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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哪怕只是往后延后几?个月,让兄长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再做打算呢?

    可是他知道,没有用的。

    兄长是如何高傲的性子,即使用棍棒敲碎他全身的骨头,他若自?己不放弃,也?绝打不咽那一口气?,他们张家的儿郎,只肯站着死,不肯跪着活。

    所以,兄长当初才选择跟着先帝出了掖廷。

    与其一生?为?奴受人摆布,不如沥血登高,搏一时万人之上。

    至少。

    也?做了回人。

    少年一时无话,情绪又低落下来,许久才说:“我送送你吧。”

    他说不出来什么话了,只想?送送她,也?许这次以后,他就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她了。

    纵使再见到?,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他真的喜欢她,喜欢到?不在?的日子也?朝思暮想?,一想?到?她便感觉怦然心动,他还记得初遇她的时候,他蒙面翻墙潜入王府,一出来就撞见戴着帷帽的小?娘子。

    她懒洋洋地靠着树,百无聊赖地朝他踢石子,与他莫名聊起天来。

    他当时就玩心大起,觉得她真好玩儿,京城里竟然有这样胆大的小?娘子,也?不怕他是坏人。

    后来次次偶遇,一起查案,茶楼饮酒,海棠树下重逢。

    一次次令他心动。

    张瑜曾经幻想?过多年后他们重逢的光景,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心脏被反复撕扯着,难受到?洇红了眼角。

    “我送送你。”他又哽咽着,说了一遍。

    姜青姝看着他,点?头。

    两人并肩朝张府外走出去。

    这一条路,他们以前也?走过很多次,不远处的那个僻静小?院,他时常在?那里舞剑给她看,那时恰逢春日,她就趴在?石桌上支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任凭花落了满身。

    少年还曾经和她一起躲在?花藤下,满怀着羞涩与爱意偷偷亲她。

    短短几?步路,好像走了一生?。

    来到?门口,姜青姝停下来,示意贺凌霜带着士兵退下,等?到?四周无人,才看着他说:“阿奚,为?了你,朕愿意再给张瑾一次机会。”

    “你说什么?”

    少年抬眼,茫茫然地看着她。

    姜青姝说:“国法不可废,朕不会轻饶张瑾,但是朕可以安排,让他进?入刑部地牢之后‘不堪受辱,畏罪自?尽’,假死脱身。”

    “你可以带他走,只要永远不回来。”

    “朕想?,失去张瑾这个身份,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姜青姝淡淡说着,睫毛却落着,目光只看着一侧的石阶,声音很低,低得不像一个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帝王该有的语气?。

    眼前的少年狠狠愣住,半晌都没说话。

    握着剑的手?攥得死紧,紧得好像死死揪着心脏,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才说:“谢谢。”

    又说:“对?不起,七娘。”

    对?不起。

    可他在?对?不起什么呢?

    他知道七娘也?还是在?乎自?己的,也?许,对?他而言,遇到?身为?帝王的七娘是一件不好的事?,可对?七娘来说,遇到?张氏兄弟,又怎么算好事?呢?

    一个皇帝,却被群狼环伺、被权臣架空,什么都做不了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就不难受吗?她就没有受过委屈吗?又凭什么要求她将受到?的那些全部一笔勾销,去体谅他们?

    张瑜这样想?着,忽然有些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抓她的手?。

    她一怔,抬头看他。

    少年依依不舍地攥着右手?中的那把莹雪剑,这把剑,陪了他几?年来的日日夜夜,这一次,他稳稳地放回她的掌心。

    姜青姝怔住:“怎么?”

