜欢。
小奶团子双手托腮问?:“你不吃吗?”
“回殿下?,臣在?此处吃不妥,想回去慢慢品尝。”
“那你,喜欢吗?”她眼睛晶亮地望着他。
“喜欢。”少年毫不走心地说,眼瞳漆黑,情?绪很深。
如捂不热的毒蛇,啖肉饮血的恶狼,素来懂得在?猎物?跟前伪装。
小丫头笑得越发灿烂可?爱,露出一排新长好的白糯糯的牙,真傻,被他骗了都不知道了,还跳下?椅子来,还把一整盘糕点都给了他,肉乎乎的小手牵着少年白玉般的手指,让他拿好。
张瑾垂眼,捏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热乎乎,暖融融,触感和阿奚很相似。
他心中动了一刹,却冷漠地及时?抽手。
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谢殿下?。”
姜青姝看着他似是疏离避让的态度,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挑衅一般,朝他张开短短的手臂。
“要抱抱!”
“”
对于十五岁的少年张瑾而言,若说最有什?么憋屈又无奈的事,就是每次都要被迫抱孩子。
小奶团子抱起来软软暖暖的一团,挂在?他身上,走到哪都犯困,赖着不肯下?来。
还总是糊他一身口水。
她一贯懂得如何挑战他的耐心,譬如明明个头矮得像个小萝卜丁,却还试图爬树,站在?凳子上上歪歪扭扭地往上蹭,像一条蠕动的虫子,少年站在?一边冷眼瞧了许久,看她蠕动到什?么时?候去,结果小皇女不努力了,眼看“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
张瑾:“”
让她哭自是不可?能的,他会受罚,于是少年终于过?去,把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到树枝上了。
她晃着脚坐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抬手,揪下?两颗果子,扔到他怀里。
又一个不小心,踢飞了鞋。
她理直气壮地使唤:“张瑾!捡回来!”
张瑾:“”
少年眼底情?绪冰冷,讨厌被当成?狗使唤,却还是沉默地去捡鞋。
无论次次心里厌恶成?什?么样子,他也依然会装作谦卑恭顺。
殊不知,小皇女越是黏他,暗中观察的宫人回禀女帝时?,女帝才越会认为他将储君照顾得得好,减少几分折辱打?骂的频率,以免让女儿瞧见了不好。
if线:姜姜三岁半2
伺候小皇女,
本就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外人看来小殿下聪明可爱、活泼讨喜,至多也只?是调皮了一些,但只?有东宫的宫人才知道这其中有多艰难。
譬如,
哄她吃饭。
晚膳中的几盘菜都是她不爱吃的,小殿下贪玩,晚饭还?未吃就一心想要?遛出殿外,
小宫女云荷追在身后哄了又哄,
也未曾让这?丫头安静下来。
眼看着饭菜都快要?凉了,云荷正要使唤宫人重新端下去?热一热,此时张瑾来了。
少年气质清冽,迎着夜色站在殿门口,视线冰冰凉凉地掠过来,看到?云荷手里捧着的羹汤,沉默良久才说:“我来吧。”
云荷愕然?了一下,
打量着张瑾她和此人几乎没有交流,
知?道此人身份特?殊,陛下不喜,对之羞辱责打,平时都避之不及。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淘气的小殿下,实?在没辙,
才无奈道:“好,
劳烦你去?试试吧。”
张瑾转身,走向?小丫头。
姜青姝是真的不饿,
也是真的不喜欢吃这?些御膳,做的一点也没有她穿越前的饭菜好吃,
她现在只?想跑出去?玩儿,看到?张瑾朝自己过来,
还?有几步的距离便嚷道:“不许过来!”
少年止步,淡淡看着她,“殿下去?用膳罢。”
“我不想吃。”
“不吃晚饭,殿下会长不高。”
“我不听,不吃不吃不吃不吃”她捂着耳朵企图耍赖。
然?而少年冰凉的声音依然?钻进她的耳朵里:“殿下不吃,这?些奴婢从属皆会被陛下责罚,殿下难道想连累无辜之人吗?”
