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早该如此。”张瑾带回府中?的香料连同香囊里的药材一起,被交给范岢,范岢拿到之时,只说:“验证是否下药,约莫需要?耗费一段时间,在下要?过?段时日才能告知大?人结果。”
张瑾沉默地挥了挥手。
范岢知道?司空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说什么,径直退下了。
约莫过?了十余天,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张司空刚下朝回府,范岢便立刻去见了他。
“有结果了?”
男人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一边淡淡问。
不知为何,范岢从司空看似沉静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压抑与沉重。
是有多接受不了另一个结果,才会这样?
范岢抬起双臂,对?着男人的背影深深一拜:“经过?这几日的查验,在下终于确定?,先前?是在下多疑,陛下并没有在熏香中?下药,让大?人这些日子?忧虑至此,实属在下的不是。”
此话说完。
空气安静了许久。
张瑾背对?着范岢立在窗前?,拿着帕子?的手顿住,仿佛凝成了雕塑,许久,好?像终于放松了似的,闭了闭双眸。
她没有下药,是他多疑了。
天知道?这几日他有多煎熬。
还好?,还好?。
她果然是没有骗他的,他就知道?,她是爱他的,就像他爱她一样,现在早就没有任何人能横插在他们?之间了
张瑾看着窗外的雨幕,忍不住微微掠了掠唇角,掷开指尖攥着的帕子?,连嗓音也柔和了不少,“好?,下去吧。”
范岢听到他明?显变得放松轻快的语调,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他心里纳罕,暗道?:虽然证明?陛下殿中?的香料没问题,但司空不孕的原因还是没找到啊。
司空这是忘了这档子?事么?现在满脑子?只有陛下爱他,没有对?他下药?
算了。
看他这么高兴,就先不提醒他了。
错真心7
范岢离开书房,
沿着?张府的抄手游廊过去,行至拐角,又迎面撞见了过来的周管家。
范岢对周管家抬手示意,
打算与他擦肩而过,
只是这一次,
周管家叫住了他。
“范大夫。”
范岢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他,
语气谦卑:“周管家可有什么吩咐在下?”
周管家直接开门见?山道?:“范大夫这次查验的结果如何?”
范岢微微一惊,连忙左顾右盼,
唯恐这话被其他人听了去。
其实此事,
司空是明令禁止范岢告诉其他人的。
但周管家何其敏锐,范岢到底在做什么,他如何猜不?到?
左右是和那个小皇帝有关。
周管家一开始纵使察觉,
也不?敢违背郎主做些什么,直到上次,
郎主亲自背着?女?帝来到府上,事后?女?帝离开,
周管家拿着?小郎君的信过来,正好隐约听到范岢和郎主对话里的只言片语。
周管家是张司空最信任的管家,全府上下,
谁敢不?遵从?他想查范岢在做什么,
也并不?难,只需要派些下人支开范岢就可以了。
但令他恼怒的是,
范岢这个糊涂的,
怎么还帮着?郎主怀孕?郎主自己被女?人迷昏了头?,
他也跟着?犯浑不?成?
三日前。
周管家便直接去了范岢那里。
他直接跟他挑明了,但范岢还在试图装傻遮掩,
周管家便上前一步,逼近他,冷笑道?:“你以为在这府上,有什么事会是我不?知道?的?”周管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道?:“范岢!郎主如今犯了糊涂,你也跟着?他糊涂不?成!你究竟知不?知道?此事会有什么后?果?!”
范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看着?周管家盛怒的脸,犹豫道?:“此事,我也只是听大人吩咐”
周管家甩袖转身,寒声道?:“郎主身居高位,稍有差池便会招致灾祸,从前的郎主做事缜密,绝不?会行差踏错,而如今,他喜欢上了女?帝,行事便荒唐起来,在朝政上屡次让步!让那个小皇帝一再占尽好处!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小皇帝一旦得势,会对郎主手软?倘若郎主今后?地位不?保,你范岢还会有栖身之处么?”