    张瑜抿紧唇,语气?却极为?认真:“这把剑,我视若珍宝,可它意义非同?一般,从?今日开始,我不配拿它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天子之剑,斩奸佞,定社稷。

    只配得上刚正不阿之人。

    从?他让一个帝王有私心开始,他就不配了。

    姜青姝看着手?里的这把剑,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被少年握过的温度,天下最好的高手?,才配得上天下最锋利的剑。

    她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重新抓住少年的手?,重新把剑放回他的掌心。

    “一把剑而已。”

    “七娘”

    “剑是死物,人心才是活的,它是什么剑,在?于持剑者赋予它什么样的意义。”

    她仰头望着少年,就像以前一样,踮起脚尖,用掌心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笑盈盈道:“朕说你配,你就配。你把它带在?身边,就去做朕的眼睛,替朕看看这大好河山,替朕看看,朕做这个皇帝合不合格。”

    张瑜握紧剑,垂下眼帘,冷风吹着他的脸,触感却发烫。

    他说:“好。”

    他答应她。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腰间,取下半块刻了‘瑜’字的玉佩,放到?她掌心。

    然后郑重地看着她,说:“这枚玉佩,自?我出生?时便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我阿兄曾说,它就代表了我自?己,若将来遇到?可为?之托付一切之人,才可以将它交出。”

    “我把它也?给七娘。”

    “七娘,永远在?我心里。”

    张瑜回去了。

    姜青姝握着掌心的玉佩,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真有些好笑。

    张氏兄弟的两块玉佩,皆给了她。

    其实她不想?要的,一个都不想?要。

    贺凌霜守得远远的,看到?张瑜走了,才上前来,拱手?道:“陛下,该回宫了。”

    “嗯。”

    姜青姝应了一声,偏头,望向远处黑沉寂静的长街。

    此刻正是宵禁时分,路上无人,远远望过去,那条路仿佛通往看不到?的深渊。

    人世也?是如此,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要走。

    姜青姝并非无法理解张瑾。

    如果她穿来不是帝王,而是张瑾这样的身份,受尽冷眼和折辱,她也?会争、会夺,若世人待她不仁,她甚至会比他更狠、更冷酷,宁可撑着一口气?拨弄棋局,也?不甘心浑浑噩噩地为?人棋子。

    这方面,他们是极其相似。

    她也?懂他。

    她与张瑾分别时,张瑾让她帮他一个忙。

    他说:“阿奚那孩子什么都好,唯独善良执拗,我若就这么被你处死,他不忍怪你,只会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从?此以后不知如何自?处。”

    “他既这般喜欢你,你又何必去当他的杀兄仇人?他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不能毁在?这里。”

    “不如让我替你去解决这件事?,你不必亲自?动手?。”

    “他日后若是记恨起来,也?只会怪兄长食言。”

    他只记得兄长是一个工于心计、不守信用、刻薄自?私的大奸臣,连死都是咎由自?取,心里就会好受很多了。

    张瑾真不是一个好人。

    他也?从?不干这些自?我感动、为?了别人豁出一切,到?头来还背负骂名的事?。

    可是,他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姜青姝和张瑜,弟弟和皇帝之间产生?隔阂,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也?只有恨兄长才能更加坚强独立。

    而她。

    她要记得他临死之前,还为?她做了什么。

    他要她一生?都忘不了他。

    张瑾一边发狠般地抱着心上人,一边说着疯狂的话,最后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既然当初能让赵玉珩假死,这样的事?对?你应是不难你假意配合,待我离开,自?会了断。”

    他们四目相对?。

    姜青姝知道,他不屑于撒谎。

    张瑾也?知道,她会答应。

    既然不必亲自?沾染鲜血,又何乐而不为?呢?

    对?不起,阿奚。姜青姝在?心里默念,看向紧闭的张府大门。朕再三给了他机会,便是朕想?放过你阿兄,他也?绝不会领情了,而他们之间的账,总有算清一日。

    “走吧。”她把握着玉佩的手?掩入广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皇太女6

    女帝下令将张瑾押入刑部大牢之时?,

    是在两日后?。

    她亲口秘密吩咐邓漪,让邓漪去提点郭宵,不要为难张瑾,

    不可动?刑,

    只需耐心询问,

    张瑾自会配合。

    郭宵将张瑾单独关押在一间干净牢房,又准备了纸笔给他,

    让他自己写罪状。这位曾经令郭宵又敬又怕的权臣,纵使身陷囹圄,

    也?丝毫没有狼狈之气,

    依然从容不迫地面对生死。

    他手脚戴着重若千斤的镣铐,端坐于案前,平静地写着罪状。

    仿佛他写的不是罪状,

    而?是那些涉及军政大事的奏折。

    郭宵在远处默默看着,心里感慨万千。

    等他写完,

    他才亲自进去,收好?,

    对他说:“我会把它呈给陛下过目,若有什么需要,你自可唤狱卒。”