哼,拿这?个威胁她?她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姜青姝倨傲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小小的身板气势格外足:“要?是母皇因为这?件事就要?责罚他们,我去?求情求情就不好了,母皇一向?疼我,定会依我的!”
少年冰冷地笑了笑,“是么。”
就凭她?让她知?道的惩罚有多少,那些背地里不让她知?道的惩罚又有多少?
小丫头仰头望着他,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想起了什么,又机灵地补了一句:“你也是,别怕挨打!我保护你!”
少年一滞。
张瑾眯眼看着她,月光透过树梢头,一片摇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恰好遮住那双清冷幽暗的眼眸。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说话,仿佛无声嘲弄,这?一个奶娃娃说的话有几分幼稚、几分可笑,许久,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说:“殿下不爱吃御膳,那其他呢?”
她愣住,歪头不解:“什么呀?”
张瑾:“面。”
张瑾生活贫寒,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微薄俸禄得以苟活,日子?万分拮据,若他一人也罢,挨饿几顿也无事,偏偏他还?有一个弟弟,处在长个子?的年纪,挨不得饿。
平时家里吃不起什么大鱼大肉,张瑾便会给弟弟煮一碗面,忍饥挨饿之人吃什么都香,并?不像眼前的皇太女殿下,有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不肯吃。
可笑的是,富贵与贫寒,尊贵与低贱,是生来就注定。
是天壤之别。
仅仅十五岁的孤僻少年转过身,亲自撸起袖子?,去?厨房给全大昭最尊贵的皇太女下了一碗面。
面是普通的面,拌在面里的肉汤却?甚为鲜美,煮出来香气四溢。
姜青姝看着眼前的面,惊呆了,没想到?张瑾居然?会下厨,虽然?仅仅只?是一碗面,闻起来却?真香,比那些精美奢侈有余、闻起来却?不够香的御膳,更令人食欲大开。
她这?回不闹了,乖乖地捧着碗,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云荷站在不远处,新?奇地瞧这?一幕,暗暗有些佩服:这?个张瑾居然?只?煮了一碗面,就能哄得小殿下乖乖吃了。
少年立在她身侧,看着她坐起来还?没桌子?高,那只?小手笨拙地捏着长长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艰难地送到?嘴里,倒是憨傻可笑。
与他的弟弟一般,笨拙幼稚。
但也算可爱。
少年满是嫌弃厌恶地看着这?奶团子?,看着看着,也不知?为何,也是因为想起弟弟,他不禁倾身,用帕子?擦了擦她溅上汤水的脸颊。
“慢些吃。”
她顿住,睁大眼睛望着眼前如玉般的少年,忽然?也咧嘴一笑,两靥梨涡浅浅。
她从袖子?里掏啊掏,突然?掏出一块被纸包好的糕点。
“这?个!”
她悄悄凑到?他耳侧,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神秘道:“我从母皇的紫宸殿偷的。”
张瑾:“”
少年眼皮微跳。
“给你!”
小丫头软乎乎的手指勾着少年的食指,把他的手心打开,把东西塞到?他手心。
“你哄我吃饭,我也哄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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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怔,垂眼看了看掌心。
“殿下,臣”
“上次的,你喜欢吗?”她飞快地打断他问。
张瑾顿住。
他想起那夜,他带着她给的一盘糕点回去?,阿奚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四岁的小男孩从未吃过那样的糕点,纹路精美,如晶莹剔透的美玉,让人不舍得下口去?咬,可若是吃一口,会发现它酥酥软软,是从未尝过的香甜。
原来世间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从前他们在掖廷里,也只?能吃些冷掉馊掉的馒头冷粥。
那时,只?要?没有饿到?胃疼,都是小事。
少年冷漠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临时改口:“好吃。”
“真的?”小姑娘眼睛一亮,笑容灿烂甜美:“太好了!”