范岢当时考虑的并没有这么多,听周管家说得如此严重?,倒有些犹豫起来。
但他哪里敢违抗司空?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司空可要拿他第?一个开刀。
周管家已经?说了这其中利害关系,见?他仍然犹豫不?定,便再无耐心,直接威胁道?:“别以为我家郎主不?动你,我便拿你没办法?,我跟随在郎主身边多年,郎主对我的信任远超于?你,只要稍做手脚,要对付你一个江湖郎中是易如反掌。”末了,他又道?:“你便是自己不?说,我也有办法?能查到。”
话已至此,范岢终于?叹息一声,咬咬牙道?:“何必如此逼迫我,在下也不?过是按吩咐办事。其实这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范岢只能将事情全盘托出。
周管家听他说完,心里却觉得更堵。
这到底爱到什么地步,才会明知女?帝可能给他下药,还竭力逃避?
就这么爱吗?郎主是疯了吧?
周管家并非是希望郎主一直是孤家寡人,那若是个普通女?子,他会很?高兴郎主身边总算有人陪伴了。
再不?济,玩玩也好。
可惜都不?是。
张家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且他们独来独往惯了,都不?是会轻易交付感情的人,一旦交付真?心,就到死只认定那一个。
若说先前周管家还有些顾忌郎主的感受,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彻底确定,再不?阻止郎主继续沦陷下去,事情只会无法?挽回。
这孩子不?容易。
早在张瑾还是个刚弱冠的少年时,周管家就已经?在他身边侍奉了,亲眼?看着?那个孤僻阴郁的少年咬着?牙,靠着?一口气一步步撑今天?。
其中多少心酸,多少心疼,都不?知去和谁说。
姜氏皇族一个个皆是冷血无情之人,张家祖先都是死于?他们之手。
他不?能被毁了。
今日,周管家又截住了范岢,范岢见?四下无人,才悄悄道?:“在下仔细验证过了,那香料的确没有问题,陛下确实没有给大人下药。”
“是么?”
周管家完全不?信,冷笑道?:“那小皇帝现在都没有子嗣,她真?敢让郎主怀孕?万一生下天?定血脉,岂不?是天?助郎主挟子夺权?皇帝可没这么傻。”
“”
范岢默默听他说,不?敢吱声。
周管家心力交瘁,闭了闭双眼?,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范岢伸手接过,不?解道?:“这是什么?”
“这也是皇帝殿中的香。”
但又有所不?同。
早在十几日前,周管家听到范岢和郎主的谈话时,就已经?去联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梁毫看他亲自登门,以为司空有大事吩咐。
周管家让梁毫去取一些御前皇帝所用的香料,最好是从宫人倒掉的那一批里面取女?帝看似年轻,心机却格外深沉,说不?定范岢已经?打草惊蛇。
梁毫答应了,两日后?却告诉他:“晚了一步,之前那批已经?被邓漪处理干净了。”梁毫说完,似乎想起什么,“说到这个,少府每隔十日来紫宸殿送灯烛、熏香之类的物品,前几日才送过一批,才不?到三日,却又送了新的香料来。”
这世上没有巧合,一切蹊跷的事背后?必有原因。
周管家心里已经?有数。
皇帝这里也许查不?出什么,得查少府和太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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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时常要用的御用香料,哪怕紫宸殿已经?没有了,少府府库中总会有囤积,太医署将配制好的熏香送去少府,太医署也会有蛛丝马迹。
张党在宫中安插的耳目众多,周管家废了很?大的劲,才背着?郎主,暗中拿到了一些香料。
“去查。”
他对范岢说:“此事是我逼你所为,你不?必担心会被问责,倘若发现问题,我自会去亲自跟郎主说明一切。”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阴狠地想:如果这次也没查出问题,他就算是在里面动些手脚,也一定要让郎主和女?帝关系破裂。
范岢只好收下,叹道?:“好。”
姜青姝并没有监控周管家实时。
她倒是监控了梁毫的实时,知道?周管家让梁毫去查邓漪倒掉的那一批香,却晚了一步,无功而返。
邓漪动作很?快,早就防着?梁毫了。
她的视角是这样的: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被张府管家周铨登门拜访,周铨让他去取早一批御用香料,梁毫虽然疑惑,却也答应了。】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没有拿到紫宸殿早一批的熏香,无功而返,周管家得知后?很?是失望,但没有透露过多消息给梁毫,梁毫心里疑惑,没有追问】
随后?梁毫就消停了。
她又查看张瑾的实时,张瑾果然如她安排的一样,把调换好的香料交给范岢,十几日后?,范岢告诉他香中无毒。
【司空张瑾得知女?帝没有给自己下药,拿着?女?帝送给他的香囊,久久地沉浸在喜悦中,越发笃定女?帝对自己的爱,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这样怀疑她了】
仅仅只是确定她没有害他,就这么高兴吗?
