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却忘了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孤家寡人,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有人一直在离去,也总有人不能一直相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姜青姝抬步走到窗前?,欣赏着外面的迷人景致,微微闭目,凉风拂面,好像置身?于山水间,而不是坐在那?把象征着腥风血雨的龙椅之上?。
也无怪乎阿奚讨厌皇宫,最喜欢江湖。
片刻后,梁毫回到临华殿,拱手道:“陛下,行宫宿卫已安排完毕,确保周围安全。”
“下去吧。”
姜青姝没有回头,只?挥了挥袖子,梁毫默不作?声退下去。
邓漪暗暗观察刚刚退出去的梁将军,压低声音,“陛下故意命梁将军安排宿卫,可是看司空那?边”
姜青姝颔首。
方才她也顺带瞄了一下实时?,看梁毫有没有做些小动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奇怪的是,梁毫只?是中规中矩地在办事,张瑾的实时?那?边也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现在她人已经来了行宫,只?要在这里?杀了她,随便安排个刺客或是诬陷到其他人头上?,张瑾再顺势“杀了刺客”,在朝野混乱之际回京主持大局,就可以顺理成章夺位称帝。
如?果说,当?初谢安韫造反只?是为了囚禁姜青姝、让她成为他的掌中物的话,姜青姝则觉得张瑾一定会选“弑哪怕不是真?的杀她,也必然是让她“死”在天下人面前?。
新帝如?果想?坐稳皇位,快速收服人心,一定得先杀了她这个天定血脉才可以,那?时?天下没有天定血脉,大家自然会认定他。
她的每一步考虑,都是代入自己是张瑾,她会怎么做。
她不并不觉得张瑾比她傻。
就是现在还没有动静到底是在酝酿什么?难不成她又监控漏了什么重要的人?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
姜青姝大脑转的飞快,眉头越皱越紧。
后来连续好几日,不单是姜青姝警惕万分,连带着她身?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警惕戒备,不敢有一丝放松懈怠。
但明面上?,张瑾来行宫禀报政务,二人都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事情?有些微妙起来。
张瑾行走御前?,知道她在戒备着什么,明晃晃地看得清帝王警惕地注视自己的眼神,他却始终在想?着她那?句话,连日的脑海中都盘踞着那?句话。
“朕为什么不想?和你有孩子,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
但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这世?上?的答案并不是只?有一种,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为什么不能争取别的结果?
可她不这么想?。
过了那?么久,他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反衬得他又傻又天真?。
张瑾知道,若换了去年的自己,都应该忍无可忍地反了,他身?边的人也在希望他尽快反了,绝不能坐以待毙,尽管他一点割舍不下这个皇帝,对那?个皇位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皇帝偏偏不容他,那?就应该换个皇帝。
但要怎么迈出那?步呢?
张瑾太阳穴涨得发痛,在被?底下人明里?暗里?询问数次后,他甚至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想?迈出那?一步,那?日吵架他表现得太过激动愤怒,冷静下来一想?,左右也只?是为了个孩子,才质问她耍了自己这么久。
她有她的立场,她也从不肯放弃自己的立场,他一直都清楚的。
这段感情?中,他们都在彼此索取,都渴望着彼此让步,他总想?着自己为了她让步多次、容忍霍凌裴朔等人,也该记得,她曾用命为他挡了一剑。
她对他,怎么可能没有情?。
这日张瑾来行宫,前?面侍卫带路,身?后跟着这次特许随行的周铨,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远处一簇花枝前?,站着熟悉的身?影。
她正与身?侧的少监邓漪说笑?,忽然倾身?嗅闻花蕊,微微低眸时?,侧颜却比盛开的牡丹还要娇艳夺目。
前?面带路的侍卫原本横在他们之间,却立刻退了下去,让他们彼此避无可避。
她直起身?,和他远远对上?视线。
连日的冷淡如?同一堵无坚不摧的冰墙横在他们面前?,他们可以看到对方的目光,却穿不透那?堵墙。
她不觉得那?堵墙还能被?打破。
张瑾沉默许久,却忽然往前?走来,看着她:“臣有话对陛下说。”
她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他们现在应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吧,她甚至想?看向张瑾后侧方的周铨,可不等视线移过去,他就对她周围的宫人说:“你们先退下。”
宫人互相对视,摇摆不定,姜青姝不禁冷声开口:“都别退下!”她挑着锐利的眼尾,瞥着他,说话毫不客气:“凭什么司空要与朕单独说话,朕就要应你?”