    张瑾颔首。

    “多?谢。”

    紫宸殿中,

    姜青姝将罪状一字一句,

    仔细过目,张瑾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纸罪状写得如同奏折般漂亮,

    可其中的内容,

    却触目惊心。

    这些年来,一个低贱罪奴想要走?到万人之上,

    着实需要太多?鲜血铺就。

    根据张瑾亲手写的罪状,她?还?可以继续深挖,获益更大。

    姜青姝闭了闭眼睛,“传中书舍人,朕要拟旨。”

    与当年的谢安韫一般无二,她?给张瑾赐的是凌迟之刑。

    只是,凌迟之刑定在五日之后?,这五日间,她?会安排张瑾在狱中“自尽”。

    其间长宁公主进宫过一趟,与姜青姝一同共用晚膳,闲谈中无意间提及当初的事,长宁才说:“当年母皇便知,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只可惜,母皇最后?几日身体已是不好?,纵使秘密下了诏令赐死,却让这逆臣生生抗了旨。”

    姜青姝一怔,“竟有此?事?”

    “当初知道密诏之人,皆被张瑾迅速封口了,臣也?只是无意间偷听得知,后?来也?是贪生怕死,未敢对任何人提及,怕张瑾报复。”

    长宁说着,看向姜青姝,笑着说:“好?在现在,陛下的决定也?是顺应了母皇当初的旨意。”

    现在。

    只不过是让一个本该死的人,去走?他该走?的路。

    当初张瑾与先?帝争命,才多?活了这些年。

    姜青姝顿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是今日才知道,为何张瑾没有称帝之心,却又对权势如此?执着?让他放弃权势,无异于要他的命。

    姜青姝抬眼对长宁笑了笑,眼底看不出情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处置张瑾的圣旨颁下当日,北边捷报终于传来。

    裴朔虽是文臣,却用兵如神?,与平北大将军段骁里应外?合,终于生擒闻瑞,平定太原府和河朔三镇之乱,裴朔即将亲自将闻瑞押送回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别半载有余。

    裴朔终于要回来了。

    早朝上,姜青姝端坐龙椅上俯视群臣,淡淡道:“这数月以来,裴朔赈济百姓、查太原府之案、平定叛乱、替朕扫除奸佞,功不可没。”

    “自今日起,裴朔任尚书左仆射,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就是拜相了。

    从此?以后?,朝野上下,人人皆要尊称裴朔一声“裴相”。

    当初最年轻的宰相是张瑾,而?今的裴朔,却更是前无古人。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纵使心里有所准备,知道裴朔这次回京,朝堂只怕要是他的天下了,此?刻的震撼也?难以言表。

    片刻之后?,他们纷纷下拜,口呼陛下圣明。

    姜青姝微微一笑。

    天子下朝之后?,霍凌持剑站在紫宸殿外?,身形笔直如剑,浅麦色的皮肤,鹰隼般的双眸,内敛凛然。

    当初陛下便赐他爵位,附带“三不朝”,所以霍凌拿剑杵在这儿?,也?没人说他没规矩。

    相反,还?有不少宫女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皆被这小将军无视了。

    此?番张瑾倒台,霍凌再度立功,霍府这段时?间简直门庭若市。

    人人都想巴结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小将军。

    坊间都在传霍凌的事迹,有人说霍凌命好?,有人传霍凌乃是将星转世?,还?有人说他相貌俊朗、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私生活简单,不近女色,是仅次于裴大人的好?郎君,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名门望族,也?都想攀上这门亲事。