那个谨慎多疑、独断专行的张瑾哪去了?
姜青姝稍稍放下心来,觉得香料的事应该暂时没问题了,她每日要操心的事太多,很?快就开始关注其他事情。
自端午见?面之后?,从前的婉娘、韶音,如今的容照,便萌生希望,开始与崔珲虚与委蛇了起来。
容照虽被迫做了外室,却从不?像其他女?子一般主动讨好撒娇,俨然一个冷冰冰的美人,这样的冷美人忽然破天?荒地放低身段、主动讨好撒娇时,几乎没有男人能抗拒。
崔珲见?她忽然主动,惊讶之余,也十足欣喜。
容照在某日夜里搂着?他撒娇道?:“妾跟了郎君许久,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怎么?”崔珲捏她的下巴,眯起眼?睛,冷声道?:“你想要名分?”
容照一噘嘴,委屈地摇头?,“妾并非是想要个名分,只是想与郎君日日在一起,如今郎君时日才能来妾这儿一次,妾这里冷冷清清,总是禁不?住想,哪怕只是去郎君府上做个婢子,在书房里服侍郎君,也好过在这里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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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
美人睫毛盈泪,轻咬樱唇,时不?时抬袖轻轻抽噎一声。
崔珲一听她含嗔似怨的嗓音,又对上美人水光潋滟的眸,一时心都要化了。
他抬手抚着?她的脸,说:“我哪里舍得委屈婉娘,只是往日你不?曾主动,我若带你回府,万一你不?愿意”
容照低泣道?:“妾不?是不?愿,只是不?敢,郎君家中有夫人儿女?,妾出身低贱,往日在郎君跟前不?主动,也不?过是怕自取其辱罢了。”
崔珲一听,顿时心疼不?已,搂着?她哄了许久,容照再一番撒娇软磨硬泡,终于?让崔珲松口,答应带她回府。
容照看着?灯烛下崔珲老态横生的脸,笑容盈盈,不?达眼?底。
她恶心得想吐。
只想让他死。
如果不?亲手了断属于?婉娘的过去,她也做不?到坦坦荡荡地做回容照,迎来新的一生。
只要容照想,将一个好色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简直手到擒来,让崔珲沉迷于?温柔乡,一步步进入他的书房,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这些世家大族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太多了,祈王拿到容照交来的罪证时,都惊呆了,马不?蹄停地进宫面圣。
“皇姊,您要立刻派人拿下崔珲吗?”祈王问。
姜青姝沉吟道?:“再等等。”
她手里拿捏崔家的筹码又多了一个,姜青姝很?是满意,不?过要拿出这两张牌,要挑个最关键的时机。
这段时间裴朔那边还算太平,霍凌已经?开始着?手修建堤坝,而姜青姝最近在考虑去避暑行宫的事,已经?敲定了大概事宜。
去避暑行宫可以带侍君伴驾,姜青姝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人,本想着?自己去就行了,经?过邓漪提醒,才想起来灼钰的存在。
她又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灼钰了。
灼钰一直黏她,离不?开她,原先姜青姝会时不?时见?他,张瑾与她私下相处的许多时候也是以灼钰的名义来掩饰,只是后?来,张瑾迈过了怀孕这道?心结,不?愿再遮遮掩掩,连带着?灼钰也变得碍眼?起来。
姜青姝是想保护他,才更少见?他。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她与少年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要走,小傻子却立刻慌了神,因为追得太急,迈出门槛时还摔了,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疼的他眼?尾泛红。
他却忍着?疼半跪在地上,手指往前,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别别走”
她惊讶地转身,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半跪在地上,费力地仰着?头?,望着?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即使努力藏着?,也总会流露些许渴望与依赖。
她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灼钰怔了怔,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容颜,下意识屏住呼吸。
才对视了几秒,他便控制不?住逐渐放肆热切的目光,睫毛扑簌着?,飞快地撇过脑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抬头?。
她凑近在他耳侧,轻笑道?:“朕最近在忙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等忙完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
灼钰的声音也细弱蚊蝇了。
少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张极尽温柔又漫不?经?心的眼?睛,有些恼怒地恨自己:自己真?没出息,为什么她这样随便凑近哄一句,他就好像完全丢盔卸甲了。
可是他又沦陷在她的嗓音里,溺死在她的视线里。
灼钰蜷缩在地上,下巴仰着?,被她居高临下的目光笼罩着?,看到她光洁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还有半扬起的唇角。
他试图凑近她一点?,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探向她捏着?他的那只手。
她即刻松手,改成握住他的手掌,笑了声。
“想和朕拉手呀?”