张瑾怔住,看着她冰冷如?刀锋的双瞳,眼神莫名带着一丝阴郁复杂,她直视着他,毫不相让。
良久,他却苦笑?了声,“你不愿,便算了。”
横竖他也懒得去遮掩什么了,就算是被?他们听到又怎么样,谁敢说出去?就算说出去了,被?天下人知道又怎么样?
现在他只?想?告诉她一些真?心话。
张瑾忽然上?前?一步,她下意识也后退,却慢了一步,被?他用大掌按住双肩,他俯身?,目光与她平齐,让她被?迫看着自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扯了扯薄唇,如?同自嘲,“急着躲什么,臣又不会吃了陛下。”
姜青姝说:“可朕怎么看,你都像是要吃了朕。”
张瑾抿紧唇,下颌紧绷,却垂眼问:“在陛下心里?,臣就是这样的人?眼底一点也揉不得沙子、哪怕是最爱的人背离了自己的心意,也会照杀不误的冷血之人?”
她听他这么问,偏过头去,没有应答。
是默认了。
在她眼里?,他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人。
良久,她才说:“司空自重。”
一边说,眉头一边不自觉地皱起,忍不住在心里?想?:那?一次吵成那?样,他不是表现得很决绝么?现在怎么又这样?上?次她话说的难道还不够重?
张瑾身?后,周铨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皱眉。
张瑾深深吸一口气,眼底充血,许久,才冷静下来,看着她倔强的侧颜,低声说:“青姝,你以为我们之间的一切,可以就此一笔勾销么?”
她听到他这么说,立刻转过头看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他注视着她的眼瞳,近乎痴迷,又爱恨交杂,手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这几日你不理我,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随我出宫的时?候,明明每次都那?么高兴,就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你说,我怎么舍得让这一切结束?”
他顿了顿,像是怕吓到她、惹她不高兴,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温声细哄,柔声道:“不过是区区避子香,青姝,你没有舍得对我下致命的毒药,便是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其实她有机会杀他的,后来在她跟前?,他早已没怎么设防了。
她在枕下放一把刀,他就死了。
可她没有。
张瑾的语气近乎疯狂,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按着她的肩膀,继续说:“你若实在不想?和我有孩子,那?就依你的,我们不要了,哪怕没有孩子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姜青姝:“”
一边的周铨:“?”
赵玉珩3
他要不要听听他在说什么???
姜青姝听了他这番话,
彻彻底底,无言以对。
张瑾本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她?的印象里,他永远不会这么让步、这么自欺欺人,
所以此刻的张瑾,
倒像是彻底对她?没辙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没有舍得给他下致命的毒药不杀他就?是爱他吗?他拿这话骗自己,
真的骗得过吗?
姜青姝看着张瑾的眼神微微变了些许,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好?像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但她?依然用力地,
拂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
然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和从前一样??”
话都挑明了,还怎么和从前一样??
从前她?装作相信他,可事实是她?根本不信。姜青姝忽然上前几步,
凑近他的耳珠,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
进?朕的后宫,做朕随时等待召幸的侍君吗?”
张瑾一怔。
姜青姝不等他回答就?轻嗤一声,
知?道他不会的。
且不说放弃权势地位之后成为侍君,他会丧失与她?平等对话的权利,那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宠幸其他人?,
看着她?和别人?生孩子?。
就?算她?哪日心情不好?,
都能随意把?他打入冷宫。
那他还会是现在这个孤傲清高的张瑾吗?
再说了,他所谓的“回到?从前”,
是回到?他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可那时只是她?的逢场作戏啊,
她?是帝王,为什么要空置后宫只跟他一个人?呢?
其他男人?可比他乖多了,
也好?掌控多了。
姜青姝想要的不单单是愿意舍弃权力的张瑾,而是一个不仅不在乎权力、更要懂事大度、理解包容她?的一切、不会争风吃醋的男人?。
姜青姝看着张瑾,后者面带苦涩:“你又在拿话激我。”
她?撇开目光,“朕没有。”她?是认真问的。
“算了。”姜青姝也不想和他胡扯这些了,想转身离开:“朕要先回临华殿歇息了。”
他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冷叱。
张瑾没有放,薄唇紧抿,执着地问:“方?才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几分?”
姜青姝真是不懂这个人?了,连不孕药都没能让他彻底恨上自己,她?现在就?怕夜长?梦多,张瑾如此,是非要逼她?下一剂猛药么?