    不过令人纳闷的是,而?今受陛下器重的这些年轻才俊,一个个社恐不爱见人不说,还?都没有娶妻的心思,真是令人扼腕。

    霍凌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心里只装着两件事。

    一件是陛下。

    他本以为陛下不再信任他了,才驱逐他离京,后?来明白了陛下的苦心陛下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这份沉重的信任,让他现在想来,血液依然沸腾滚烫,心口依然炙热。

    他是她?亲手淬炼出的一把剑,锋芒暗藏,不见杀气,乍一看只是把随时?可抛的凡铁,但只要她?想,其锋芒便会绽露,绞杀一切外?敌。

    愿为她?扫除八方、开疆拓土、威震四海。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永不会退缩动?摇。

    另一件事,则是君后?。

    他想知道表兄到底还?活着没有。

    远处传来动?静,霍凌回神?,看到姜青姝换了身常服出来,上前唤了一声:“陛下。”

    姜青姝笑着看他:“朕叫你来,是因为今日要去办一件事,你与朕同去吧。”

    霍凌虽然不解,却也?应了,“是。”

    姜青姝与赵玉珩约定的日子就是今日。

    帝王所乘的马车十分低调,一路出城,直到来到山脚下的一间不起眼的简陋小院外?,姜青姝让随行的霍凌和梅浩南都等在远处,自己下车过去。

    霍凌觉得不安全,想一起跟过去,却被梅浩南拉住。

    梅浩南道:“陛下让你我守着,我们就好?好?守着。”

    霍凌皱着眉头:“陛下到底是要见谁?连你我都去不得?”

    梅浩南意味深长道:“该知道时?,你自会知道。”

    姜青姝独自走?到院落外?,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只听吱呀一声响,她?展目看去。

    日头阳光正好?,这小院子是临时?找的,院内空荡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还?临时?搭了个精致小巧的秋千,看尺寸样式,是给小孩子的。

    她?站在院落门口,静默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正好?此?时?屋子里头传来动?静,随后?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子里头跑了出来,跑得东扭西歪,一边跑一边嚷着:“爹爹来抓我呀”

    后?面还?有男子清润含笑的嗓音:“慢些,当心摔着。”

    话音刚落,那小丫头跑的时?候没看路,“砰”地撞到姜青姝的腿上,小小软软的一团,倒也?不疼,但小丫头站不稳,眼看着就要跌在地上,被姜青姝眼疾手快地拉住。

    “当心。”

    猝不及防的温柔嗓音。

    小丫头呆呆地仰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明亮有神?,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姜青姝。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直勾勾的眼神?,倒看得姜青姝不自在起来。

    她?还?没适应去做一个母亲。

    小孩子不记事,纵使从前见过母亲几面,而?今也?当不认得了。

    就在姜青姝想着怎么该跟女儿?自我介绍时?,小丫头当先?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娘。

    这一声,让姜青姝心坎骤软。

    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蹲下身来和她?平视,笑盈盈地问她?:“你怎么认得我?”

    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眼睛随她?,鼻子嘴巴像极了赵玉珩,此?刻咧嘴笑得甜美灿烂,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教的!”

    “爹爹有,好?多?画像,说不能认错娘。”

    姜青姝一怔。

    里头的男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终于起身出来,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正好?和抬头的姜青姝对上目光。

    他笑意清雅,嗓音清冽:“七娘。”

    姜青姝也?回他一笑,朝女儿?张开手臂,小丫头非常机灵,立刻乖乖地张开手臂扑到母亲的怀里,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娘,香香。”小丫头还?亲了亲她?的脸颊。

    姜青姝抿着唇笑,笨拙地用手臂兜着女儿?的屁屁,把她?抱起来,走?到赵玉珩跟前。

    赵玉珩垂眸看了小丫头一眼,淡笑道:“这丫头打从知道撒娇有好?处之后?,便惯会撒娇,我若责骂她?,她?便对着你的画像,念叨着要娘。”

    这下可算是见着娘亲了。

    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脖子不撒手,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瞅爹,又瞅瞅娘,不安分地蹬着脚,看着开心得不了。

    赵玉珩说:“放她?下来吧。”