灼钰一怔,浑身的血液都叫嚣起来,抿紧唇,逼迫自己忍住,不?要暴露
她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而是探手到腰间,取下贴身的玉佩,把它放在少年掌心,“朕把贴身之物扣押在这里,作为承诺怎么样?等下次朕来见?你,再拿回这个玉佩,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朕不?会来了。”
少年怔怔低头?,手指微微蜷起,捏住了这个雕刻龙纹的玉佩,用尽全力。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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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有些哑。
像是等久了想哭,又像是迎风受了凉。
傻子是永远不?会知道?等待有多么难熬的,可是他偏偏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姜青姝对灼钰说的那件“特别重?要的事”,正是指张瑾。
等她解决了张瑾,才有心思做别的事。
只是
邓漪说:“臣从来没有见?过像侍君这样痴情的,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捧着?您的玉佩瞧,睡觉也揣在怀里。”
其实她是哄他的。
区区一块玉佩不?重?要,她还有很?多类似的玉佩,也根本不?急着?去要回来,哪怕灼钰弄丢了也没关系。
姜青姝清淡道?:“那就把他也带上吧。”
姜青姝说完就起身去休息了,方才留下的话,淡得几乎与谈论天?气无异,邓漪伫立在原地看着?陛下的背影,暗暗一叹。
陛下如今除了对国事上心,对别的是越来越淡了,若非要找个真?正让能让她日夜记挂十分上心的,说个不?恰当的,恐怕只有被陛下引为对手的张司空了。
然而陛下和司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邓漪知道?,这份表象总有被打破的一日,只是想不?到,会那么突然,那么快。
错真心8
原定女帝启程去避暑行宫的当日,
京城忽然下了瓢泼大?雨。
由于雨势太大?,路上不便,且这场雨冲散了闷热暑气,
女?帝倒也不急着立刻出发,
下令暂时延后?,
待雨停之后?、车马能如常通行之后再从宫中启程。
“司空呢?”女帝吩咐完一切,随口问?了一句。
邓漪说:“暂缓出行的诏令已经下了,
臣猜,司空此刻约莫正在府邸中,
也许稍后才会进宫。”她说着看了看天色,
有?些奇怪,按理说,此刻司空应该入宫了才对。
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许是雨声?太急,
频繁敲击着心脏,邓漪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望着殿外来往宫人?的身影,陷入沉思。
此刻张府内。
雨水急促拍打着屋檐,
滚落的水珠连成雨幕,砸落在石阶前?的水洼里,溅湿来往者的裤脚。
空气中充斥着微凉湿气,
扑面而来,
无端带着几分萧杀之气。
周管家打从进入司空书房之后?,许久都不曾出来,
范岢焦虑不安地站在檐下等候,
来回踱步着,
任由雨水沾湿大?半衣袖,毫无所觉。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有?仆人?出来道:“范大?夫,郎主叫你进去。”
“哎,好。”
范岢忙不迭答应,伸手理了理衣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才抬脚进去。
因是阴雨天,书房内又没?有?点灯,纵使是白天也昏暗得紧,令人?甫一进去,便觉得心头一紧。范岢屏住呼吸,只看见管家周铨伏跪在地上,牙关紧咬浑身紧绷,他悄悄抬眼,往更远处瞥了一眼,只瞥到一抹端坐的冷漠身影,整张脸都隐没?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晦暗阴沉。
周铨没?有?看来者,只是双手撑着地面,咬牙道:“奴自作主张,实属为?郎主着想,范岢查出来的结果也恰恰说明奴是对的!奴求求您快清醒清醒,此刻要断还来得”
“周铨!”
一道冷冰冰的嗓音打断他,“谁准你自作主张?你以为?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我便会信?”