姜青姝干脆回身,瞧着他,忽而笑了,笑意亲切温柔,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顺着他的话柔声说:“你的意思,朕都明白?了,不要孩子?的话,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少了许多。”
张瑾看着她?明丽夺目的笑颜、清凌凌的双瞳,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了些许,睫羽微垂,哑声道:“那便好?,那日那般对你,是我冲动?,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说着,眸底浮现柔情,带着薄茧的大掌轻柔地摩挲过她?的手背,似有不舍与眷恋,迟迟不愿放开。
莫要放在心上。
这句话,仿佛是变相为那一日的争吵道歉。
被下药的是他,但主动?低头的也是他,因为眼前的皇帝那么在乎她?身为天子?的权势和尊严,是绝不可能低头的。
姜青姝低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好?。”
周围宫人?皆无声无息地垂着头,近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细听皇帝和司空的对话。
邓漪站在一侧,周铨立在张瑾身后,二人?神色皆有些古怪。
等姜青姝与张瑾分开,一路摆驾回了临华殿,宫人?皆退了下去,邓漪才急忙凑近问:“陛下,您和司空是和好?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的面上已经毫无笑意,一路快步走到?后堂,边走边冷声说:“当然不可能,怎么?你觉得朕会和他和好??”
邓漪被反问,也丝毫不慌,淡淡笑道:“自然不是,只是臣没想到?司空会为了陛下退让到?这个地步,方?才当真是被惊了一下,回想起司空当初说一不二、刚硬冷酷的作风,臣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
姜青姝走得极快,袖摆带风。
邓漪一边说,脚步也一边加快,唯恐跟不上陛下。
山间清凉,炎炎夏日之中,便是穿透宫殿的风也带着冷意,皇帝脚步骤停,微微侧眸看着邓漪,眼神发凉,竟透着一丝狠意。
“一个人?再疯,也疯不了一辈子?,早晚有清醒的时候。”
她?平静道:“朕不想夜长?梦多,既然他一直看不清朕,那朕就?帮他看清。”
邓漪心口突得一跳,神色也肃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姜青姝一时没有应答,而是展目看向窗外,似是也在挣扎什么。
但最终,她?也没有丝毫心软,轻声问邓漪:“阿漪你说,他若知?道赵玉珩至今还好?好?活着,会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邓漪头皮骤然发紧,瞪大眼睛,不自觉唤道:“陛下?”
姜青姝却?没有开玩笑。
她?喃喃自语:“他会疯掉吧?会气得想杀了朕。”
张瑾可以接受没有孩子?,因为至少他还拥有她?。
可是,他要是知?道赵玉珩依然还好?好?活着,和她?才是真正的夫妻、真正的恩爱呢?
姜青姝转过身,示意邓漪附耳过来,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邓漪蹙眉认真听着,末了,她?恭敬后退一步,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姜青姝淡淡看着她?,“此事不得出一丝疏忽,特别是朕的女儿,不能有任何差池。”
邓漪倾身拜道:“臣明白?。”
后来几日,邓漪都在安排这件事。
一直以来,为了不露破绽,姜青姝和赵玉珩很少联系,中间又有裴朔和邓漪暗中安排,派去照顾赵玉珩的人?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其间任何环节只要出差错,赵玉珩的存在便会暴露。
其实赵玉珩是“生”是“死”,在宫外还是宫内,对
銥誮
姜青姝来说,并没有很大影响。
当初一是因为时局所迫,需要打压赵家,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二是因为他已经为她?主动?放弃性命,那她?为什么不还他人?情,成全他、放他出宫?
说句实话,现在的她?,其实更希望他在宫内。
这样?那些大臣就?不会铆足了劲地劝她?充盈后宫,她?也不必再为了后宫琐事头疼,偶尔心情烦闷之时,身边也有个能陪她?说说话、哄她?开心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如果告诉天下百姓和朝中大臣,君后的死只是她?演的一出戏,大家都被她?给耍了,只怕难以令人?信服。
一国君后死而复生这样?荒唐的事,简直是史无前例,传出去有损君威。
不过现在,为了刺激张瑾,让他方?寸大乱。
姜青姝要露出一些“破绽”来。
邓漪的动?作很快。
【布衣赵玉珩正在竹屋里写字,看到?有人?造访,知?道是女帝派人?来传了消息,与之进?屋交谈许久】
【布衣赵玉珩将皇长?女姜令朝交给女帝派来的人?,姜令朝大哭大闹不止,抱着赵玉珩的腿不肯撒手,赵玉珩蹲下身来,哄她?说是去见母皇,姜令朝才停住了哭泣,乖乖跟着人?走了】
【布衣赵玉珩托付完了女儿,独自站在月色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约莫五日后。
那一则会掀起风云巨变的消息,几经查证,终于?传到?张瑾的手中。
原本沉浸在和好?的喜悦中、还无法清醒过来的权臣,当即狠狠撕碎了手中的密信。
“赵玉珩怎么可能活着?!”