也不知?为何就是“太好了”,他仅仅只?是领了她的这?份情,她就可以这?样傻乐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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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起初憎恶排斥这?个天生命好的小皇女,相处久了,又觉得她蠢笨痴傻、天真幼稚,乱发善心,还?把他当作好人。
真可笑。
心里一边嘲讽地想着,少年一边还?要?蹲在她跟前,仔细而耐心地擦拭她的嘴角,云荷带着宫人上前收拾碗筷,小丫头跳下椅子?,好像认定了他们已经是朋友般,扯了扯少年的袖子?,“我要?去?院子?里看星星。”
张瑾:“今夜有云,看不到?星星。”
“那就看月亮。”
“今日月初,也没有月亮。”
小奶团子?恼了,扯着他袖子?的力气大得恨不得生生撕下来,张瑾低头看她,发现她一边用余光瞟着云荷,一边眨眼睛,眼睛累得都要?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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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配合她呀
少年有些想笑,却?绷着脸,故作冷漠地抽回袖子?,在她眼神黯淡下来的一瞬,却?清声道:“臣陪殿下出去?透透气。”
她眼睛复又一亮,忙不迭地拉着他,蹦蹦跳跳地朝殿外跑去?。
别看这?小殿下顽劣,心里藏着的小九九却?多得很,譬如,她知?道云荷总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许她自己到?处跑,所以她需要?一个人跟她一起,陪她打打掩护。
张瑾陪她在外头假装“赏星星”,实?则趁着云荷和其他宫人不注意,姜青姝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钻进花丛,然?后对少年说:“跟上。”
张瑾:“”
她个头小,一下子?就钻进去?了没了影,可苦了这?十五岁身材颀长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在陪她闹腾什么。
很快,姜青姝就来到?了东宫最偏僻的一座废弃宫室角落,蹲下身来,拨开草丛。
“你快来!”
她高兴地向?张瑾招手,压低嗓音,用说悄悄话的语气神秘秘道:“看我的秘密!”
少年上前蹲下来,看向?这?小丫头的“秘密”,怔了怔。
是一窝小奶猫。
小奶猫身上的毛还?湿漉漉的,喵喵叫唤个不停,像是才不满一个月。
张瑾怔住,他这?才知?道,原来她吵着闹着想出去?玩儿,是因为担心这?些小奶猫。
姜青姝发现这?一窝小奶猫时,就已经没看见猫妈妈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她只?好偷偷地用旧衣裳给它们铺个小窝,又用糕点的碎屑喂它们,也不知?能不能让它们活下来。
她偷偷养野猫的事,万一让云荷他们知?道,一定会大惊小怪的,担心猫儿抓伤了她。
她才不告诉他们。
“我只?告诉你了。”她说:“拉钩钩,不许说出去?!”
少年被她强行?拉起小拇指,不禁侧首看她,淡淡问:“殿下为何只?告诉臣?”
她拉完勾,才仰头看着他,笑得纯稚无邪。
“因为,你不一样啊。”
张瑾和他们不一样,出身卑贱者,应该更同情这?些同样弱小且不能反抗命运的生命,他也一定不会告密的。
她无比笃定。
这?说了半头的话,令少年怔忪片刻,眉头紧锁,许久未曾开口。
姜青姝兀自跪坐在地上,又从袖子?掏啊掏的,掏出一堆吃的也不知?这?小丫头是怎么做到?的,天天揣这?么多东西在身上,她用短短的小手掰了一点碎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喂猫。
还?时不时学?着“喵喵”叫了几声,用指腹挠挠小奶猫的脑袋。
她笑弯了眼。
张瑾淡淡看着,畜生命贱,她却?这?般喜欢,可见真是个滥好心的,他嗓音冰冷彻骨:“纵使它们今日活下来了,今后长大些四处乱跑,也许又要?被人打杀了去?。”
“至少,现在还?活着。”小丫头信誓旦旦说:“我会保护它们!”
少年嗤笑:“畜生便是畜生,待它们长大了,羽翼丰满,也未必领你的情。”
就像他,就算她现在对他亲近信任,他日后也不会领她的情。
他恨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