周铨浑身一僵,沉默许久,似是在隐忍怒意,半晌愤恨道:“老奴跟随郎主十余年,郎主不信奴,奴也无话可说,但奴查出来的‘真相’到底可不可信,郎主大?可以也去追查到底!说到底,郎主不像奴查得这般深入,到底是因为?不如?奴考虑得更深,还是下意识在逃避?”
周铨的质问?,字字诛心。
范岢僵硬地立在一侧,甚至不敢去看司空的脸色,只听到滂沱雨声?,室内的温度似乎更冷了。
范岢只希望火别烧到自己身上,然而周铨却忽然直起上半身,看向他说:“范大?夫亲自查验香料,你来说说,这香中药物剂量到底是多是少?”
范岢忙小?心弯腰道:“剂量不小?,若是小?剂量的熏香,倒也不会影响太多,但按此剂量算,大?人?喝了许久的补药依然难孕,一切便对得上了。”
那药的剂量颇大?,也无怪乎范岢之前?能从女?帝身上闻出来。
也恰好说明,对方不想让司空怀孕,提防得很紧。
周铨愤恨捶地道:“郎主!您听他说的话,奴骗你,范岢和梁将军也骗你不成?您是被?那个小?皇帝骗了!”
他声?声?痛恨,恨铁不成钢,抬头时,才发现郎主的神色也冰冷到了极致,一双眼睛沉淀在黑暗里,依稀有?些泛着血丝,大?掌紧紧攥着,似乎是在克制。
周铨当即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郎主大?概是信了。
也是,郎主不是糊涂人?,如?果连身边所有?能用之人?都不信,那他也不会坐到司空的位置上。
哪怕再不想信。
也有?残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不得不信。
张瑾闭了闭眼睛,空气沿着鼻腔吸入到肺里,拉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许久,他才说:“我会去亲自问?清楚。”
是问?清楚,不是查清楚。
范岢和周铨悚然一惊,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
周铨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最期待郎主的反应,是一知道真相便对女?帝失望,随后?迅速抽身而出,冷酷决绝地斩灭一切牵挂,开始着手于反击女?帝,等女?帝反应过来时,郎主已经不再被?她所牵制分毫。
但他却说亲自去问?。
周铨知道,他肯信已是难得,只怕迈过那道坎也难,倘若此番去问?能剪断心里那最后?一丝柔软心肠,去问?也无妨。
他只好俯身道:“奴只希望郎主不要沉溺在这段感情里,尽快看清女?帝的真面目,如?此,您才能永远屹立于不败之地,也能永远护好小?郎张瑾没?有?说话。
周铨和范岢很快就退下了,他起身,更换官服。
“备车,我要入宫。”
他平静地吩咐下人?。
如?果忽略他紧绷的下颌、青筋暴起的额角。
姜青姝批完了囤积的奏折,正托腮望着宫殿外的倾盆大?雨,午时的精神稍有?些倦怠,却依然没?去午睡。
她看到张瑾的实时时已经有?些晚了,干脆提早让宫人?退出殿外,不必进来伺候。
她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
她就在这里。
等着他来。
很快,邓漪匆匆进来,神色有?些惊慌:“陛下,司空求见。”
姜青姝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你守在外头,没?有?朕的命令,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
邓漪望着陛下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
须臾,张瑾缓缓踏入殿中。
他的足履满是泥泞,衣摆也滴着水,似乎来时仓促焦急,那张俊挺冷淡的脸上也沾染了几滴雨水,衬得眉眼更冷,双瞳更加幽深难测,好似酝酿着风暴。
正一品紫色官服衬出修长挺拔身形,肩袖处绣着独一无二的纹样,鹘衔瑞草,雁衔绶带,昭示此人?的位高权重。
姜青姝缓慢地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脸上。
“司空来了。”
她淡淡一笑,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张瑾却没?有?笑,目光一路追随她的动作,沉沉地注视着她这张若无其?事、依然言笑晏晏的脸,袖中的大?掌攥得毫无知觉。
他说:“臣有?问?题,要问?陛下。”
因为?压抑了太多难以说明的情绪,他的嗓音明显嘶哑起来,尽管语气竭力?保持平静,却令人?感到一股阴沉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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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张瑾此刻更难受。
也许是造孽太多,让上天才故意折磨戏弄于他,看他屡次抱有?希望、努力?喝药、甚至亲自去寺庙求子?之后?,却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来源于心上人?给自己下药。
还偏偏,是在他饱受十几日的焦急等待之后?,告诉他好消息,让他短暂地欣喜若狂。
当他已经开始幻想他们的将来,又猝然被?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浇的透心凉。
再怎么自欺欺人?都没?用了。
张瑾竭力?压抑着情绪,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陛下有?没?有?在熏香里,给臣下过药?”