张瑾猛地转身,看向周铨,声音冷厉。
如果说知?道香料的事,他还能再底下人?面前保持平静冷漠,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彻底失了冷静,愤怒且难以置信。
周铨僵硬地立在那儿,直面郎主的滔天怒火,心脏在狂颤,既畏惧胆寒,心里又暗自有些窃喜。
他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让郎主醒悟过来,这回倒是省了事,那小皇帝竟然瞒下了这么大一件事,郎主这一次必然不会忍她?了。
周铨强行按捺住畏惧和胆寒,垂首道:“回郎主,若不是行宫这边的禁卫是梁将军安排的,我们也发现不了此事,邓漪接连几次举止异常,还派了人?出去,我们暗中追踪,竟然在一处山脚下看到?了昔日的凤宁宫宫令许屏,这才又发现了赵玉珩的存在。”
“你没有看错?”
“郎主!”
周铨抬起头:“奴敢保证,此事皆是奴亲眼见证!您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看看!”
周铨一开始也很吃惊,觉得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还好?好?活着?如果赵玉珩活着,那赵家当初获罪之时,为什么他没有站出来?
但周铨很快就?联想起什么,忙抬头道:“郎主,您还记得先前赵家之事么?当时您布局缜密,可为何那时,本已调兵的赵德成为何突然反悔?会不会那时,就?有赵玉珩在暗中插手?如果是这样?这一切也许就?说得通了。”
当时那件事,为何没有按照预想中进?行,周铨想不通,哪怕张瑾聪慧至此,也想不通。
现在想想,能让赵家甘愿放弃兵权任由宰割的人?,只有赵玉珩。
赵玉珩。
此人?怎么可以还活着?
周铨看他没说话,又连忙跪下,恳切道:“郎主!此人?没死,皇帝竟然瞒了您这么久,可见她?对您根本没有一丝真心,她?心里只有赵玉珩!这桩桩件件都摆在您面前,还不知?有多少事,是您不知?道的””
张瑾俯视着他。
他胸口起伏着,眼底倒映着周铨急切又担忧的脸,墨瞳宛若浸在冰水里,渗出丝丝血色。
张瑾不想信。
可是,周铨会无凭无据就?会信口开河吗?
张瑾不能容忍赵玉珩,也绝不会容忍赵玉珩。
接连这么多次突如其来的打击,折磨得张瑾头疼不已,他猛地晃了晃身子?,站立不稳般的,双手猛地撑住桌面,支撑全身,脖颈连着额头都泛出青筋。
张瑾闭上双眼。
密信上的每个字都如刀锋,捅在他的心上,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一场摧枯拉朽的灾难,周铨彻底不敢出声,只是望着男人?的侧脸,竟感受到?一丝冷寂和苍凉。
许久。
他才听到?张瑾嘶哑着声音开口:“周铨。”
周铨忙上前,“奴在。”
“去调五百人?。”他闭着眼睛,撑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紧成圈,骨节泛白?,字字杀意阴森,“我要亲自去见赵玉珩,如果他当真活着,我不介意让他马上去死。”
周铨应了一声,又问:“那皇帝那边”
“去把?葛明辉那些武将一起叫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是!”