    姜青姝还?未动?,小丫头当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要抱抱”,又埋在姜青姝的颈窝里,耍赖不动?了。

    软乎乎的小手揪着姜青姝的衣裳,好?像喜欢极了母亲,就是不肯下来。

    姜青姝无奈:“她?可不愿意下来。”

    赵玉珩沉默,片刻后?说:“这样也?好?。”

    至少女儿?天生黏母亲,等她?离开爹爹回宫以后?,也?不会那么不适应。

    只是,在这里可以纵着她?,回宫以后?却没有这么自由了。

    赵玉珩对她?淡淡道:“你再唤一声你母亲。”

    小丫头冰雪聪明,这回像是明白了什么,乖乖地在姜青姝耳侧拉长了声音喊:“母皇”

    母皇。

    “母皇在。”

    “母皇母皇母皇母皇”

    小丫头越叫起劲。

    姜青姝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却不介意称呼的问题,有她?在,今后?自是不会有人轻视皇长女,她?早已想好?,今后?给女儿?挑选老师,会选裴朔来传授她?文史国政,选贺凌霜来教她?骑射武艺。

    他们都会是严厉又优秀的老师。

    这些人,包括霍凌、唐季同,都会成为女儿?将来的后?盾。

    他们不会背叛她?的。

    她?也?算是再没有什么可挂碍了的,她?和赵玉珩长久对视着,心想,他的心境想必与她?一样,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他们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太少,却已是向老天挣来的。

    他本短命之人,她?本腹背受敌。

    一开始于绝境之中互相依偎取暖,至今,他们都熬过来了。

    姜青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哄着她?睡了,把她?放在床上,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院子里,赵玉珩站在阳光下望着她?,气质清冷,如松似鹤。

    看她?过来,便朝她?伸出手。

    “过来。”

    “三郎。”

    她?把手递给他,食指相扣。

    男人微微用力一拽,把她?抱紧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角,独属于他的沉香气息弥漫在鼻尖,姜青姝抬起手臂回抱着他,把脸颊放在他的心口,安心地听着他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抱着。

    久久无话。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明白,他们早就足够强大,不需要对外?来寻求慰藉,此?刻,只需要静静地互相依偎一会儿?,便足够了。

    许久,她?才问:“真不回宫吗?”

    他若想回宫,君后?假死的缘由,可以由她?来解释。

    再不济,不解释也?行。

    反正她?现在大权在握,谁敢说什么。

    “不用了。”赵玉珩摸了摸她?的额发,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眉心,“何必自找麻烦,对你威严有损,我就这么复活,又让那些往宫里送过子弟的大臣们怎么想?”

    姜青姝:“管他们怎么想。”

    他低笑,又说:“霍凌呢?你日后?还?想重用他,予他赫赫兵权,人人皆知我与他的关系,你便不怕霍凌有所羁绊,被说成是第二个赵家?”

    姜青姝:“”

    这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哪怕她?在位的时?候没事,等下一代帝王时?,便又是另一种?光景了,赵玉珩的避嫌并非没有道理?。

    “那你”

    “我会在宫外?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他身体先?天不好?,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天定血脉的帝王注定活不过四十五,那么,便让他姑且立下一个二十年的目标,守护她?到最后?一日。

    没了那些威胁,她?也?可以时?常自由出宫,与他团聚。

    到那时?,一家三口,无拘无束。

    够了。

    当年被囚于深宫的赵三郎,绝不敢幻想能有这样美好?的结局。

    姜青姝与赵玉珩温存片刻,便叫醒了女儿?,牵着她?要离开,小丫头早就被爹爹叮嘱过很多?次,知道马上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临到此?时?,不哭也?不闹,只是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

    她?仰头问姜青姝:“母皇,我以后?还?能常见到爹爹吗?”