姜青姝听到他开门见山,顿了顿,仰头直视着他。
她笑意不变,也没?有?否认,只是说:“看来司空是来质问?朕的。”
张瑾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扯了扯唇角,语气带了一丝自嘲,“看来是下药了。”
她没?有?否认。
他太懂她,知道她是默认了。
张瑾深深地注视着她带笑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内疚,哪怕她能因为?下药的事歉疚一点点,犹豫一点点,也许他都能得到安慰。
可惜没?有?。
她还在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好像在反问?他“下药了又怎么样?我骗了你又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张瑾的双手越攥越紧,忽然“呵”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眼睛猩红地盯着她,“陛下真是用心良苦,花言巧语,百般算计,谎话连篇,把臣戏耍得团团转!”
他又往前?进了一步,逼近她,右手从腰间扯下那个香囊,伸到她面前?,“陛下故意送臣这个香囊,却是为?了方便下药,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收到你送的这个香囊,我有?多”
他有?多高兴。
他以为?他收到了此生第一个真挚的礼物,是心上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他的话卡在喉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的指骨泛青,那香囊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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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鸳鸯绣纹,此刻成了讽刺。
张瑾猛地甩袖,掷开那香囊,冷冷看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陛下这颗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臣真想挖出来看看。”
对上他满是戾气的疯狂眼神,原本还算冷静的姜青姝,此刻都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有?些男人?疯起来真是要命,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张瑾被?气成这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想跟他拉开距离。
男人?却还在逼近她,一步一步,逼得她连连后?退。
直到无处可退,姜青姝的脊背紧贴墙壁,才终于抬眼看着他,平静道:“朕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你下药,为?什么不想和你有?孩子?,司空自己想不明白吗?”
他自己不懂吗?
张瑾当然懂,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怀孕代表什么。
以他现在的权势,一旦还有?个皇嗣,势必更上一层楼,如?果说,他现在再位高权重也只是个臣子?,那么有?了孩子?之后?,他将带着天子?血脉,跨过君臣最后?的界限。
他不想做臣,还想做君不成?
那他进后?宫,像赵玉珩一样放弃一切,那她可以容忍他成为?“否则,她如?何能忍?
眼前?年轻的帝王眉眼疏淡,平静地反问?他,她对皇权的野心从不掩饰,周身气场犹如?一把锋利的出鞘之剑,冷冷地刺着他的命脉。
为?什么骗他?因为?他妨碍了她。
张瑾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手抓住她的肩膀,骨节用力?到泛白,几乎把她捏疼。
她不舒服地皱紧眉,奋力?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着肩膀,避无可避。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含恨道:“在陛下眼里就只有?权力??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在一起,你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即使有?了孩子?,也不会”
姜青姝讨厌被?人?这样按着肩膀逼问?,不等他说完就奋力?低头去咬他的手,在他吃痛收手之际,猛地用力?推开他。
她狼狈地朝一边躲去,拉开距离,冷冷看着他。
“明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吗?”
她的脾气顿时也上来了,恼怒地嘲讽出声?:“张瑾,你觉得我会将一切希望寄于你身上吗?倘若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呢?朕是帝王,凭什么不能将一切都掌控在手里?哪怕是感情,那也该是朕赏赐施舍给你的!而不是你给朕的!”
姜青姝越说越气。
她已经好久没?跟人?这么激烈地吵过架了,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好,她就跟他好好说清楚。
她天生眼尾上挑,睥着人?带着寒霜般的凌厉与压迫感,继续冷笑道:“司空问?朕权力?重不重要,那司空自己为?何不放弃权力??承认吧,你和朕其?实是一样的,满嘴说着什么喜欢,实际上都不想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你再喜欢。”
“司空觉得朕满腹算计、花言巧语?朕可是只对你花言巧语,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呢?”