周铨面露喜色,连忙快步走出了书房。
赵玉珩4
夏季草木花草郁郁葱葱,
日?头却灼人,一片青瓦白墙之下,起伏的蝉鸣声掩盖住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府下人皆噤若寒蝉地远远守着。
郎主商议重要大事,
靠近偷听者皆直接处死?。
张府书房内。
光线黯淡,
烛影孱弱。
张瑾的脸逆着外头的日?光,
显得晦暗而阴沉,无端端让坐在此处的人感到一阵窒闷,
压迫感顿生。
以葛明辉为?首的诸位武将陆续闻讯而来,此外,
户部尚书崔令之、刑部尚书汤桓在内的一些朝中份量极重的文臣也来了。
有个?让他?们?一听便立刻醒神的消息。
张司空要对小皇帝下手了。
众人心潮翻滚,
久久难以平静,想法各异。
大家皆混迹朝堂多年,人人皆想过司空权势至此,
早在新帝登基之初便能离帝位一步之遥,有人想反,
有人觉得不得不反。
但同时,也无人敢提这样的想法。
因为?擅动?天定血脉,
悖逆天命,必得天诛。
那个?位置,坐与?不坐,
皆看信不信神佛,
又是否敢一人迎千夫所指,冒天下之大不韪实现皇图霸业。
但哪怕这次张司空不弑君、没有登极之心,
既要动?手,
必是要彻底来个?大洗牌,
把如今野心勃勃、威胁张党的小皇帝,彻底架空成被毫无还手之力的傀儡。
届时有无“皇帝”这个?身份在身上,
张司空皆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掌国家大权。
周铨一直侍奉在书房的角落,静静听着郎主安排吩咐,如何调兵包围行宫、控制小皇帝、稳住京城局势,一系列安排极为?缜密,即使小皇帝对张瑾谋反有所准备,想必在明日?入夜之后包围行宫,也会彻底措手不及。
“听清楚了么??”
张瑾交代?完事情,声?音依然透冷。
葛明辉当先拱手道:“末将明白了,稍后末将先去暗中知会梁将军,让他?早做准备,就等明日?天还未亮时下手。”
崔令之忖度道:“小皇帝心思深沉,只怕也有所准备,包围行宫之后,必须隔断京城和行宫之间的所有消息。”
“那是自然。”葛明辉冷笑道:“末将今晚便去京兆府走?一趟,让李大人明日?一早便关闭城门,暗中调度好兵马,以防消息传入京城生出事端,金吾卫那边,先绑了申超,免得此人坏事。”
申超和裴朔走?得近,此人也算是女帝的人,如今刚被提拔为?金吾卫将军不久。
几人计策既定,便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周铨听了全程,听他?们?计划中倒是没有明说弑君夺位,不由得问道:“郎主此番是打算先囚禁皇帝么??”
张瑾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要弑也没有明说是要登上帝位。
周铨心思一动?,又试探着问:“明日?清晨包围行宫,郎主可要亲自过去?”
他?还要不要去见?她呢?
这一次,张瑾闭了闭眼睛,脸色泛白,睫毛微微颤着,许久,才?好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他?若去见?了她,只怕又要动?摇心软。
听她花言巧语地说些什么?,或是看着那双倔强的眸子,就会忍不住想抱抱她、柔声?哄哄她,与?她和好。
她骗了他?太多太多。
一路利用他?,哄骗他?,直到成为?他?心间的软肋,再不济拿她拿自己威胁他?,也会奏效。
所以这一次,张瑾宁可先不见?她。
“这一次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心软了。”张瑾含恨说。
周铨这才?放心,又恭敬问道:“郎主何时去杀赵玉珩?”
张瑾冷道:“今夜启程。”
等他?杀了赵玉珩,再去见?她,既然她那么?在乎赵玉珩,千方?百计地护着此人,那他?就偏要亲口告诉她赵玉珩的死?讯。
让她死?了这条心。
既然已经招惹他?,那她只能和他?生死?纠缠在一起。
周铨面色含笑,倾身道:“奴这就去安排准备。”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
夜凉如水,月亮悬于中天之上。
纵使是夏夜,行宫位于山间,夜间气候也是出奇地冷,沉寂夜色里?,有不寻常的脚步声?在极快地穿梭过重重宫殿,飞快逼近。
【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收到消息,得知今夜司空张瑾就要派人包围行宫,困住女帝,提前支开御前守卫的左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并在行宫门口徘徊着,等待时机。】
【右武卫大将军葛明辉和左卫大将军许骞一同带兵冲入行宫,一路斩杀守门禁卫,长驱直入,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见?状只是装装样子,没有认真阻拦。】
沉沉兵器甲胄声?,在这沉寂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青姝猛地睁开双眼。
她掀掉被子,从龙床上迅速披衣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兵甲交接声?、禁卫惨叫声?、以及四散奔逃的声?音混在一起,随即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撞开,狂风直直灌了进来。
姜青姝立在殿中,乌黑长发不束,散开在肩背上,直垂于地,单薄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
她额前几缕碎发被吹得凌乱,半遮双眸,因衣冠未整,平素令群臣感到畏惧的女帝,此刻竟看起来有几分孱弱单薄。
但气场依然冰冷,令人不敢逼视。
她眯起双眼,看到夜色之下手持刀剑的几位将军。
“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
她平静道。
纵使下定决心,他?们?对上皇帝冰冷狠厉的视线,也会忍不住挪开目光,葛明辉按着刀剑上前,冷冷道:“陛下,请恕臣等无礼了,您暂时哪里?都不能去。”
“是吗?”