    姜青姝说:“能的,但朝儿?要记得,你爹爹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小丫头重重点头。

    “这个爹爹教过,朝儿?明白的。”

    姜青姝莞尔。

    还?这么小,却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机灵省心的孩子,赵玉珩把她?教得很好?。

    远远的。

    守在马车周围的霍凌与梅浩南看到陛下牵着一个小丫头出现,皆是一怔。

    梅浩南倒不算多?惊讶,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霍凌,那小将军早已瞪大眼睛,瞠目结舌,俊逸的侧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呆滞滑稽。

    他浑身僵住,直到陛下牵着她?走?到近前来,身边的梅浩南当先?单膝跪地道:“臣见过小殿下!”

    小殿下

    殿下

    能被称为殿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那还?能是

    霍凌浑身僵硬如木头,迟疑着,单膝跪了下来,这一跪,便径直与小殿下的双眸平视,看到这张已有几分像她?爹娘的脸,一刹那心肺皆震,魂飞天外?。

    “她?是”他喃喃。

    姜青姝说:“这是先?君后?给朕留下的孩子,这些年,朕一直让人把她?养在宫外?,也?是时?候接回宫了。”

    竟真是殿下的孩子。

    霍凌瞬间五味杂陈,唇颤了许久,眼睛微微泛红,却不知如何反应。姜令朝攥紧母皇的手,好?奇地望着眼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将军,虽然疑惑,却很乖地没有说话,小小的年纪,已有几分父母沉稳淡定。

    许久,霍凌终于抬手,垂首沉声道:“臣霍凌,拜见殿下!”

    姜青姝看着少年强行抑制内心情绪的模样,知道他还?要消化一会儿?,只怕事后?还?有很多?话想问她?,也?不曾说什么,只对梅浩南道:“梅卿去驾车,朕即刻回宫。”

    梅浩南:“是!”

    姜青姝抱着女儿?亲自上了马车,梅浩南驾车折返回京,霍凌骑马跟在一侧。

    只是走?着走?着,霍凌回首,看到方才陛下出来的那个破旧小院外?,又停了一辆马车。

    有人上了马车。

    似乎是个男子。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晰。

    霍凌心口一窒,浑身的血液顿时?叫嚣奔涌起来,缰绳深深勒入掌心,几乎要出血,混乱的大脑勉强扯出一丝神?智,对马车内的陛下道:“陛下,请恕臣暂时?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臣稍后?自行领罚。”

    说完他就一扬马鞭,朝着那边追了过去。

    梅浩南:“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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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浩南还?想拦,觉得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又仗着陛下宠他是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车内传来女帝沉稳的声音,“不必管他,让他去。”

    她?早有所料。

    他早就怀疑赵玉珩没死,那不如让他亲自去验证。

    不去了却心结,之后?便不能心无旁骛。

    姜青姝端坐车内,目光穿过车窗上的软烟罗,远远注视着少年策马远去的身影。

    “驾!”

    霍凌用力甩着马鞭。

    马蹄荡出一片烟尘,寒风肆虐,刮着耳膜,少年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速度快如幻影。

    远处的那辆马车也?越来越近。

    最后?他猛地一拉缰绳,横剑于马车前,不去看那神?色惊愕的马夫,扬声一字一顿说:“在下霍凌,还?请阁下出来一见!”

    空气安静了须臾。

    一只手掀开车帘,霍凌死死盯着那只手,全身的血液都汇聚在心口,就差叫出声的一刹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远远看去,与赵玉珩身形相似,近看却完全不同。

    他朝着霍凌拱手,恭谨道:“在下是陛下安排的这些年负责照顾皇长女殿下之人,对霍将军早有耳闻,不知将军拦着在下,是有何贵干?”

    霍凌:“”

    霍凌张着口,愣了许久,终于,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摇头道:“无事,是我唐突。”

    他随后?又去了那个小院。

    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他看出昔日那人存在过的影子。

    原来殿下真的没有复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他想多?了。

    霍凌扯了扯唇角,有些荒诞地自嘲:他在想什么呢?他一心希望殿下还?活着,是因为殿下对他有恩,对他而?言是老师、是兄长、是恩人,可他怎么好?意思再见殿下,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对陛下

    霍凌本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对陛下坦白的。

    去梁州的日日夜夜,他无一不在想着陛下,一想到她?可能厌弃自己,便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锥心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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