姜青姝心里?觉得好笑,眉梢微微挑起,“让朕猜猜看,葛卿背后的人应该是张司空,张瑾这是终于忍不住要造朕的反了?”
葛明辉不置可否。
姜青姝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许骞,“朕一直以为?许卿为?正直清流,想不到也与?叛党同流合污。”
许骞面色僵硬,清白交错一阵,垂首不语。
姜青姝又上前一步,微微扬起下巴,冷笑道:“几位将军并非愚钝之辈,为?何要跟着张瑾当这个?乱臣贼子,遭万世唾骂?!若是此刻收手还来得及,朕有惜才?之心,尔等若是悬崖勒马,朕还能既往不咎。”
葛明辉不为?所动?,事情已经迈出这一步,断不可能回头,哪个?帝王眼底能揉得了沙子?便是此刻说得好听,眼前这个?小皇帝事后也不会放过他?。
“臣只听命于司空,陛下还是省省口舌吧。”
葛明辉持剑一步步逼近,看着眼前的帝王衣衫单薄、却临危不惧的样子,心里?异样,忍不住暗中钦佩不愧是天定血脉,当真有胆色。
出于对帝王身份的敬畏,他?没有直接当刀锋对准皇帝,反手收剑入鞘,下颌一扬,沉声?道:“包围此处,把门窗全部锁上!从现在开始,陛下不得迈出此殿一步!”
身后的士兵们?迅速涌入,把整个?临华殿围得水泄不通,守在临华殿的宫人并不多,此刻都颤颤巍巍地跪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邓漪已经被几个?将士用刀剑架住脖子,丝毫动?弹不得,此刻依然怒道:“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公然造反会遭天下人唾弃,如此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简直是不得好死?!”
葛明辉闻言面带怒色,眼底闪过杀意,姜青姝已迅速看了邓漪一眼,对葛明辉道:“朕可以哪都不去,乖乖被你们?关着。只有一个?条件,把邓漪放了,让她陪着朕。”
葛明辉并不忌惮区区一个?御前女官,想着取此人性命并不急,便挥了挥手。
押着邓漪的将士登时松手,邓漪慌忙奔到姜青姝身边来,死?死?挡在陛下跟前,浑身打颤,牙关紧咬,死?死?盯着他?们?。
姜青姝又问:“张瑾何在?”
许骞沉默许久道:“恕臣等无可奉告,陛下若不想吃些苦头,就在此老实待着吧。”说完又吩咐了身边众将几句,转身出去。
殿门再次被紧紧关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好似砸在人的心尖上。这一次士兵连同门窗都被封死?,殿外依稀闪烁着火把的光亮,甲胄碰撞的声?响清晰可闻,让人心声?寒意。
“陛下他?们?这是要”
邓漪纵使有心里?准备,此刻嗓音也在不自觉地打颤,可以听出她在努力克制恐慌,想表现出镇定。
但即使是怕,方?才?邓漪也一直在死?死?身体挡在姜青姝面前,就怕他?们?要对陛下不利。
姜青姝拍了拍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别慌。”
别慌。
会有人来救她的。
张瑾并不欲等到天明,斩杀赵玉珩之心迫切至极,只恨不得将此人尽快剥皮抽筋,才?可泄愤,深夜便亲自带兵离开京城,去往赵玉珩藏身之处。
那是一处清幽僻静之地,离京二十里?,名唤盖山。
盖山脚下有两?三村落,人烟稀少。
一切安排都在暗处,天亮之前行宫就会生变,女帝自顾不暇,更无法再护住赵玉珩,要从这里?挖出一个?假死?遁逃的人来,几乎易如反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五百精锐将士,一部分奉命连夜围山,堵住所有出口。
而另一部分聚集于在村落外,张瑾高踞马上,任凭呼啸的夜风吹着那张冷肃的面容。
他?沉声?道:“搜!”
将士齐齐涌入村庄,惊扰了这里?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